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杜惡乃是丐幫七袋長老,生平經歷大小戰役數百次,多年來勤于修煉,威名始終維持于七袋第十一位,江湖中武功門類雖多,能入他法眼的,卻少之又少,若想自他口中掏出一個“好”字來,當真是難比登天。他自身便以一套“驚天動地十一掌”馳名天下,近年來更是把這套賴以成名的掌法使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卻從未想過,有生一日,居然能在一名后生晚輩、僅僅身背兩袋的丐幫弟子身上,看到一套威力驚人、氣勢磅礴的掌法來。</br>
他贊了幾聲,當即令武才揚再使一遍。如是六七遍下來,杜惡已身隨意走,將這套掌法演練出來。細微之處略加改動,便更具威力。這套掌法,在武才揚手中使出時已是威力奇大,到得杜惡手里,那更是飛砂走石,氣勢猶如排山倒海,龍卷風刮,直把武才揚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前輩高人就是前輩高人,隨意使了出來,就強盛他百倍。他卻不知,如若杜惡見到了《天龍秘籍》中的原圖,此時的威力就更增十倍。</br>
忽聽杜惡大喝一聲,最后一掌推了出去,轟然一聲巨響,四丈外的破廟土墻,竟然倒塌。</br>
杜惡吃了一驚,急忙收手。</br>
武才揚呆呆地看著,一時之間那個“好”字竟堵在了喉嚨里,敬佩的怎么也喊不出口。</br>
杜惡停下,說道:“山墻一倒,咱們就不能再在此地居住了。否則那怪人若回來,咱們就有大禍臨頭了。”他自嘲的笑了笑,拉著武才揚,走進廟里。他把自己悟到(其實是武才揚使錯了的)的一一指點給武才揚后說道,“臭小子,你憨人有憨福,居然有此奇遇,僅憑這套武功,我就知道了你的實力。……哈!從前把你比做三袋弟子,如今看來,實在是太屈才了。你若內力有成,未來成就,不可限量,即使當今丐幫潛力最高的丐幫雙孟,也只在你下。”</br>
武才揚從未聽說過丐幫雙孟是誰,但杜惡既然如此夸贊,想必那是丐幫后起的最好人手。想到自己在杜惡的心目中居然如此之高,就不禁有些飄飄然,心想若是那密室里有整套的武功讓他使了出來,只怕杜惡會立刻把他捧為丐幫第一人呢。</br>
杜惡哈哈大笑一陣子,說道,“小子想不想破格升袋?”</br>
武才揚大喜過望,迭聲道:“想!想!當然想了!您老有什么辦法?!”杜惡頷首道:“當然有啦。否則我怎么會這樣問!”武才揚道:“快告訴我!”杜惡面色一斷,肅然道:“若想破格升袋,須依我三件事情。”武才揚道:“別說三件,三十件也行。”杜惡道:“先別答應的那么快,先聽聽再說。”武才揚道:“快說!快說!”</br>
“第一件事,”杜惡清清喉嚨,“……你師傅錢三既然已經仙逝,就不耽誤你重新拜師。”</br>
武才揚心領神會,立刻磕頭道:“師傅!”</br>
杜惡坦然受過一拜,扶起武才揚,命他坐在自己對面。“別慌,我還沒說完。”示意武才揚不要發問,說道:“這‘師傅’二字,卻是只有外人在時才能提起,并且只有一年的期限。”武才揚一呆,“……師傅您不愿收我為徒?”杜惡道:“不是不是……喂喂喂臭小子,你要再做出流淚的樣子,咱們從此一刀兩斷,再不相見。”武才揚急忙收斂心緒。杜惡接道:“……只咱們兩人在時,亦或一年之后,你便要改變稱呼,叫我一聲老哥哥。”</br>
武才揚慌道:“小羊不敢!小羊承師傅相救,早已把師傅看做再生父母,怎么敢……”</br>
“恩——?”杜惡威嚴地哼了一聲,武才揚立刻不敢再說下去。“第一件事就不能應承,還把我這個老哥哥放在眼里嗎?”杜惡拖長聲音,“叫——”武才揚無奈,只好叫道:“老……哥哥……”聲音猶如蚊子哼哼。杜惡道:“大聲點。”武才揚又叫一聲。杜惡道:“再大聲一些。”武才揚又勉強叫了一聲。</br>
