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接下來幾天，程夢白加班加點把之前手上的女主角前男友劈腿的劇本收尾，之后就一心一意地撲到了《竊玉》的大綱上。

　　雖然那天陸世欽提出來的把《竊玉》男女主愛情線改成知己好友線，正合程夢白的心意，可真要改起來卻是個不小的工程，甚至涉及到主線劇情觸發方式的變動。

　　因此，從周一開始，程夢白每天在工作室的狀態，就是腦門上粘著劉海貼，長發綁成馬尾，確保不會有碎發擋到眼前，影響她的發揮。

　　周四下午，大綱修改進入尾聲，程夢白稍稍放松了節奏。

　　快下班時，對面的小邱在微信上敲她。

　　小邱：聽說這次的劇本，你可以拿分紅啦，恭喜恭喜！

　　程夢白皺了一下眉。

　　其實分紅的事，何可只是上回開完例會后，私下跟她提了一嘴，還沒最終確定。
　　可職場上向來沒有絕對的秘密，因此有些傳聞在同事之間悄然傳開，也無可厚非。

　　程夢白想了想，在鍵盤上敲字。

　　程夢白：沒說一定有呢，可別亂說。到時候事情要是沒成，我就尷尬了。

　　這話剛發出去沒多久，小邱就回復她。

　　小邱：哎呀你就別謙虛了，誰不知道何老師最喜歡你。
　　小邱：你忘了，你剛進工作室沒多久，何老師就帶你去參加劇組會議。
　　小邱：你問問大家，誰有這個榮幸啊！
　　小邱：你這是情場失意，職場得意啊！

　　程夢白剛看完消息，桌子隔板上就傳來“扣扣”兩聲。

　　她抬眼看去，小邱正跟她擠眉弄眼，攏著嘴低聲說：“到時候記得請客啊！”

　　程夢白扯扯嘴角，嗯了一聲。

　　--

　　這晚程夢白又熬到凌晨兩點多，這才把《竊玉》的大綱全部修改完畢。

　　次日依然是個陰雨天，寧城的冬天總是這樣，伴隨著濕冷的連綿陰雨。好在程夢白從念大學開始就在寧城，早已習慣了這里的冬季。

　　因為連著熬了一星期的夜，程夢□□神不太好，一進工作室，便抱著馬克杯去茶水間做咖啡。

　　誰知剛剛拐到茶水間走廊，便聽到小邱的聲音從里頭傳出。

　　“已經定下來了，會給她分紅。也不知道她比我們好在哪里了，這才三年，何老師就給她分紅。”

　　接下來，是其他同事的聲音。

　　“誰說不是？要不是兩個都是女的，我都要往其他地方想了。”
　　“兩個女的怎么了，咱們這圈子里，什么不可能發生？”

　　程夢白：……

　　都是文字工作者，細膩敏感的內心和強大的共情能力是標配。所以，昨天小邱跟她聊天時，字里行間的陰陽怪氣不是她的錯覺。

　　只不過，大家都是寫劇本的，難道不知道茶水間是觸發矛盾的必要場所嗎？

　　她想了想，鞋跟在地磚上刻意敲了兩下，茶水間內頓時一片靜謐。

　　程夢白無事發生般，轉身回到座位，把《竊玉》大綱打印出來，交到何可手上。

　　下午，何可把她叫進辦公室，告訴她下周二要去蘋果TV開《竊玉》的主創會議。

　　何可說：“演員已經就位，這次開會，就是再跟演員探討一下劇情。”

　　程夢白點點頭：“好的。”

　　何可翻著手上的大綱，又說：“你寫了三年劇本，有沒有發現自己有一塊明顯的短板？”

　　程夢白愣了一下，立馬坐直身子，身體微微前傾，虛心求教。

　　何可看她一眼，臉上露出些許笑意。
　　她就是喜歡程夢白這種求知若渴的精神，永遠審視自己、永遠提升自己。

　　“倒也不是什么大問題，就是你在寫愛情戲這一塊，是不是有點不太順手？”

　　“啊？”程夢白一時沒反應過來。

　　何可笑了一聲：“你也不用這么緊張，你的技巧沒問題，就是從同為創作者的角度，會感覺到你筆下的每一個女主角都有點擰巴，好像……內心永遠對男主角保持距離，可為了劇情，又不得不跟男主角在一起，最終少了一點性|張力。就像現在這個本子，之前女主角的愛情線特別別扭，但改成友情就很舒服了。”

