第十七章

　　程夢白也下車溜達了一圈。

　　她開導航定位了一下，發現到云城大概還要三小時左右。現在已經快晚上八點，這么算來，光是到云城下高速，就得十一點多了。

　　程夢白薅了薅頭發，一抬眼，正好看見陸世欽從洗手間出來。

　　服務區內稀疏地亮著一排橘色路燈，在這里歇腳的人還不少，旁邊幾家水果店快餐店都有點人滿為患的意思。

　　以陸世欽的衣著和氣場，多少有點與這里格格不入。

　　他在不遠處的路燈旁停下，朝程夢白望了一眼，于夜色中，依稀可以看到他面色不善。

　　十二月底的晚上已經很冷很冷了，程夢白嘴邊呵著白氣，兩只手藏在大衣口袋里。

　　旁邊就是便利店，關東煮的香氣陣陣飄來。

　　程夢白腳尖點了點地面，還是決定朝陸世欽走去。

　　不等她走到跟前，陸世欽點了支煙，指間煙霧很快被冷風吹散。

　　程夢白幾乎沒見過他抽煙，上次看見，還是在十安會所時隔多年初次重逢的時候，想來他煙癮也不是很大。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頭問他：“餓不餓？我剛剛看到有家星巴克，幫你買個三明治？”

　　陸世欽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就泄了氣，伸手將她往邊上一帶，讓她站在了上風口。

　　鼻尖一下子沒有了煙味，程夢白后知后覺地摸了摸鼻子，又朝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個夠嗎？”說完，看看他的身高，默默伸出第二根手指，“兩個？”

　　陸世欽睨了她一會兒，撇開頭：“隨便。”

　　聽到這兩個字，程夢白就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人怎么這么難哄？

　　她說了聲“哦，知道了”，便扯了扯圍巾，快步往星巴克走去，買了五個三明治，外加一杯咖啡和兩杯熱牛奶，滿滿當當地回到車上。

　　二十分鐘后，汽車重新匯入高速。

　　程夢白打開APP，看了陸世欽一眼：“我幫你訂個酒店吧？”

　　陸世欽托著腦袋沒看她，聲音像是從鼻腔里發出來：“不用，已經安排好了。”

　　“哦……”
　　程夢白應了一聲，有些不自在起來，兩只手放在腿上，手指糾結地絞在一起。

　　過了會兒，她又想到些什么，試探著問陸世欽：“你訂的哪家酒店，我幫你叫個客房服務，做馬殺雞怎么樣？”

　　陸世欽側眸朝她看來。

　　因沒戴眼鏡，他的目光就這么直剌剌地落在她臉上，眼神中的冷意絲毫沒有遮掩。

　　“程夢白，你是不是有病？”

　　程夢白：……

　　她有病嗎？
　　當然是沒有的。

　　只不過，她這次欠了他這么大個人情，總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么回報他。否則，她難免認為自己跟他站在了不平等的位置。

　　可是，“回報”這種事也很講究技巧，尤其是在陸世欽這種高高在上的霸道總裁面前。

　　程夢白想起上次她跟他算錢，雖然她是很爽，可她清楚，陸世欽不高興了。

　　可能他們總裁圈的人都這樣，覺得自己的尊嚴不能被那幾個小錢玷污吧？

　　程夢白這回不想惹他不高興，所以只能采取迂回戰術。

　　不過現在看來，她好像有點出師不利。

　　程夢白嘆了口氣，撇開頭，咬著下唇，打算另尋方案。

　　陸世欽視線在她后腦勺上定格幾秒，剛剛被冷風吹散的郁氣再一次涌上來。他極輕地哼了一聲，拿出電腦，開始處理劉靖發過來的資料。

　　車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陸世欽偶爾敲打鍵盤的聲音。

　　程夢白也想起自己的劇本了，干脆拿出電腦開始碼字。

　　她手速不低，只要思路順暢，一個小時寫兩千字不在話下。更絕的是，她敲打鍵盤的力度，會隨著劇情里的情緒變化。

　　因此，一時之間，車內全是噼里啪啦的打字聲。

　　陸世欽皺了皺眉，忍不住側眸上下打量她。

　　程夢白顯然進入了狀態，整個人都蓄勢待發，兩眼冒著精光，十個手指瘋狂在鍵盤上敲打。

　　陸世欽嘴角驀地勾起一抹笑，腳尖在她高跟鞋上踢了一下：“程夢白，你吵到我了。”

　　程夢白回神，忙跟他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平常工作就這樣。”

　　陸世欽眼皮一撩，沒再說話。

　　程夢白又寫了會兒，直到筆記本電量耗盡，才意猶未盡地合上電腦。

　　陸世欽還在工作。

　　程夢白百無聊賴地瞧了他兩眼。

　　電腦屏幕背光自下而上映在他臉上，這種死亡角度，他的臉都沒有出現任何瑕疵。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跟何可去蘋果TV開會，何可跟她說陸世欽長了一張偶像劇男主角的臉。
　　當時她怎么回答來著？

