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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是半年沒見，段青狐就像是換了個人，她原本柔順黑亮的三千青絲就不見了，她戴著一頂帽子，穿著一身尼姑衣服，跪在蒲團那里，一手捻佛珠，一手有序的敲著木魚，閉著眼睛，一副不理凡塵俗世的模樣。
    我怔怔的看著她，見宋佳音將庵內的師傅請了出去，然后看了我一眼，轉身朝著不遠處那棵大樹走去。我知道，她這是想讓我們兩個獨處，讓我好好和段青狐說說話。嘴上說著不會原諒段青狐的她，終究善良的放下了心里的那一層芥蒂。
    我緩緩蹲下來，段青狐卻依然一下一下的敲打著木魚，嘴里不斷念著經文。
    “我出院了。”我哽咽著說道。
    段青狐敲木魚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淡淡道：“恭喜你，陳施主。”
    陳施主？
    我只覺得好像天上砸下來一道重錘，將我原本恢復良好的身體重重一擊，我說：“你睜眼看看我，不行嗎？青狐！”
    段青狐卻依然敲著木魚，眼睛都沒睜開一下，只是睫毛微微顫抖了幾下，依然用平靜又疏離的語氣說道：“陳先生，貧尼已入道門，從此紅塵凡事都與我無關，‘青狐’這個名字，自然也與我無關，您若想喊我，還請喊我的法號，貧尼的法號叫‘凈心’。”
    說到這里，她終于緩緩睜開眼睛，一雙漂亮的水眸里竟然連一絲波動都沒有，我知道，她剛才之所以沒有睜眼，就是怕眼睛里有情緒泄露出來，而現在，他已經整理好了情緒，自然敢直視我了。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道：“我不許你出家，你曾說過，只要我活下來，你就答應我所有的事情，現在，我活過來了，你該履行承諾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段青狐微微蹙眉，說道：“施主，不要再為難貧尼了。貧尼已經下定決心，遠離紅塵，遁入空門，如果你真的將貧尼當成是朋友，應該為我高興才是，從此以后，我再不理凡塵俗世，再沒有后顧之憂，再也不會有仇恨，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我痛苦的說道：“若你是真心看開了，我自然不會攔你，可你不是，你來這里，只是想逃避而已。你說你放下了一切，不會悲傷，那我問你，你會快樂嗎？一個不悲不喜的人，算一個完完全全的人嗎？”
    段青狐微微蹙眉，避開我咄咄逼人的目光，凄然一笑，說道：“如果真的可以心如止水，可以不難過，不痛苦，那么失去快樂又如何？”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想從里面看出一絲波瀾，可惜，我什么都看不出來。
    我問道：“所以，你是不打算兌現諾言了？”
    段青狐微微垂下眼簾，說道：“還請施主放過我。”
    放過？我無奈苦笑，看著她說：“你如果是因為不想看到我，那么我以后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跟我回去，好嗎？”
    我說著就要去拉段青狐的手，她卻迅速收回手，臉上染上一絲怒氣，吼道：“施主，請你自重！”
    我尷尬的收回手，見她心意已決，凄然的問道：“好，你不愿意聽我的，不愿意跟我回去，那我問你，你有沒有想過小晴天？她還那么小，她從小跟在你身邊，是那樣的依戀你，喜歡你，難道你忍心她從小就失去母親的庇護？”
    段青狐的眼中終于掀起了一絲絲波瀾，但也只是一瞬，她就將那絲波瀾給壓了下去，她說：“小晴天很懂事，而且她很喜歡陳老爺子，如今老爺子帶著她，我很放心，何況，我知道以后她會跟著你和佳音生活，以佳音對她的疼愛，必然不會虧待她，至于我……等她長大了，你只當我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
    聽到這話，我只覺得渾身的怒氣不住地往上涌，我低吼道：“你給了她幾年的母愛，讓她習慣了你的陪伴，卻又撒手不管她，你怎么可以這么殘忍？”
    段青狐垂著眼簾，看似不在意我的話，但她的手指緊緊捏著，指尖泛白，由此可見她此時的心里有多難受。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原本的怒氣瞬間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憐惜，我說：“青狐，跟我回家，好嗎？如果你討厭我，不愿意見我，我絕對不打擾你的生活……”
    誰知，我還沒說完，段青狐就一臉堅定的說道：“可現在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怔住了，段青狐目光直視著我，問道：“陳名，我都這么說了，可以請你成全我嗎？”
