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兩人挨得極近，從彼此的眼睛里，甚至可以看清對方的倒影。
程夢白忽然發現，陸世欽的瞳仁是棕褐色，琉璃一般。只可惜，這會兒他的雙眼被怒氣淹沒，眸光沉沉。
程夢白也很氣，她是真想不明白，這人的想象力怎么比她做編劇的還要豐富，張嘴就亂說話，還一副“被我說中了”的篤定。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劉靖的聲音：“陸總，黃董在……”
劉靖話音一頓，一臉懵逼地看著會議室內的場景。
俊男美女相對而立，陸世欽甚至還伸出手臂將程夢白籠罩在自己胸膛與墻壁之間，這本該是一副曖昧而旖旎的畫面，可劉靖卻分明嗅到了火|藥味。
他很有眼色地停住邁進會議室的腳，低下頭：“抱歉陸總，我去走廊等您。”
陸世欽轉回眸子，視線重又落到程夢白臉上。
他嘴角極其輕微地一翹，聲音像從鼻腔里哼出來：“哦，那你想要跟誰說話？”
程夢白氣得差點失聲，雙手用力地往他胸口推了一下，像是泄憤：“這就跟陸總無關了！”
陸世欽沒有防備，被她推得倒退半步。
程夢白順利從他胸前逃脫，快步走到桌邊拎起電腦包，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陸世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雙手插袋，冷笑著點了點頭。也不知怎的，腦中就浮現程夢白跟俞思明相談甚歡的樣子。
準確來說，她似乎跟每個人都笑意盈盈，唯獨對他是例外，倒像是把所有的壞脾氣都給了他。
陸世欽一腳踢在了旁邊的椅子腿上，倒也沒用什么力氣，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咔”的一聲。
劉靖聽到動靜，悄聲過來，欲言又止地立在門外。
陸世欽扯了扯領帶，問他：“黃董在哪？”
劉靖看他一眼，忙道：“在十五樓會議室等您。”
陸世欽點了點頭，無事發生般朝電梯間走去。只是進了電梯，被封閉的空間一勾，剛剛勉強壓下去的燥郁就再一次洶涌起來。
他無聲吐出一口濁氣。
心有不甘，又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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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夢白坐電梯下樓，雖然被陸世欽氣得不輕，可這幾年她早已學會不把情緒擺在臉上，外人看去，倒是瞧不出什么異樣。
電梯在五樓停了一下，進來幾個同行。程夢白順勢與他們聊了幾句，到一樓才各自分開。
路過一樓接待處的休閑茶吧時，程夢白聽到有人叫了她一聲。
她扭頭循聲看去，只見俞思明正跟她招手。
程夢白停下腳步，俞思明走到她跟前，笑道：“不急著回公司的話，一起吃個飯吧。”
他是和善的長相，周正但沒什么特點。唯一值得一提的，大概就是由于工作關系，身上帶著文藝青年的氣息。
這樣的外形條件在尋常人中自然不差，可跟陸世欽那個“大片詛咒”一比，就顯得黯然失色。
這個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程夢白立馬回神，懊惱地在心里呸了一下。
她為什么要拿俞思明跟陸世欽那個混蛋比？
俞思明還在等程夢白的回復，明明也是見慣了世面的人，此時卻顯出幾分局促，好像等老師公布分數的學生。
程夢白看向俞思明，笑著點了點頭：“可以啊，正好聊聊《竊玉》的劇本。”
俞思明神色一松，眼睛帶著光亮：“那你在門口等我一下，我去開車。”
程夢白點了點頭，見俞思明往地庫走去，這才驅步走向大門。
連日來的陰雨居然已經停了，這會兒天上烏云將散未散，于云層縫隙處擠出一縷耀眼白光。外面的地還是濕的，空氣中帶著潮意，冷風肆虐。
