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寧城深秋，暮色四合。
　　夕陽釋放出最后一絲余暉，整個寧城都膠著在晚高峰之中，車流在落日下龜速移動。

　　程夢白坐在辦公室電腦前，噼里啪啦地瘋狂碼字。
　　敲完最后一下鍵盤，她指尖一頓，回顧剛剛寫的內容，一臉崩潰地按下刪除鍵。

　　對面桌的小邱正準備抱著筆記本回家，起身見她這模樣，不由問道：“怎么了，又寫砸了？”

　　程夢白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編劇圈有兩句經典對話
　　——為什么今天寫得這么順？從未有過的絲滑！靈感如泉涌！
　　——因為寫的全是垃圾。

　　程夢白把“垃圾”刪除干凈，氣若游絲地趴在桌上，喃喃道：“男女主之間的感情爆發點老是把握不好，男主角的臺詞不知道為什么，就很油膩。”

　　小邱嗐了一聲：“就一個低成本網劇，你也別太為難自己了。”

　　話是這么說，可程夢白對寫作有執念，力求挑動觀眾內心深處最細膩的情緒。
　　可現在寫的這玩意兒，連她自己都無法感動，何況是廣大觀眾？

　　程夢白轉了個臉，跟自己慪氣。

　　小邱看她一眼，心說美人就是美人，膚若凝脂，一顰一笑全是靈動。
　　她想了想，安慰程夢白：“你也不用這么大壓力啊，反正你還有男朋友，你男朋友事業不是已經起步了嗎？咱們這工作室早晚容不下你，過不了多久，你就得回去做老板娘。”

　　想到男朋友張津玉，程夢白心里倒是舒服了些。

　　小邱走后，她又坐起來繼續碼字。

　　不知不覺，時鐘轉了一圈，程夢白敲下最后一個標點，手機鈴聲正好響起。

　　“小夢，我在超市買菜，你回家吃晚飯嗎？”
　　打電話的是她大學同學，兼如今合租的室友蘇小慧。

　　程夢白伸個懶腰，看了一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不了，今晚張津玉有應酬要喝酒，我晚點得去接他。”

　　蘇小慧失望地啊了一聲：“你這個女朋友做得可真到位，本來還想跟你慶祝個好消息呢！”

　　程夢白問：“什么好消息？”

　　蘇小慧：“我拿到匯茂集團執行總裁陸世欽的人物專訪啦！”

　　蘇小慧是新財網記者，日常混跡金融界，與各路金融大鱷打交道。

　　隔行如隔山，程夢白自然不了解什么匯茂集團，可“陸世欽”這三個字，卻觸動了她久遠的記憶。

　　程夢白一時出神。

　　蘇小慧在電話那頭嘰嘰喳喳地說下去：“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這位陸總，居然跟我們同齡誒！可是人家哈佛一畢業，就有一個家族集團等他繼承。更可怕的是，他不但繼承了家業，還順手把家業帶上一層樓，你說這種富二代致命不致命？”

　　程夢白回神，掐了一下手心：“畢竟人家能考上哈佛。”

　　“說的也是。”蘇小慧服氣，“那晚飯我就不等你啦？”

　　程夢白：“嗯嗯！”

　　掛斷電話后，程夢白坐在位子上發了會兒呆。
　　記憶深處，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T恤的俊朗男生再一次鮮活起來。

　　程夢白趕緊拍拍臉頰，提醒自己——你可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而且，那個陸世欽，跟這個陸世欽，怎么可能是同一個人呢？必然只是同名的巧合罷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全然暗下，對面一棟棟亮著燈的寫字樓，為今晚低沉的夜點綴出些許光亮。

　　程夢白刪刪改改，終于寫出了滿意的劇情。她扭扭脖子，給張津玉發了條微信。

　　程夢白：怎么樣？結束了嗎？

　　很快，張津玉就回復她：
　　嗯，可以過來了。

　　張津玉：辛苦啦！

　　程夢白彎唇一笑，發了個“OK”的表情過去。

　　--

　　車子就停在地庫。
　　這輛車是張津玉的，因為今天要喝酒開不了車，張津玉干脆把車留給了程夢白。

　　程夢白上車調好導航，正要把手機放進中控臺的支架，卻不想手一滑，手機就掉到了副駕腳墊上。

　　她彎腰去撿，目光掃過副駕淺金色座椅套，發現坐墊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塊污漬，顏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倒像是什么液體沾在了上面。

　　程夢白放好手機，一邊盤算著周末要去洗車，一邊跟著導航往目的地而去。

　　--

　　張津玉應酬的地方，就在城郊四明湖畔的臨風山莊。

　　這會兒已經過了高峰期，程夢白一路過去還算順暢，前后不到一個小時，便停在了臨風山莊大門外的停車場。

　　她坐在車里給張津玉發信息：
　　出來沒？

　　許久，張津玉才回復：
　　再等等，突然來了個大佬，我看有沒有機會結交他。

　　程夢白發了個OK的手勢，耐心在車里等著。

　　周遭的路燈照亮一地昏黃，剛剛下了幾點秋雨，從擋風玻璃望出去，整個地面都黑黢黢的，有幾處凹凼折射星點燈光。

　　大門口不時有人進出，可沒有一個是張津玉。

　　程夢白等得無聊，干脆側過臉趴在了方向盤上，視線不可避免地再一次被副駕那灘污漬吸引。

　　她眨了眨眼，忽然覺得車內有點悶，干脆推門下車。

　　深秋夜風寒涼，程夢白拉起圍巾擋住下巴，站在車邊抱了抱胳膊。

　　沒過多久，大門處再次傳來一陣低語。

　　程夢白倏地轉眸望去，只見人群中張津玉正與人握手告別。

　　晦暗的燈光照不亮每個人的臉，但程夢白卻一眼認出張津玉。

　　等他把人一一送走朝她走來，程夢白眼睛一亮，笑著跑過去迎他：“津玉，我等你好久了！”