    我被她的話給噎住了，她推開我的手，閉上眼睛，重新開始敲動木魚，一如我沒來過時那樣。
    我蹲在那里，安靜的看了段青狐很久，終于意識到一個讓我無奈又害怕的問題，那就是她真的已經下定決心了，所以無論我怎么勸她，她都不會再離開這里。我心里頓時產生一股挫敗感和無力感，我看著神色堅定的段青狐，心想，若這真的是她的希望，我又怎能自私的毀掉這個念頭呢？
    想到這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沉默許久，才終究無奈妥協(xié)的問道：“我只問你一句，段青狐，你真的不會后悔嗎？”
    段青狐睜開眼睛，眼神里不悲不喜，搖頭說道：“絕對不會后悔。”
    我只覺得喉嚨里一陣苦澀，我咬了咬牙，最終無力地說：“既然如此，好，我不會再阻止你，可你要答應我，假如有一天，假如有那么一刻，你后悔了，想回來了，想小晴天了，一定要告訴我，一定要回去，好嗎？”
    段青狐猶豫片刻，點了點頭，我知道這已經是她能給我的最大回答了。我心里苦澀，想去抓她的手，但又怕她覺得我冒犯，只好悻悻的將手垂落下來，難過的說：“你知道嗎？在我赴死的那一夜，我想的是，如果我大難不死，即便是死皮賴臉也要把你留在我身邊……”
    說到這，我苦澀一笑，說道：“但你終究是我遙不可及的夢。”
    說完，我抬起頭，希冀的看向段青狐，多希望她能回應我，哪怕給我一個情緒波動的眼神也好，可我終究是失望了，她并沒有給我回應，而是冷淡疏離的看著我，像是看著一個來找她訴說心頭疾苦的蕓蕓眾生中的一個。
    我徹底的喪失了希望，緊緊攥著拳頭，隨后無力的放下，無奈地說道：“青狐，我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即便你現在不愿意跟我回去，我也一直會在身邊給你留一個位置，如果哪天你想回來，我一定會把你擁進懷里，為你遮風擋雨。”
    段青狐緩緩閉上眼睛，說道：“陳施主抬愛了，貧尼很喜歡這種清凈無憂的生活，也不值得陳施主這般重視。”
    我的喉嚨里像是扎了一根針，沉默著望著她，半響終于放棄了，說：“我會回來看你的。”
    說完我就起身，失魂落魄的離開了大殿，不遠處的樹下，宋佳音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我從她的眼中看到了幾分希冀，知道她其實是希望我能勸住段青狐的，只可惜，段青狐想來執(zhí)拗，她決定的事情，我又怎么能改變呢？
    我苦澀的笑了笑，沖宋佳音搖搖頭，宋佳音微微蹙眉，卻沒多驚訝，她和我一樣都很了解段青狐，想必也沒報多大希望。
    就這樣，我和宋佳音下了山，我沒急著走，而是點了根煙，靠在車前一口一口的猛抽著，消化著這一路上宋佳音跟我說的話。
    宋佳音說，在我被送到醫(yī)院的第二天，段青狐就交代好一切事宜，一個人奔赴尼姑庵，后來宋佳音雖然去找過她，但沒有阻止住她。
    我知道，段青狐落發(fā)為尼，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傷了我，她無法原諒自己，任誰差點失手殺了自己心愛的人，肯定都會內疚一輩子的。
    我想起段青狐在雨夜里抱著我，和我擁吻的畫面，眼睛不由一熱，我抬起頭，看著山頂，緩緩吐出一圈煙霧，如果在那個地方，她真的能夠獲得內心的安寧的話，我何不尊重她呢？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煩了，膩了，我一定會接她回來的，至于現在，就讓她先在那里，養(yǎng)一養(yǎng)她心頭的傷吧。
    這么想著，我的心情好了一些，我看向站在我身邊的宋佳音，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打擾我，只是安靜的陪著我，我想到以前，她總是說要我有一天知道該如何選擇，總是等著我只愛她一個人，可是現在，她為我妥協(xié)，甚至主動考慮蘇若水和段青狐的心情，處境，有她在身邊，我又如何能為改變不了的事情悲春傷秋呢？
    想到這里，我赫然想到明天我就要去她家提親了，在這之前，我好像還欠她什么……
    宋佳音突然轉過臉來，望著我說：“突然這么看著我干嘛？”
    我搖搖頭，掐滅煙說：“沒什么，咱們回去吧。”
    宋佳音點了點頭，我打開車門，臨走前最后一次轉過臉來看向山頂，說道：“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尊重你，青狐。”
    說完，我彎腰進了車，宋佳音見我不再露出煩擾的神態(tài)，也松了口氣，輕笑著問道：“咱們接下來去哪？去云三千家？畢竟你的好幾個兄弟都在那呢。”
    我卻搖搖頭說：“不了，和他們有的是時間聚，今天下午，我陪你去玩，”
    宋佳音淡淡道：“你有這份心意就夠了，不用陪我，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