　　程夢白心中一動，放在腿上的雙手，下意識地交握在一起。

　　她想了想，掩飾一般解釋：“可能是因為這個本子，原本就不應該出現女主角的愛情戲。”

　　何可看了她一眼，點到即止：“如果只是生產工業糖精，你現在的程度已經夠了。如果想再上升一步，你可能需要再做些什么。”

　　從何可辦公室出來，程夢白坐在位子上發了會兒呆。

　　業內有句戲言，編劇的雙商和閱歷上限，就是角色們的天花板；編劇的三觀，影響著角色們的三觀。

　　從業三年，程夢白一直避免自己的情緒影響到筆下的角色，可現在何可一點撥，她才發現，在對愛情的看法上，她還是不可避免地影響了角色。

　　程夢白不是沒談過戀愛，雖然是個渣男，但戀愛中的感覺她還是知道的。

　　她也不是沒在青春期暗戀過男生，陸世欽到現在還是她的“大片詛咒”。

　　想起陸世欽，程夢白不由又想起那晚在小區門口的吻。

　　仔細想來，除了最開始的焦慮癥狀之外，她其實并沒有特別排斥他的吻，只是生氣他不禮貌，也不知道是不是陸世欽的五官決定了她的三觀。

　　程夢白想起高中暗戀陸世欽的那段時光，她對自己與陸世欽的想象，始終停留在肩并肩一起逛操場。

　　性|張力？

　　難道別的女孩想象自己跟喜歡的男人在一起時，會想到性？

　　程夢白拍了拍自己腦門。

　　--

　　轉眼到了周二。

　　下午，程夢白拎上電腦，去蘋果TV報到。

　　俞思明今天沒有過來，來的是劇組的一位副導演，資方也不在。

　　兩位男主角都已經到位，程夢白打招呼時下意識打量兩眼。劇組選角倒是靠譜，兩位男主角雖然沒有太多從影經驗，可氣質上倒是與原著人設極其貼合。

　　至于女主角喬子瑜，程夢白目光在會議室里轉了一圈，暫時沒見到人。

　　好在距離會議開始還有一段時間，程夢白先去了趟洗手間。

　　八樓是蘋果TV采編部，平時除了圈內各路同行之外，還有不少前來核對劇本的演員藝人進出。

　　因此，程夢白走進洗手間之前，完全沒想到居然有人這么大膽，在八樓洗手間瘋狂吐槽。

　　“你別說了，陸世欽就是有病！他以為自己誰啊，長得帥還有錢就很了不起嗎？我家也很有錢好吧！”

　　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雖然滿是怒火，可仍壓不住其間的一絲委屈。

　　程夢白站在門口，猛然聽到陸世欽的名字，一時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影視作品中的經典矛盾觸發地點之二——公司洗手間。

　　里面那女孩子還在叭叭叭吐槽，聽起來應該是在打電話。

　　“我長這么大就沒受過這種委屈，我爸媽都沒跟我說過重話！當然我不是說他跟我說重話，但他晾著我就比對我說重話更嚴重！”

　　“什么都是上上個星期的事了，你到底站哪邊的？我就是氣不過怎么了！不就是仗著我喜歡他嗎，我從上上星期開始我早就不喜歡他了，他以為他誰啊！”

　　“不喜歡他還提他？那是因為我來蘋果TV開會啊！我剛到樓下，就聽說他來主持什么股東會議，哈！我現在光是想到我在跟他呼吸同一棟樓里的空氣，我就要窒息！”

　　程夢白下意識地推算聽到的時間點。

　　上上個星期，那不就是陸世欽吻她那個星期？

　　所以，他在預謀著劫道吻她的同時，還勾著洗手間這個女生？

　　呸！渣男！

　　程夢白只覺得有一股氣從五臟六腑蒸騰而出，直沖腦門。

　　她使勁做了一個深呼吸，正打算扭頭走人，卻不想隔間門被人推開，一個女人怒氣沖沖地踩著高跟鞋走出來，肩膀上還夾著手機。

　　居然是喬子瑜。

　　喬子瑜抬眼看到她，也很意外，飛快對電話那頭說了一句：“我這兒有人來了，先掛了。”