　　哦，她說陸世欽一臉欠滿桃花債的風流樣，完全不在她的審美點上。

　　程夢白默默瞥開眼，心里非常清楚，自己跟何可說謊了，陸世欽這人完全就是她的大片詛咒！

　　手機忽然叮地一聲，鎖屏上顯示有一條未讀短信。

　　程夢白看了眼發件人，眉心一擰。

　　居然是張津玉。

　　當初跟張津玉一拍兩散后，程夢白根本沒再料理張津玉的“后事”，什么刪除拉黑的操作都是不存在的。

　　人都死了，還管那些沒用的做什么？

　　程夢白打開短信，張津玉已經接連發了兩條信息進來。

　　第一條：程夢白，我馬上就要跟孟果結婚了，到時候記得來喝喜酒啊。
　　第二條：有本事你再網暴我呀，我看我怕不怕！

　　程夢白在心里冷笑一聲，她當初是怎么瞎的，居然看上這種low貨？

　　她正要刪除拉黑一條龍，卻不想，張津玉又發來第三條信息。

　　張津玉：程夢白，我也就是一年賺了一百來萬，真希望你有一天能像我一樣從容。

　　不等她反應過來，第四條短信接踵而至。

　　張津玉：實話告訴你吧，我就是看不上你出身低|賤、眼界低。

　　“臥槽？！”程夢白沒忍住，一句臟話低低地脫口而出。

　　陸世欽倏地扭頭，眼神探究。

　　程夢白這才醒過神，下意識地捂住嘴。

　　工作三年，程夢白在外一向維持優雅嫻靜的知性形象，要不是張津玉那狗東西實在夠賤，她也不至于在陸世欽面前翻車。

　　不過仔細一想，她在陸世欽面前，好像早就翻車了。

　　程夢白破罐破摔，也沒跟陸世欽解釋什么，稍稍偏過身，兩只手在手機上打字，渾然不知陸世欽的視線悄然越過她的肩膀，落到了她的屏幕上。

　　程夢白：那就恭喜你呀，“豪門”贅婿張百萬：）

　　點擊發送，程夢白頓時心情大好。
　　雖然想起來怪惡心的，但她不得不承認，跟張津玉交往這段時間，她早已把他的性格摸透。
　　虛榮、愛面子、大男子主義，光是“豪門贅婿張百萬”這幾個字所帶的嘲諷和尖銳，就已經穩穩地刺中了他的痛點。

　　想象著張津玉氣到跳腳的樣子，程夢白嘴角緩緩彎起一抹弧度，然后把張津玉拉黑。

　　做完這些后，她才后知后覺地發現有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程夢白緩緩扭過頭，不出意外地對上了陸世欽的視線。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氣氛有點尷尬。

　　就在程夢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時，陸世欽忽然輕笑一聲。他扯扯嘴角，目光逐漸變得輕佻：“程夢白，我真好奇，你是怎么瞎的。”

　　程夢白：……

　　不是，這男人怎么回事？他難道真的不會說人話？不會吧？

　　她自己調侃自己眼瞎，那是自嘲；可換了他來說她“眼瞎”，那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程夢白腳尖極快地在腳墊上打拍子，伸手在頰邊不停地扇風，顯然是被他氣到了。

　　陸世欽也不知怎的，見她這副吃癟的模樣，莫名心情大好，嘴角一翹，垂頭繼續看電腦屏幕。

　　程夢白側眸看他一眼，告訴自己，還在他的車上呢，不要惹他。

　　她回過頭，過了兩秒，又瞧他一眼，默默在心里勸自己，別人氣我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又過兩秒，程夢白在心里問自己——退一步海闊天空，吃虧是福，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當！然！不！要！

　　程夢白深吸了一口氣，扯出個云淡風輕的笑容，扭頭看向陸世欽：“是啊，誰有陸總眼光獨到！富家千金，天真有趣，還熱愛小動物，一起養狗，其樂無窮！”

　　陸世欽眉心一皺，若有所思地抬眸看她。

　　程夢白輕哼一聲，一臉大仇得報地扭過頭，目視前方。

　　像是感知到什么，陸世欽似乎從她的側臉上看出了一絲氣惱。

　　他還想繼續探究，可程夢白卻被他盯得心煩意亂，猛地扭過頭來瞪了他一眼：“陸總，這么盯著一位女士，有點不禮貌吧？”

　　她眸光灼灼，眼睛里像燃燒著兩團小火苗。

　　陸世欽一聲不響地調轉了目光。

　　程夢白腦袋上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這就熄火了？

　　她哼了一聲，顧自垂眸刷微博。

　　陸世欽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報表，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中開始閃現今天下午在八樓遇到程夢白的情景，那會兒她的心情好像很不好。仔細一想，她正要開劇組會議，跟喬子瑜開會。

　　記憶再往前捋，那天她來拿手機，她下樓后不久，他就收到了喬子瑜的微信。

　　雖然這一切串聯起來，巧合得有些荒謬，但她對他忽冷忽熱的脾氣，似乎也找不到其他理由。

　　陸世欽突然回過味來，剛才想到她跟張津玉交往過一年時的酸和郁氣頓時一掃而空。

　　半分鐘后，他合上電腦，握拳撐著太陽穴，側過頭，翹起長腿，閑閑地瞧著程夢白。

　　程夢白察覺到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下意識地扭頭看他。

　　昏暗中，陸世欽對上她的視線，忽地勾唇笑了。

　　程夢白：……
　　該不會是被她氣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