杜惡道點了點頭,嘆息一聲說道:“不是我不肯收你為徒,而是……咳!憑老哥哥我這點微薄的本事,實在是難以做你的師傅。莫說你現在已經是胸羅萬象,老哥哥拿不出教你的東西,縱然你現在一無所知,就憑你那死鬼師傅錢三的傳授,就足夠你學上一生的了。”他長嘆一聲,黯然神傷,“你那師傅,確是武學奇才。近年來武功突飛猛漲,若能多活上幾年,一身武功,定可冠絕丐幫。憑老哥哥我的這點微薄本領,給他提鞋也不配。只可惜……咳!他死的太早了。沒有來得及悟出武學真要。”</br>
自言自語一陣子后,又道:“本來,我直接做你的老哥哥就可以了。偏是自咱丐幫南北分裂后,咱們北丐有了條臭規矩,即:凡北丐中人,無論是誰,均需有所師承。否則便逐出幫去。像老哥哥我,實在是找不到愿以我為徒者,就只好找了個養老堂的十一袋長老為師。”</br>
武才揚吃驚道:“咱們還有十一袋長老?”</br>
杜惡嘿嘿一笑,“豈止十一袋,十三袋都有。只不過十袋以上,反不詣武功,都是些自幼便在丐幫,一輩子也無甚出路的丐幫子弟,幫主念在他們勞苦功高,就封他們為十一袋、十二袋、十三袋長老,其實也不過是暗含諷刺,意思是說他們終老一生,最多也只拾到了三只麻袋而已。”話題一轉,說道:“咱們不說這些瑣碎事情。”頓了一頓,道:</br>
“破格升袋,乃是指尋常身份的人而言,才需功勞、稟報、推薦、保舉、較技數關。對七袋以上長老的正傳弟子,只需大功勞一件,在較技大會上奪得名次即可。也所以老哥哥才要你暫時稱我為師傅。三個月后,就是較技大會,可以破格升袋。至于功勞,你自身便有一件。”</br>
武才揚道:“哪件?”</br>
杜惡道:“當今江湖上,‘天龍莊’被滅一慘案,早已是眾所周知,人人皆說是丐幫所為,加上本幫老幫主托病不起,不知是否健在,少幫主傳言已被官府捉拿砍頭,幫里的十袋長老、長老堂的內務總管‘老不死’賈掌柜、養生堂堂主如玉彭祖、扶護堂五大護法之首‘迷糊蟲’、結緣堂堂主‘天才婆婆’、‘化子堂’總堂主‘老化子’這五位丐幫的中堅力量,八袋或九袋長老皆生死不明,北丐事實上已是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那綠林‘七十二股煙塵’、域外的‘**八荒群星’都打著替天行道的招牌,對本幫大肆圍捕,白道的代表七大門派不是坐視不問,便是助紂為虐,我北丐已百口莫辯,甚至距覆亡之日也不遠矣。”</br>
“你既是親歷‘天龍莊’命案現場,聽聞消息,又持有所謂的‘四龍玉炔’,就可以扭轉局勢,挽救本幫于危難。這塊玉牌不管是否有用,既然只有在那個洞里才能顯出功效,咱們只須不把洞址說出,自然可以保存秘密。即使失去了它,也無傷大雅。何況,北丐雖然勢力大減,仍然不可小瞧,‘四龍玉炔’也是我北丐欲得之物,我幫定會派遣高手護持——或許,你只憑這塊真假莫辯的‘四龍玉炔’,就能被一致推為五袋長老也說不得。”</br>
江湖局勢,像武才揚這種身份的人選,當然不會深知。但他一聽杜惡所言,也知丐幫命運難卜,自己若能救丐幫于危難中,莫說區區一塊“四龍玉炔”,便是粉身碎骨,又有何妨?當下一挺胸膛,豪邁萬分地說道:“咱們說清楚事實真相,聯絡上江湖好漢,殺上‘黑風寨’,把它殺個片甲不留!”</br>
杜惡連連搖頭,道:“莫說咱們無法聯絡到江湖好漢,共御‘黑風寨’,就是能夠,也不能做。”武才揚深感奇怪,心想“黑風寨”既然兇狠殘忍,丐幫又俠名遠播,為何不行俠仗義,滅了“黑風寨”?杜惡當然知道武才揚心中疑惑,長嘆一聲,問道:“你是否聽過‘撲黃塵’?”武才揚道:“……我,”一時之間,總覺得這個名詞甚為熟悉,卻怎么也記不得在哪里聽過。他雖是把在天龍莊懸河口的遭遇一一告訴了杜惡,但任何人敘述一件事情時也不能完全敘述清楚,何況他早已忘記了當初在天龍莊秘洞出口處錢三念過的那首詞,否則以杜惡的精明,造就知道其時的事情異常詭異,盡而會想辦法查找原因、思索究竟。杜惡解釋道:“撲黃塵的意思,是指有人造反。”</br>
武才揚道:“哦,原來是這樣的啊。”</br>