　　掛斷電話后，她一邊走到洗手臺前，一邊用余光覷覷往隔間走的程夢白。

　　就在程夢白打開隔間門的時候，身后忽然傳來喬子瑜的聲音：“小姐姐，剛才我跟閨蜜吵架，沒嚇到你吧？”

　　程夢白回過頭，很上道地笑了笑：“剛才有人吵架嗎？我剛進來，沒注意誒。”

　　喬子瑜上下打量她兩眼，覺得這人還挺識趣。

　　雖然剛才那些話，她當著陸世欽的面罵也不在怕的，可背后吐槽被人聽到，萬一傳出去，別人還以為她喬大小姐是個三八。

　　喬子瑜點了點頭，彎唇一笑：“嗯嗯，那就好。”

　　說完，她眸光一閃，秀氣的眉毛微微擰起，總覺得在哪里見過程夢白。琢磨一會兒才想起來，這人不就是那天她在陸世欽家樓下看到的那位嗎？

　　難怪她覺得眼熟，而且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直到程夢白進了隔間，喬子瑜才一步三回頭地回會議室。

　　--

　　程夢白走出洗手間時，也想起了那天在陸世欽樓下看到喬子瑜的那一幕。

　　記憶像被打了強光，當時喬子瑜那句“我到你家樓下啦，你快來牽喬小喬吧”清晰地在她耳邊回響。

　　喬子瑜該不會是讓陸世欽來牽狗吧？不會吧？

　　所以，他都可以跟別的女孩子養同一條狗了，卻還要來招惹她？！

　　喬子瑜說得沒錯，陸世欽真的有病！
　　總裁病！

　　可是轉念一想，剛才喬子瑜又說陸世欽晾著她，她再也不喜歡陸世欽了，程夢白又覺得這一切可能是喬子瑜的單戀。
　　畢竟，從古往今來的愛情劇來看的話，喬子瑜的行為的確有點像單方面女追男。

　　程夢白拿著紙巾一邊擦手，一邊低著頭心不在焉地往會議室走，渾然不知自己的大腦已經被陸世欽占據。

　　路過拐角，程夢白把用過的紙巾團成團，往垃圾桶一拋。卻不想，紙團在垃圾桶邊緣跳了幾下，又彈到地上。

　　程夢白唉了一聲，跑過去撿，剛彎下腰，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已經撿起紙團，丟進了垃圾桶。

　　她抬頭一看，居然是陸世欽。

　　陸世欽一身灰色呢子西裝，在這僻靜角落里格外有存在感。他身上熟悉的冷杉氣息，幾乎將程夢白整個包圍。

　　“來開劇組會議？”
　　陸世欽一手抄入口袋，鼻梁上的金絲鏡框綴著細細的光點。

　　程夢白嗯了一聲，想起剛才喬子瑜打電話時說他來開股東大會，張嘴也想問候他一句，可也不知怎么的，話到了嘴邊卻懶得說出口。

　　她還在糾結他跟喬子瑜的關系。
　　更重要的是，這男人吻了她之后，居然直到上一秒，都沒有跟她聯系過。
　　他當她是什么？便利貼？

　　想到這里，程夢白就氣不打一處來，舉步繞過他往前走去。

　　卻不想，剛走到他身邊，胳膊就被他抓住。緊接著，他一個用力，程夢白就被拽回了原位。

　　程夢白一下子就火了，但畢竟是在蘋果TV大樓，她只能瞪著他，咬牙警告：“陸總，我還要去開會。”

　　又是這種壓著火氣的樣子。
　　陸世欽又煩躁又無力，撇了撇頭，最后看向程夢白說：“這么長時間了還沒冷靜？我們談談行嗎？”

　　程夢白給氣笑了。

　　是她不冷靜嗎？
　　哦，她是有點不冷靜。可她的不冷靜，不正是拜他所賜嗎？
　　這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陸總，麻煩你放開我。否則，我會告你性騷擾。”

　　陸世欽：……

　　他真想敲開這女人的腦袋，看看里面到底裝了什么！

　　“程夢白，你寫劇本寫傻了嗎？理論聯系實際的道理不懂？”

　　程夢白：？
　　什么理論聯系實際？
　　他在嘲諷她傻？

　　程夢白真是要被他氣得原地螺旋式升天。
　　她出道三年勤勤懇懇，連何可都夸她聰明能干，是年輕編劇里最有潛力的。
　　陸世欽居然嘲諷她蠢？

　　也不知是不是憤怒給了她力量，程夢白一個用力，從陸世欽手中抽回自己胳膊，還用另一只手在被他碰過的衣袖上使勁撣了幾下。

　　“是啊，誰能有陸總聰明呢？哈佛畢業，接管家族集團，事業蒸蒸日上，難怪覺得別人傻呢！”