程夢白穿著細高跟，露著小腿，身上的羊絨大衣根本擋不住此刻的寒意。
她搓搓胳膊，腳尖在地上敲了兩下，想了想，又往廊柱后面站了站。
就在這時，三輛車子相繼沿著斜坡開到門廊下。兩輛黑色凱迪拉克一前一后停下，中間是一輛眼熟的連號黑色賓利。
不等程夢白反應過來，身后大廳又傳來一陣低語。
她順勢看去，只見陸世欽闊步出來，身后跟著劉靖以及其他幾位助理。除此之外，另有十幾個正裝男女隨行在側，其中一名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士離陸世欽最近，擰著眉一臉糾結地跟他說些什么。
一行人神情都如上墳般沉重，所過之處，掛著胸牌的員工無不噤聲，加快腳步遠離戰場。
到了門口，中年男士還想拉住陸世欽說些什么，卻被劉靖展臂一攔，四兩撥千斤地笑道：“黃董，留步。”
黃行健訕訕閉嘴，帶著十幾號人站在原地。
陸世欽率先走出大門，余光一掃，看到躲在廊柱后瞧熱鬧的程夢白。
原本的一臉陰郁逐漸淡去，陸世欽嘴角牽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著程夢白，似乎在問她“好看嗎”。
程夢白扯扯嘴角，想起剛才會議室被他堵在墻上那一幕，無聲一哼，撇過了頭。
劉靖已經打開賓利后座。
陸世欽卻不急著上車，邁著長腿，閑閑走至程夢白跟前。
脫離公事，他身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風流氣韻便流淌而出。他嘴角還牽著笑，鏡片鍍光，眼神透著玩味。
“中午好啊，程編劇。”
程夢白耳根一麻，下意識地看向陸世欽。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他的語氣怎么聽都有點不懷好意。
可堂堂霸道總裁特地跟她打招呼，而且他還是資方，程夢白只好沖他點頭，一本正經道：“中午……”
話沒說完，卻被陸世欽輕佻的聲線打斷。
“哦，你說過讓我不要跟你說話的。”
話音一落，他便一臉挑釁地朝她挑了挑眉，單手抄袋，轉身往車邊走去。
哦、哦莫？？
程夢白瞪著眼，直接氣到母語失能，直到三輛車子依次開走，她才拍著胸口醒過神來。
這人是有什么疾病嗎？
他在報復她吧？是吧？
程夢白氣咻咻地瞪著最后一輛凱迪拉克的尾燈消失在路口，跺了一下腳。
這男人幼不幼稚？
幼！不！幼！稚！
程夢白腎上腺素飆升，這會兒也不覺得冷了，揮著手在頰邊扇風。
沒過多久，一輛白色保時捷在她面前緩緩停下，俞思明降下車窗，跟她招手：“程夢白，上車。”
程夢白做了個深呼吸坐上副駕，系好安全帶后，又笑著恭維幾句：“不錯啊，都開上保時捷了，不愧是國外進修回來的新人導演。”
俞思明嗐了一聲，流露出幾分靦腆：“連代表作都沒有，算什么新人導演，這車都是家里買的。”他說著，開車間隙覷了程夢白一眼，“你爸工地當年要是沒出事，這種入門款保時捷都入不了你的眼。”
程夢白笑著擺手：“哪有那么夸張？”
俞思明也笑了一下，氣氛頓時輕松起來。兩人一路過去，聊了許多往事。
其實仔細說起來，也沒多少往事可以聊，畢竟他們只是高中同班三年。
那會兒俞思明理科成績優異，而程夢白本來是選文科，卻因為程百川對“學好數理化，走遍全天下”這句話深信不疑，愣是揣著稀爛的理科成績，被程百川改到了理科班，于是繼續跟俞思明和陸世欽做同班同學。
程夢白算是班主任交給俞思明的“對點扶貧”對象。
結果現在，他們誰都沒靠數理化走天下，反而雙雙投入了文藝界的懷抱。
兩人在西餐廳坐下時，話題已經從回憶往昔，變成了探討現在。
點完餐后，俞思明問程夢白：“所以你現在是在何老師手下做事？那不錯啊！圈子里多少有點名氣的編劇，都被何老師指點過。”
程夢白點點頭：“是啊，挺幸運的。”
話音剛落，俞思明忽然盯著她的頭發。
程夢白愣了一下：“怎么了？”
俞思明指指自己頭頂：“有片碎葉子。”
剛剛下車時，兩人將車停在樹下，想來是碎落的枯葉掉在了她的頭上。
程夢白抬手摸了兩下：“還有嗎？”
俞思明笑了笑，微微傾身，隔著桌子伸出手，將纏繞在她頭發上的碎葉摘了下來。
