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司馬濯的問話,玄空并不覺得意外,他不知前身是何性格,連偽裝都無法。
這種事情當真不好解釋,唯有報以沉默。
見玄空半晌不說話,司馬濯拿著酒壇的手頓了頓,接著就仰頭灌入喉中,“你不愿意說就不說吧。”
他只當,這人是天上降下來特意助他渡過難關的。
飲至微熏,司馬濯實在沒忍住,他轉頭問:“你能告訴我你是哪路神仙么?”
玄空不知道為什么他的心思會轉到神仙上,數著佛珠的手一頓,認真道:“貧僧只是一個普通和尚。”
司馬濯聞言笑了,他捏起玄空的臉,左右看了一圈,“你下凡都不照鏡子的?”
原本的志遠和尚氣質足是足,但兩句話之后便會現這人完全是一個花架子,不像眼前這個,自內而外,哪怕是靈魂,都透露出的是一股子神圣不可侵犯。
像什么呢……司馬濯琢磨了一下,接著就想起了自己幼時家中供奉的神像,佇立高高,淡然的睥睨著蕓蕓眾生,不悲不喜,古井無波。
低下頭,看著哪怕是臉被自己帶著粗繭的手罩住,神情都沒什么變化的玄空,司馬濯心中忽然劇烈的一顫。
志遠和尚長在眉心的觀音痣自這人來之后倒是越醒目了……
玄空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之后,見司馬濯依舊沒有松手的意思,他眉頭一揚,接著就力掙脫了那雙刮他的臉生疼的手。
“打了幾天鐵倒是力氣大了許多。”低咳了一聲,司馬濯掩飾性的痛飲一口,接著他將酒壇伸到玄空的面前,“喝嗎?雖然比不上天宮的瓊漿玉液,但還是別有一番風味的。”
玄空淡淡的開口,“出家人……”
話剛說一半,就被司馬濯打斷了,“停停停,我知道你想說什么。”
玄空抿唇看他。
“這次的事你怎么看?”司馬濯忽然變得正經起來,臉色也染上了肅然。
既然他都這么問了,玄空也不再糾結之前,略微思索過后,他道:“那些陷阱恐怕用不上。”
兵沒有一身鐵血,但將領就應該還是有些本事的。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是每一個將領都懂的道理。既然知道整個松虎寨中都是農夫出身的草寇,那人自然會對癥下藥。
“再者,施主帶人談聽到的時間也會提前。”
多半會來打一個措手不及,在沒有外敵來犯的此時,兵不血刃剿滅反叛擱在朝廷那里可是一筆不小的功績。
司馬濯雖然書讀不多,但卻及其聰明,玄空不過三兩句點撥,他那邊就有了打算。
“我知道了。”司馬濯意味不明的說。
玄空看了他一眼,見司馬濯神情不似偽作,于是心下一松,復又閉上了眼。
司馬濯轉頭就看到了玄空的動作,莫名的,他原本繃緊的面皮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
五日后。
松虎山腳下悄無聲息的進入了大批的人馬,約二百人騎在馬上,剩下的緊綴其后。
隊伍最前面,一身將領裝扮的6遠光撇了一眼山上,雖然現在還看不到松虎寨,但他眼中還是透露出一絲輕蔑。
一群烏合之眾。
韁繩一拉,馬兒包著厚厚棉布的蹄子頓時一揚。
“你看前面如何?”側頭,6遠光問自己專門找來的老獵戶。
獵戶雖然知道6遠光就是朝廷的走狗,但無奈自己一家老小的姓名都握在他的手上,他現在這么問,自己也只好據實以告,“……是設置陷阱的好地方。”
6遠光眉頭一挑,接著就揮手讓隊伍停了下來。
“去看看。”
一聲令下,幾個靈活的身影已然上前去查看了。手中□□探出,接著就是接連不斷地“噼啪”聲。
看到掛在槍間的鐵制捕獸夾,6遠光眼中不禁露出一絲得色。
一群腦子里全是肌肉的莽夫……心中暗罵一句,接著6遠光就準備繼續行進。
馬蹄再次抬起的時候,是所有人最放松的時刻。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異變陡生。草叢中突然竄出了十數個小小的身影,他們不約而同舉起了手中綠色的竹管。
心道一聲不好,6遠光口中飛快低呵:“快戒備!”