　　她抱住張津玉胳膊撒嬌的樣子，恰好落在走出臨風山莊大門的陸世欽眼里。

　　陸世欽初時沒有在意，只是在轉開眸子的那一秒，忽地頓住。

　　程夢白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朝車子走去，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側臉。

　　陸世欽抬眸看著她的背影，女人個子高挑，露在大衣外的一雙小腿纖細修長。她的長發垂散在腦后，偶爾被秋風拂起幾縷，莫名多了幾分我見猶憐的味道。

　　大約是察覺到身后的目光，程夢白這時又回過頭，遠遠地朝大門口望了一眼。

　　燈光昏黃，從陸世欽的角度看過去，她的臉隱在暗處，看不真切，唯有一雙杏眼，像是永遠盛滿星光，亮得叫人心癢。

　　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在門廊前停下，總助劉靖從副駕下來，小快步拉開后座門。

　　陸世欽單手抄著口袋，望著前方身影，沒動。

　　劉靖小聲提醒：“陸總？”

　　陸世欽回神，坐進車內，摘下金絲邊眼鏡，用鏡布慢條斯理地擦著。

　　--

　　“小夢，看什么呢？”
　　張津玉伸手在程夢白眼前晃了一下。

　　程夢白回神，抬頭看著他說：“總感覺剛才門口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在看我。”

　　張津玉站在車邊朝門口看去，恰好看見賓利開過門廊斜坡，往他們這邊而來。

　　張津玉看了眼車牌，對程夢白說：“噥，這就是我剛剛跟你說的大佬。”

　　程夢白好奇地看過去，只見車牌上是五個8。

　　張津玉看著越來越近的賓利，神色艷羨：“匯茂集團的執行總裁，有些人就是命好。”

　　匯茂集團，不就是蘇小慧要采訪的那個？
　　她今天可真是跟匯茂集團有緣了。

　　就在這時，黑色賓利從身旁緩緩駛過，后座車窗半降。

　　程夢白抬眸，目光意外與車中男人相接。

　　男人眼眸狹長，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在濃黑夜色與晦暗燈光的交界中，飛快閃過一道幽昧的光。

　　雖然這場對視短暫到只有兩秒，甚至，程夢白都沒看到男人下半張臉。

　　但，他看向她時，鏡片后那雙眼睛里倏然釋放的侵略感，卻讓她驀地顫栗。隱隱地，又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張津玉的視線從賓利尾燈上收回，他打開副駕車門，對程夢白說：“走了。”

　　程夢白回神，坐進車內。

　　一路過去，張津玉都在跟她說今晚的應酬。

　　“本來今晚就是跟幾個一起做傳媒的同行聚一聚，互通有無，結果席上有個人認識隔壁包廂的趙總，就過去打招呼。正好趙總又是剛才那位賓利的發小，一群人在給趙總開生日趴，一來二去，全給碰上了。”

　　程夢白點點頭，想起他剛才說要結交大佬，便問他：“那你要認識的是那個趙總還是賓利？”

　　張津玉道：“當然是匯茂集團的那位！”說完又嘆口氣，“可惜這種超級富二代就是傲。”

　　程夢白聽出他的不甘，安慰道：“沒事啊，以后你會成為富一代的！”

　　張津玉笑了聲，揉揉她腦袋。

　　程夢白往邊上一躲：“別動，開車呢。”想了想，又柔聲埋怨，“對了，你怎么這么邋遢呀，副駕坐墊不知道沾了什么，臟成那樣你都沒發現？”

　　張津玉笑容一僵，扯開話題：“不是有你幫我看著嗎？”

　　程夢白反問：“我是來給你管這些事的嗎？”

　　張津玉視線虛無地亂瞥，沒有說話。

　　--

　　把張津玉送到家后，程夢白才開著車回到她與蘇小慧合租的家里。

　　進了門，蘇小慧就拎著一本高中英語課本來到程夢白面前。

　　“小夢，這本書是你的吧？第一頁寫著你名字呢！”

　　程夢白跟看到什么寶貝似的，連忙從她手里接過，還翻了幾頁檢查。

　　蘇小慧好奇道：“這書有什么特別的啊，你緊張成這樣？”默了默，又解釋，“我可沒進你房間啊，這書就在客廳書架上，我剛剛打掃衛生看到的。”

　　客廳是公共區域。

　　程夢白笑道：“是我上次不小心落在客廳了。”

　　她一邊說，一邊換下高跟鞋，窩進了沙發。

　　蘇小慧見她攤開書，出神地盯著某一頁，不由好奇湊過去。

　　泛黃的書頁上全是鉛字打印的英文，倒是最上方用黑色簽字筆寫了一串字母縮寫——LSQNNBNBYLKW

　　蘇小慧歪著腦袋，拼拼湊湊念道：“聾、死、囚、你、牛、逼、你、半、夜、來、砍、我……？”

　　程夢白啪地把書合上。

　　明明是

　　——陸世欽你能不能不要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