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絕非思索那些的時刻。武才揚駭然閉眼,不再看諸葛清這令人惡心的姿態(tài),以免心靈當真受到難以醫(yī)治的創(chuàng)傷。聽風辯器間,撲撲連拍數(shù)掌,左掌太陽玄功右掌太陰玄功,炙熱冰寒氣息同時拍出。但聽轟鳴聲不絕于耳響了片刻,四周忽然靜寂。</br>
身體極度虛弱的感覺倏然生出,武才揚一邊聆聽外界聲息,一邊迅捷察看體內氣息。不禁大驚。原來方才的那輪全力攻擊,竟將無法吸收的陰陽二魔內力,浪費七成;體內僅剩毒手無命一股還算磅礴的勁流。舍此以外,竟連其他任何的內力流向,都無法感受。</br>
火焰燃燒的響聲初始細微,接著便古怪地大了起來,有時甚至陡然爆鳴般響在耳中,且竟有種不同于常理的火焰燃燒氣息,也開始絲絲涌來。</br>
武才揚情不自禁地睜開眼睛,登時如遭電掣。</br>
四周三丈以外,全是沖天大火,三丈內,則冰寒入骨。</br>
——荒原之上,又何來這沖天大火?便是自己儲存的陽魔全部功力陡然發(fā)散,在這荒原田野,至多也只能出現(xiàn)些人高火焰。為何大火竟能沖天般高漲?總不成在這剎那,竟有百千名武林高手被他化做焚尸且還在逃竄吧?</br>
像是為他釋疑般,鼻中忽然嗅到難聞的惡臭,接著看出在這沖天火焰當中,那帶來惡臭氣息的東西,才是形成沖天大火的真正原因。那帶來惡臭氣息的東西,還在大火里匯聚成濃煙滾滾,彌漫到半天高處。只這剎那功夫,除了自己停留的三丈圓圈,已經到處都是黑紅一片。</br>
熊熊火焰,滾滾濃煙,天宇晦明變幻,光明黑暗血紅濃黑……,無數(shù)詭異色彩地獄死神駕到般充斥著令人望之便會心驚的氣息。</br>
武才揚定睛在大火中搜索,而后呔然大喝:“諸葛清!萬千利箭尚不能奈何于我,你當這大火之圍,便能奏效?”</br>
于此隨時就會喪命的危機時刻,也不得不詐上一詐,看是否還有和緩之機。</br>
遙遠的遠方傳來一陣得意的大笑,接著就聽諸葛清大笑道:“武才揚!可曾聽聞過蜀地黑油?哈哈……我倒要看看,你這火遁術,能否遁離這三里烈火之圈。與這黑油烈火相比,萬千弓箭,又算得了什么?再送爾一言,便那萬千弓箭之策,也是本人書信寄送予楮大夫!——你好生在此玩耍,咱家去也……”</br>
剎那間所有疑問都了然于胸,武才揚驚駭痛苦地直欲當下昏厥。</br>
怪不得諸葛清不敢等待便欲將他當下格殺,原來他才是鑄就自己爺爺奶奶死亡的元兇。這一來情難絕、雨晴、雪晴這三個姐姐的境遇,甚至天不老、雷震、天狗星等人的生命存亡,也都再非想像中的那樣。說不得修小羅所持頭發(fā),根本就是情難絕的青絲,也說不得被柳一摟“驗證”了的,也根本便是雨晴、雪晴……!</br>
——有了這深深了解自家情形的諸葛清存在,誰人的潛伏,能逃過追殺!</br>
這等情緒上剎那激變的傷神,逾越了任何武功內力襲擊給他造成的傷害,武才揚身形晃動一下,直欲噴出鮮血。</br>
但他隨即又了悟當下情形,暗恃諸葛清倘若果真做出這等舉措,未必敢于說出,怕是至死也要埋藏于自己心間。此刻最大可能,只會是如那“窮絕神功”令人能斷去一切志氣意志般的言辭精神打擊,讓他自行喪失信念。當下大喝:</br>
“留下!”</br>