這話說出為時已晚,那邊細細小小,宛如釘子一般的東西已經接連射到了馬匹的身上。
十多匹馬兒吃痛,接著就將身上騎乘的人給掀飛,然后鼻翼噴著氣開始撒蹄子狂奔。
原本波及的范圍很小,但那些士兵幾乎都沒有反應過來。一瞬間的慌亂之下,那些馬兒橫沖直撞又驚了接近一半的同伴。
眼見事態開始失控,6遠光趕忙及時下令讓人握緊手中韁繩,防止狂亂繼續蔓延。
然而那些脫韁的馬兒卻已經控制無門,接著就往人群中就開始瘋狂的踩踏,那模樣要多慌不擇路就有多慌不擇路。
兩千人的士兵像是靜止的靶子,擠擠扛扛的,無頭蒼蠅一般。
杜遠光眼中冷光一閃,“殺了它們!”
豁然間,十幾匹馬兒被豎起的□□扎了個洞穿,嗚咽一聲就倒下了。
望著那些小小的身影,杜遠光率先搭起箭矢,余下一百來個身背弓箭的弓箭手也紛紛動作。
松虎寨為的少年打了一聲尖利的呼嘯,那些孩子宛如叢林中的猴子一般,“刷刷刷”三下兩下爬上了樹。
“當啷!”
杜遠光面準其中一個孩子攀爬的手腳的箭矢出了一聲金鳴之聲,接著就落了下來。定睛一看,原來那些孩子腿上手上都綁上了一層羅織成蜂窩狀的鐵網。
這鐵網一方面保證了他們在樹上能夠停留很久,另一方面也保證了他們的手腳不會受傷。
“該死!”杜遠光咬牙。
正當杜遠光讓人將各個樹木包抄的時候,那些孩子之間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后齊齊伸手,用手上帶著鋒利尖刺的手套一般的鐵網在樹冠上一劃,接著數張和樹葉一般顏色的綠網就落了下來。
原來陷阱不在地上,而在頭頂。
綠網撲下來,士兵下意識的用□□試圖將它們劃爛。
又是金鳴之聲。
6遠光沒想到這網上竟然全部都是垂直樹立的刀片,被籠罩的士兵掙扎的越厲害,身上增添的傷口就越多。
“停下!”6遠光只得如此下令,只是他心中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沉,面上再沒了一開始的樂觀,“你們,幫他們掀開這網。”
被指到的士兵聽令,放下手中的□□去拉扯綠網。
不對……這念頭自腦海里一閃而過。下一秒,6遠光臉頰一痛,一道血線頓時從他眼前劃過。
來不及顧及臉上長長的傷口,鋪天蓋地而來的箭矢讓他幾乎喘不過來氣。
不是說松虎寨中只有一百來號人嗎,這密集的利箭又是怎么回事?!
眼見不少箭矢穿過了一個人之后又扎到后面一個人的身上,6遠光心中驚怒,大吼一聲“進攻”之后,他就率先揮舞著手中的長刀沖了出去。
小小的身影趁機自樹上滑落,孩子的身量本就小,再加上常年在深山中生活,幾乎每個人都練就了一身上樹下河的本事。不等有人攔截,他們三下兩下就都不見了蹤影。
林子漸漸恢復了寂靜,若非躺在地上□□的士兵,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場幻覺。
6遠光鐵青著一張臉,“撤!”
兩千人經過這么一連串的折騰,被馬踩死的得有一百來號,至于受傷的,不到五百也相差無幾。也就是說,不過一個照面就損失了六百人。
這大約是6遠光打過最憋屈的一場仗了,至始至終,他連正主的臉都沒見過!
一行人狼狽的撤到溪水旁,6遠光先是讓人探查了周圍環境,確定沒有危險之后,他才陰晴不定的開口了,“在此休整。”
“是!”副將松了口氣,如是應答。
奇襲不行,那他就只能強攻了。如此雖然沒了面子,但好歹能在朝廷中留下一命。
6遠光冷笑出聲,若是讓他知道這背后到底是誰搗的鬼,他一定讓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此,一夜過去。
——
翌日,6遠光忽然被一記重擊打的身形搖晃了一下。
踢開身邊的副將,6遠光接著掀開帳篷走了出去。
“這是怎么回事!”看到在地上不停翻滾的人,6遠光幾乎是咆哮出聲。
只他心中卻并非這么底氣十足,甚至突然有些脊背涼。
“是霧……還有水……”副將捂著腹部,忍痛走了出來。
凌晨,風向變了之后,自山腰到此處就洋洋灑灑落下了褐色的煙霧,雖然很多人第一時間有了反應,但到底還是有不少人中了招。而且小溪中也被下了藥,因為是流水,藥效倒是不明顯。
見余下還能夠站立的人口鼻都蒙上了一層衣料,6遠光手肘一伸,同樣遮住了自己。
他望了望四周,忽然有些茫然。
就這樣連削帶打的,能拿起□□的居然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人了。
“不能再拖了,傳令下去,讓能站起來的人隨我走!”哪怕是一千士兵,也是松虎寨人的十倍了。
6遠光眼中爆出森然的殺意,再也遮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