　　她把嘲諷與刻薄拿捏得恰到好處，成功地看到陸世欽薄唇一抿，嘴角又不受控制地飛快翹了兩下。

　　程夢白爽了，得意地瞥了他一眼，腳步輕快地往會議室走去。

　　陸世欽胸口憋著一口濁氣，一巴掌拍在墻壁上，撐著墻面，咬著牙，慢慢調整呼吸。

　　劉靖過來找他時，正好在外面走廊遇到跑去會議室的程夢白。

　　一見程夢白喜氣洋洋的樣子，劉靖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果然進了拐角，他便看見陸世欽冷著臉出來，周圍氣壓驟降。

　　劉靖忍不住在心里為樓上等著開會的黃行健點了一支蠟。
　　得，又要撞槍口上了。

　　--

　　程夢白走進會議室時，低頭看手機的喬子瑜抬眸瞧了眼，沒在意。

　　過了兩秒，她忽然再次抬起頭，愣愣地看著程夢白走向會議桌主位，然后坐了下來。

　　程夢白自然也注意到了喬子瑜的目光，說實在的，她也蠻尷尬的。

　　好在大家都是在江湖上混的，即使各有各的尷尬，依然能無事發生般處理工作。

　　這次會議，兩位男演員的經紀人也在。

　　這兩位男演員雖然代表作不多，但微博上人氣卻不低。經紀人恨不得拿放大鏡研究大綱，生怕有哪一個劇情，會損害自家藝人在粉絲中的形象。

　　倒是喬子瑜，因為還是學生，沒簽公司，只帶了一位看起來精明能干的中年女性，據說是一直盯她學業的家庭教師。

　　會議接近尾聲時，程夢白的本子上已經記了不少來自男演員經紀人的修改意見。

　　看著密密麻麻的筆記，她突然覺得做編劇可真卑微，什么人都能對她說一句“你可都改了吧”。

　　但沒辦法，只能為五斗米折腰。

　　最后，程夢白看向喬子瑜，問她：“子瑜這邊有什么意見嗎？”

　　喬子瑜大方一笑，搖搖頭：“反正沒讓我演男主角的戀人我就很滿足了，就這樣，挺好的。”

　　程夢白暗暗松了口氣，總算有個不事兒的。

　　會議結束后，程夢白收拾東西往電梯間走去。

　　剛到電梯門口，身后一個中年女人叫了她一聲：“程編劇。”

　　程夢白回頭，居然是喬子瑜的家庭教師。

　　家庭教師沖她笑了笑，遞上一盒玫瑰花茶，說道：“程編劇，這是我們子瑜送給你的小禮物。子瑜說你們這一行天天熬夜，這玫瑰花茶有凝神護膚的功效，最適合程編劇了。”

　　程夢白看了眼盒子，發現是前段時間網上很火的那款玫瑰花茶，價格大約是兩百塊三十克。

　　這個禮物……是封口費嗎？

　　程夢白有點想笑，這小姑娘怎么這么有意思？

　　如果她不收下，估計小姑娘都不安心吧。

　　這么一想，程夢白便坦然接過茶盒，對眼前的家庭教師說：“幫我謝謝子瑜。哦對了，我經常熬夜，記性不太好，好多事一扭頭就忘了。今后要是跟子瑜在工作交接上有什么誤會，還麻煩她擔待一下。”

　　家庭教師點了點頭。

　　正好電梯到了，程夢白轉身進了電梯。

　　剛到一樓，程百川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程夢白笑著接通：“爸，怎么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沒去棋牌室打麻將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詭異的沉默。過了一會兒，程百川沉重的聲音才在耳邊響起：“夢夢，爸對不起你。但是，這次爸爸可能真的撐不住了……”

　　程夢白已經走到大門口，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太陽已經下山，深藍色的天邊隱隱約約掛著一輪彎月。

　　她望了眼天上的月亮，卻覺得陣陣寒意襲來。

　　程夢白勉強維持著笑容，安撫道：“爸，你別急，慢慢說。”