大喝聲中,拔步而沖,同時火遁術發(fā)動,真氣剎那與烈火融合,身軀也已全然如同一叢火焰。</br>
——無論這諸葛清是否詐言欺騙,只憑他說出這句,就足夠死上千次也不解其恨!此刻武才揚只有將諸葛清當下斬除之念達至巔峰!</br>
可惜他剛一沖出三丈圓圈,太陰玄功構成的森寒氣流登時失去效果,無比炙熱的氣息,夾雜著濃煙惡臭,直沖而來。</br>
突然眼前仿佛有個骷髏頭的形象募然擴大開來,接著一扇黑色門戶洞開。于心靈深處,不能識辨的《毒經》文字,剎那匯聚為張牙舞爪無有定型的氣流,迅速在“眼前”爆炸不斷,同時一個只能以心靈感受到的詞語出現(xiàn):</br>
——劇毒!</br>
武才揚大驚失色,當即明了這大火果真非比尋常大火。不但溫度更高,大火內的那股惡臭氣息,更是令人根本不能呼吸——那顯然是種雖本不含毒性,卻又天然具備了某種比至毒物品還要可怖的高溫毒氣!</br>
那毒氣蘊涵著一種無法辨別的臭雞蛋氣息,卻又只在稀釋到千倍以下方可辨別。方意識到這點,吸入的毒氣已迅速在身內蔓延開來,剎那便是一眩,幾欲當即喪失全部神智。</br>
毒手無命蘊涵于體內的毒功氣流當下全然發(fā)動,瞬間以氣流包容了武才揚肺部并瞬間將那侵入的氣息驅動出去。同時武才揚腦海中靈光一閃,仿佛是毒手無命的聲音,也仿佛僅僅是毫無抑揚頓挫的念書般字句內潛在的涵義,涌遍心靈認知當中。</br>
若要形容那認知感受,卻只有兩個字:</br>
——“猝死!”</br>
嗽!</br>
武才揚倒掠而回,當即靜坐于原地。只覺腦中一亂。</br>
體內的毒手無命毒功氣息自行發(fā)動,轉眼化遍全身,驅逐著沖入大火后聞到的一息毒氣,并迅速使其幻化為惡臭氣息,再迅速使其消減至不復存在。</br>
裸露于外的皮膚,也飛射出點點充斥惡臭的氣息,消失于空氣之間。</br>
心神幾欲就此喪失的危機,也當下全消。</br>
更多的骷髏頭形象剎那千變萬化于“眼前”,在此現(xiàn)代人俱知的高濃度“硫化氫”劇毒氣息涌入武才揚體內,又被毒手無命毒功驅逐的同時,《毒經》本體所包含的特有知識,未經武才揚他心通術搜索,已自行顯露。使得武才揚剎那意會,眼前的這大火,卻竟是絕對不可能突破的飽含劇毒氣息的黑油烈焰。</br>
這烈焰,也只有那等獨特黑油中蘊涵的物質,遭遇到他這太陽玄功的瞬間高溫后,才會陡然變?yōu)榱钍苷哜赖膭《尽?lt;/br>
時間仿佛剎那定格在某一特定時刻。</br>
骷髏頭的形象千變萬化間,黑色的張牙舞爪氣流,也在武才揚心中匯聚成他所能了悟的“死!寂!迷!麻!僵!腐!幻!”毒經七決。</br>
雖無一文字,但自此之后,毒經七決能被他直覺而悟,卻已是當然。</br>
“碰!”武才揚用盡所有能用的力道,在面前地面重重一擊。泥土飛濺,一個深達三尺、廣達一丈的巨坑出現(xiàn)。武才揚飛身而入,同時腦海中探詢修小羅過往經歷時,偶然所得的《大土地遁法》要決,也募然涌入腦海并同時成為他可當下領悟的學識。</br>
泥土紛紛墜落。</br>
武才揚身向下鉆,大土地遁法瞬間發(fā)動,在內力全無的瞬間,終于成功地鉆入地下一丈,在被泥土墜落掩埋的短暫時間內,勉強以最后一絲真力,包容住自身。毒手無命的毒功,也終于在這同時,把進駐到體內的劇毒氣息順利驅逐出去,并使毒氣破開真力之網,散落于四外隱身泥土之間。接著泥土如雨,片刻重新墜回,形成了一個土丘。</br>