“這下沒有了。”他說。
就在剛才他靠近的一剎那，程夢白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本能地想要站起來逃跑，可終究被理智壓制。
她無聲一嘆，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驅散心中的不適。
童年陰影，真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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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陸世欽收到趙明誠發來的一張照片，點開一看，赫然是程夢白與俞思明相談甚歡，俞思明伸手摸她腦袋的畫面。
陸世欽眼眸一瞇，降下車窗，讓冷風呼嘯著灌入。
趙明誠還在微信上八卦兮兮地問他：怎么回事啊？你這是沒搞定還是分了？
陸世欽沒回復，摘下眼鏡，掐了掐眉心。
副駕上的劉靖明顯感覺到車內溫度降低，不由小心翼翼地從后視鏡中觀察陸世欽的神色。
過了會兒，陸世欽重新戴上眼鏡，沉沉開口：“盡快組織會議，對蘋果TV重新估值。”
“是。”
劉靖應下，心里卻忍不住嘀咕，那黃行健其實也沒犯太大錯誤，可誰叫他撞到槍口上了呢？
劉靖心思回轉，想起剛剛在會議室看到的那一幕，頓時不敢再吱聲。
微信上，趙明誠還在不甘寂寞地打聽，還越說越離譜：
臥槽！不會是那女的海王吧？？
陸世欽眉心一跳，終于忍不住回復：別人的事，別亂揣測。
趙明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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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結束后，俞思明就把程夢白送回了工作室。
一個下午在修改《竊玉》大綱中很快度過，等程夢白從屏幕前抬頭，窗外天已經黑透，對面燈火通明的寫字樓，成了此刻夜幕中唯一的亮色。
同事已經走得差不多，程夢白也收拾東西起身，一路擠著地鐵回到住處。
她正要往小區內走去，卻忽然，一聲“程夢白”穿過寂寂夜色，傳到她耳中。
聲音有點輕，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散，可又莫名耳熟，像是陸世欽。
程夢白下意識轉身四望。
雖是深夜，身后馬路上依然有車子來往，馬路對面一排小飯店都亮著燈，食客盈門，大門口的透明簾子一開一合之間，仿佛還能聞到飯菜的香氣。
滿目人間煙火。
陸世欽就站在馬路對面，一身高定黑色西裝，身長玉立，器宇軒昂，與這片煙火氣格格不入。見她回頭，他便抄著褲袋，舉步朝她走來。
等他走近，借著路燈幽微的光，程夢白才發現他擰著眉，神色不悅，像是在隱忍著什么。
程夢白下意識后退，卻不想，她剛退了半步，手腕已經被他抓住。
程夢白一驚，掙了掙，沒掙開。
“陸世欽，你別太過分了！”
白天的氣還沒消，這會兒程夢白更是瞪著他警告，滿眼怒火。
陸世欽卻想起了趙明誠發給他的照片，想起她在俞思明面前巧笑倩兮的模樣。
記憶不斷泛濫，他又記起高二時，她與俞思明坐在窗邊，一起討論物理題，窗外陽光傾瀉而下，為他們攏上一層淺金色的濾鏡。
而那時他在哪兒呢？
他坐在旁邊一排最后的位子上，豎起一本不知道是英語書還是化學書，狀似認真地記憶書上的知識點，可目光卻偷偷越過書本，落在那個朦朧在陽光下的女孩身上。
最后，是他收到的那條短信——對不起，我是不會喜歡窮光蛋的。
“陸！世！欽！”程夢白見他還不松手，頓時氣惱。
陸世欽卻抿唇盯著她，半晌，他睫毛輕顫，壓低了聲音緩緩開口：“程夢白，我就這么，入不了你的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