　　--

　　與此同時，陸世欽結束今天的會議，帶著劉靖及其他四位助理往電梯間走去。

　　劉靖電話震了幾下，便稍稍落后幾步接聽。剛聽幾句，他又捂著手機快步來到陸世欽身邊，低聲道：“陸總，云城那邊有消息了。”

　　陸世欽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朝劉靖伸出手。

　　劉靖將手機送到了他手上，陸世欽淡淡道：“怎么說？”

　　電話那頭響起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陸總，根據劉特助提供的信息，云城一中這邊確實有一個叫程夢白的往屆學生。”

　　這點，陸世欽自然清楚。

　　“嗯，說下去。”

　　電梯門開，劉靖欠身伸手擋住電梯門，待陸世欽進去后，才與其他助理先后走進電梯，站在了陸世欽身后。

　　“程百川在程夢白上小學那年，干工程發了筆橫財，之后一路財運亨通，直到程夢白上高三，工地發生事故，所幸沒有死人。不過，程百川因為這件事賠得傾家蕩產，還倒欠幾十萬外債。就連程夢白上大學的助學貸款，也是去年剛還清的。”

　　陸世欽沒說話，抄在袋中的手卻下意識地握了一下。

　　他舌尖抵了一下下顎，垂下眼瞼，臉上卻看不出什么情緒。默了會兒，才開口：“嗯，后來呢？”

　　“后來程百川還清債務，又在當地菜市場擺了個攤位做點小生意。”

　　不知不覺，電梯已經到了一樓。

　　陸世欽驅步往大門口走去，再想起程夢白那句“我已經不是什么程大小姐”時，神色間全是恍然。

　　耳邊又響起男人的聲音。

　　“不過上星期程百川又出了點事，說是凌晨四點多去農場進貨，路上撞了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這程百川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選擇私了，結果直到今天，老太太光是ICU就進了四次，家屬每天堵在程家門口。”

　　通話結束的同時，陸世欽已經走到大門口。

　　他抬眼望去，程夢白正站在馬路邊上攔車。

　　絨絨夜色傾瀉而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此刻她渾身上下都彌漫著焦灼。

　　陸世欽抿了抿唇，最終驅步走下臺階，闊步朝程夢白走去。

　　身后助理要跟，卻被劉靖展臂攔下，一個個指過去，壓著聲音道：“你們吶，就是太年輕，沒閱歷！”

　　這會兒正是高峰期，打車軟件上顯示排隊的還有99人，過往的出租車都顯示有客。

　　程夢白攔車的同時也不閑著，一邊關注車況，一邊打開高鐵網站訂票。

　　過兩天就是元旦小長假，高鐵票早就售空了。

　　她又抱著最后一絲希望，點開長途大巴的訂票網站，開始瘋狂刷屏。

　　耳邊是滴滴叭叭的車鳴，鼻間全是尾氣的味道。

　　四面八方的寒風吹得她手指僵硬，可程夢白已經管不了這么多，抬手放到唇邊呵了一口熱氣，又繼續高鐵大巴兩頭刷。

　　也不知是不是太過專注，程夢白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越過了路邊的白實線。

　　直到刺耳的喇叭長鳴響起，她才猛地抬頭，循聲看去。

　　一輛白色轎車已經離她很近，直直沖來。
　　顯然，車主也沒想到她會突然走到大馬路上。

　　程夢白瞳孔一縮，即將被撞飛的恐懼讓她腦中驟然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胳膊上突然被人用力一拉。

　　下一秒，她整個人被拽得往后一退，跌入一個滿是冷杉氣息的懷抱。

　　狂跳的心臟還吊在喉嚨口，沒能回歸原位。
　　程夢白側臉貼著一副結實的胸膛，耳邊噗通噗通的急促心跳，也不知是他的，還是自己的。

　　路燈突然依次亮起，橘色光暈緩緩流淌而下，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腳邊，落下一團模糊的影子。

　　看到地上的影子，程夢白差點飛散的魂魄才漸漸歸位。五感重新恢復正常，車聲、人聲以及砰砰的心跳，讓程夢白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身后傳來車主的罵聲：“神經病啊！跑大馬路上！”

　　一陣風吹過，車主驅車遠去，那道罵聲也隨風飄散。

　　許久，久到程夢白以為時間都停滯了，頭頂才傳來陸世欽那低沉又輕佻的嗓音。

　　“程夢白，說你傻，你還真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