杜惡道:“韃子占了咱們的江山,對漢人視若豬狗不如,大肆屠殺。這些年來,‘撲黃塵’者此起彼伏,從未消停過,聲勢也越發驚人。韃子被驅逐出我中華地境的日子,大約也為時不遠了。然而,韃子畢竟兵多將廣,‘撲黃塵’者雖多,卻未受正規訓練。小打小鬧、暗襲、謀刺他幾個韃子軍官雖易,大規模的攻城掠地,還我河山卻依然為時過早。那‘黑風寨’近來扯出旗號后,由于‘綠林其十二道煙塵’都放出風聲,尊‘黑風寨’為主,加上‘綠林’多年來與韃子軍交戰已有經驗,是故各名門正派、俠義中人,但凡有心撲黃塵者,均看好‘黑風寨’,因而不計前嫌,全力助之。咱丐幫在江湖上,多年來俠名遠播,仔細論較起來,其實也只是為黎民百姓做了些小事而已。距離真正的大俠大義,尚且遠隔千里。所謂‘功高不計小過’,那‘黑風寨’既然是以驅逐韃子、還我河山為目的,咱們在此時與他們做對,無異于后院放火,兄弟相殘。你想,有識之士,豈會自毀長城?”</br>
武才揚目瞪口呆,心想跟隨師傅錢三行走江湖以來,聽到的都是正邪之爭,正道以各名門正派以及丐幫、天龍莊為代表。邪派以“**八荒群星”、“綠林七十二股煙塵”、“大九州邪魔外道”為主,若以危害而論,當朝權勢自然令人恨之入骨,但“綠林七十二股煙塵”一股股的燒殺搶劫,無惡不作,也比韃子強不到哪里去。怎么到了今天,小魔頭反起了大魔頭,小惡賊倒成了大善人?</br>
在他心目中,綠林強盜,倒比韃子還要可恨。皆因他出身奴籍,既是家無田地,就談不上與韃子有甚直接糾葛。倒是行走江湖時,一不留神,就會碰到山賊強盜、路賊劫匪,是以聽到杜惡的這些說法,怎么也難以理解。說道:“強盜怎么可能會變成大俠?強盜就是奪了天下,百姓也只會受到更大的苦……”</br>
杜惡冷哼一聲,怒視武才揚,厲聲道:“小羊,你年紀還小,事理不通,這種話若是換了別人,我定然一掌毖了他!那韃子將天下分為四等,恨不得殺盡殺絕的,便是吾等南人!”武才揚道:“師傅是南人?咱們不都是漢人?”杜惡一怔,驚訝道:“你是漢人?!”武才揚點了點頭,又道:“原來師傅是南人,怪不得呢。”心想原來自己沒爹沒娘孤苦貧寒的,身份居然還比鼎鼎大名的杜十一要高上一等,居然忍不住生出淡淡欣喜來。</br>
原來元朝時當朝統治者將天下人分為四等,即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南人。漢人中包括契丹人、女真人、高麗人,南人則泛指南宋遺民,故此雖同為漢族,所受的待遇也未必相同,到得元朝末年,等級劃分已經不太嚴格,然而尋常人氏,仍對自家身份知之甚詳,對當朝統治者的仇恨心理,也不盡同。按說武才揚本是奴隸之籍,身份之低已無可再低,但無論如何,也仍要算做漢人,元朝初年時漢人的奴隸也比南人的富豪更受當朝優待。</br>
他的欣喜,原不過是小孩兒心性,杜惡卻嘆了口氣,不再多說,只道:“小羊,天已不早了。咱們養足精神,睡醒之后,就離開這里。”當下兩人各自睡去。</br>
到了午時正,杜惡翻身坐起,武才揚被他驚醒。杜惡說道,“咱們離開這里后,就預備去參加‘化子大會’,較技升袋。日后,你須做到另外兩個條件。一是守身正義,不得誤入邪道,**匪類。二是時刻留心、處處小心,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做的事情不做。”把包袱遞給武才揚。</br>
武才揚滿口的應承,心想這兩件事情就是不說也得照做,師傅還慎重地提了出來,太也小瞧我武才揚。一想到就要隨師傅去闖蕩江湖,以及不久后的升袋,心里的喜悅興奮,就難以抑制,卻并未留意杜惡的冷淡神情。</br>
兩人把剩余的飯菜吃完,杜惡伸了個懶腰,長嘯一聲,只聽得回音陣陣。武才揚十分佩服,心想師傅的功力真深厚,比師傅還要好。這前一個師傅指的是杜惡,后一個指的卻是錢三。杜惡雖然命他稱自己為“老哥哥”,但在他心里,那是萬萬不能的。他聽到杜惡長嘯,也躍躍欲試,長嘯一聲。杜惡看他一眼,走出廟去,武才揚大感沒趣,背著包裹,也走出廟去。</br>
天氣晴朗,陽光刺目,向下走去,只見一路上綠草片片,繁花簇簇,景色實在是賞心悅目之極。武才揚一路上蹦蹦跳跳,不時問杜惡一些話,但杜惡總是“恩”了一聲,便算答復。若是旁人,定會察覺杜惡情緒不佳,但武才揚年齡既幼,閱歷又淺,竟然沒有瞧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