烈火熊熊燃燒了也不知多久,終于炙熱全消。三里荒原,焦土一片。過了一日,一條條人影飛竄而來,搜索良久,再陸續(xù)而去。此后三日,搜索都始終未曾放棄,搜索的范圍,也逐漸愈加接近事發(fā)中心。到第五日,搜索終于尋覓到準確位置,但撅土深到五丈的地下,分明有個人行坑洞,形態(tài)也分明便是一個人體在躺。卻除這虛空之地,土地盡為實質,毫無一點線索可尋。再向下去,則水出土濕,竟無法下挖。</br>
“邪門!當真邪門!”一眾鴉雀無聲。素以“萬事不用問”著稱的諸葛清,也情不自禁地打個寒顫。一只信鴿突然飛來,諸葛清伸手接過信鴿,匆匆看罷,大駭?shù)溃骸靶伴T!怎地他會沿途歌舞?現(xiàn)在在太白峰上?——咱們圍攻的究竟是什么東西?!”孟庸才、孟少俠那似乎永也睡不醒的表情突然開始泛光。諸葛清凜然一望眾人,揮手道:“大夢神功!”</br>
一眾丐幫人員,登時四散而沒,圍在孟庸才、孟少俠左右。轉眼之間,兩人又恢復為永也睡不醒的樣子。諸葛清這才松了口氣,輕輕道:“新指令……”</br>
***</br>
昏迷是睡眠的最好方式,也是保護自己的另類方式。武才揚人在清醒之中,心卻只想永恒昏迷下去。</br>
竹林郁郁蔥蔥的葉子,依然在朦朧的光澤下微微晃動,而月光卻又透過竹葉稀碎的縫隙,在竹林間反射出波動如夢的不真切光影水紋。一切都如夢幻。七尺內是焦土一片,隱隱依舊能嗅到某種被稀釋了千萬倍后才能嗅到的臭雞蛋氣息。眼前似乎依舊有黑色的骷髏頭在張牙舞爪無有定形的晃動。</br>
而在這認知上的迷茫到達巔峰之后,卻已只有一個詞語可以形容:荒謬!</br>
此刻武才揚身心都已疲乏到眼皮眨動也覺困難的地步。但他盤膝而坐,身后竹竿造成的“日冕”影子,卻依舊隨時光的流逝而悄然轉動,充分顯示他仍未逃脫那等猶如夢境幻覺當中的離奇際遇。</br>
***</br>
晝夜無聲度過,飛掠而過的人影似乎每隔一定時刻,就會出現(xiàn)一次。那飛掠的人影次次不同,每批都是幾個,每次每批所采取的方式也完全不同,譬如各自結長繩,譬如都平舉著手中的長長竹竿,譬如飛掠中撒下竹葉為標記。每批每次隱約能見到的面目或表情,也都是種如在夢中無法脫逃因此也就習慣了的木然。分明這些人員,早就熟悉了無法脫困的事實,他們固然始終在想著不同法門,卻都僅把它當作種沒希望的試驗,既茫然無奈,又總抱持著希望的幻想而不肯放棄努力。</br>
也不知過了幾日,大雨忽然嘩啦而下。</br>
這場大雨出現(xiàn)于正午時分,本是陽光燦爛,卻突然就烏云籠罩中下開了瓢潑大雨。大雨澆在武才揚身上,早已四肢麻木到動彈不得卻也無法自行歪倒停下的武才揚,終在大雨當中,身體逐漸冰涼,身體無法克服的瑟瑟發(fā)抖開始之剎那,抖動引來了無力支撐的倒塌。</br>
撲!撞倒身后插下的竹枝。天色剎那就陰暗到伸手不見五指。</br>
便在這同一時間,“邪門!簡直邪門!”一個聲音瘋亦似地嘶叫著,“拖拖他”、“拖拖他”的腳步聲傳來。只過片刻,那一步拖一步的腳步,就陡然踢到了武才揚,那人不停的邊走邊嘶叫的聲音,也忽然中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