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福康安與福隆安將紅花會一網打盡, 按照乾隆的個性還不得大張旗鼓地大加嘉獎,順便辦一個熱鬧至極全天下都能看得見他老人家英明神武的宴會來慶賀, 可是此次卻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乾隆只是發了一紙詔書, 勉強寫了幾句嘉獎的話,并讓他們盡快將一干人等押去杭州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反應了。
“我說瑤林,咱們家是不是終于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福隆安將詔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臉上難得染上了一點憂色,想當初他家瑤林不過是殺了個小毛賊都比這隆重。
“白癡!”福康安壓根就不想理會他,啐了一口,福隆安因為和嘉還在跟他冷戰所以消息匱乏, 福康安可不一樣, 嫣然幾乎一天一封信,他早就知道情緒化的乾隆會如此反應,因為他們家偉大的皇帝大人的忘年戀人“死了”。是以他一點都不著急,反正皇上想明白了就會彌補的, 不過早晚而已, 但他可懶得給一點政治敏感性都沒有的哥哥解釋。
“切,我白癡?你少給我得意了,皇上讓我們把這些人犯全都押去杭州,到時這柳三娘鬧將起來,看你怎么跟弟妹解釋。”福隆安見福康安面上并無憂色,便放下心來,開始牙尖嘴利地反駁。
“我會告訴二嫂, 那是你的風流債然后嫁禍給我。”福康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道,絲毫不理會福隆安被氣得跳腳。
“你!”福隆安已經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指著福康安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我覺得二嫂會比較相信我。”福康安繼續毫不自知地給自家哥哥壓上最后一根稻草,然后點點頭,出門去搜羅給嫣然的禮物,準備夫妻團圓去了。
福隆安看著他的背影無語凝咽惟有淚千行,福康安,自從那個牌位表白之后,在京城乃至全國萬千滿漢少女心目中那就是情圣,那就是文武雙全白玉無瑕的翩翩公子,是她們的夢中情人是她們的偶像,總之福康安說的話一定是對的,不對也對,和嘉公主雖然不明顯但絕對也是其中一員,所以福康安的威脅奏效了,福隆安哀怨了一刻鐘后火燒屁股地跑去牢里準備用盡一切辦法了結了柳三娘,免得到時候本就搖搖欲墜的夫妻關系再來個雪上加霜。
其實比起只擔心夫妻關系不穩的福隆安,乾隆要凄慘得多,他最愛的女人夏盈盈為了救他死了,這天大的打擊顯然不是剿滅紅花會這等小小的喜悅能彌補的。乾隆一下子感覺蒼老了好幾歲,茶飯不思,成天躺在床上悲春傷秋,甚至偶爾、落下一點淚珠兒。
“皇阿瑪,逝者已逝,你不要太難過了,我相信夏姑娘在天之靈看到皇阿瑪你如此一定不會安心的。”嫣然心里把已經逍遙天涯的夏盈盈罵得半死,但面上還是面帶哀泣地勸著乾隆,她倒是真有點同情乾隆了,騙了一輩子女人終于有一天陰溝里栽了,被女人騙了,雖然也算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但乾隆好歹年紀大了,她還是有些擔憂,但又不能把實話說出來,不僅會害了夏盈盈,到時乾隆情緒太過激動反而不好,還是慢慢撫慰吧。
“是啊,皇阿瑪,吃點東西吧。”和敬順勢端上一盅燕窩粥,反正夏盈盈已經死了,朝廷與皇室的尊嚴不會有人破壞,而乾隆又那么傷心,她也不是那么沒眼色,她的一身榮寵指望不上額駙只能指望親爹了。
“朕吃不下啊。”乾隆長長嘆了口氣,癡癡地看向窗外,“盈盈,你怎么走了呢!”乾隆臨老難得一次動情,卻沒想到看著愛人在他懷里斷氣,這打擊不可謂不大。
眾人見狀都是心中嘆氣,這夏盈盈真是好本事,簡直是把乾隆的魂兒都帶走了,本來夏盈盈死后大伙兒見乾隆傷心,就送了幾個絕色女子過來讓乾隆能高興一下,沒想到全被乾隆給打了出去,真沒想到,這夏盈盈的死倒是帶走了乾隆的色心,那也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嫣然可說是其中心思最復雜的一個人,她真的恨死自己為什么會一時良心發現了,她的思緒又倒回到了事情發生之時。話說自從夏盈盈那一番表白之后,雖然護衛那邊也沒傳出什么異動來,但嫣然還是吃吃不好睡睡不香,心里惴惴的。果然就出事了,那一日云淡風輕,是談情的好天氣,大約和敬也累了,總算給乾隆偷出一個空來去找美人一解相思。兩人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的方面也就不提了,正臨了夏盈盈淚盈盈地牽著乾隆的老手欲拒還迎之時,從天而降一個蒙面大漢提刀而向,據后來說是紅花會逃往杭州的余孽,乾隆正心神兒蕩漾,平常那點子武功根本就沒反應過來,還是夏盈盈英勇一下子撞了過去,只是這時蒙面大漢手里的刀也不知怎么就插在了夏盈盈身上,夏盈盈以一種極其唯美的姿勢倒在了乾隆的懷抱里。
“救駕!!”乾隆只覺得肝膽俱裂,一聲巨吼,外面的御前侍衛們總算是趕了過來,紛紛提刀圍攻那蒙面大漢,那蒙面大漢武功也是了得,以一當十毫不相讓。
而夏盈盈則唯美地躺在乾隆懷里,淚光盈盈道:“皇上,盈盈知道從此以后再也見不到皇上了。”
“你放心,朕是天下之主,朕一定會救你的。”乾隆心痛得難以復加,說到情動之時已紅了眼眶。
“皇上,盈盈知道盈盈大限已到,盈盈這輩子能與皇上相遇相知已經死而無憾了。”夏盈盈卻搖搖頭微笑,整個人散發著圣潔的光芒,看得乾隆心痛得幾乎要落下淚來,要不是還有刺客在此纏斗擋了去路,他絕對會抱著夏盈盈沖出去滿大街找大夫去。
“古人有云,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盈盈與皇上相遇本無奢求,只是將死之時卻有一件事相求皇上。”夏盈盈笑了笑,想將手抬起擦乾隆的熱淚,但還是無力地垂下,只吃力地說道。
“你說你說,這世上沒有朕辦不到的事。”乾隆立刻大包大攬地許諾,一只手緊緊握著夏盈盈的垂下的手。
夏盈盈頓了頓,似有無限欣慰,便將自己家的冤屈又講了一遍,這回在乾隆面前,又是將死之時,夏盈盈講得是悲痛欲絕,將她家十分的冤屈講成了十二分,末了又抱歉地笑笑:“皇上,本來盈盈并不打算為難皇上,可是盈盈快死了,但家里的冤屈還未伸,我家只剩下盈盈一個人了,盈盈怕死不瞑目啊。”說完從懷里摸索出一份血書來,顫巍巍地遞給乾隆,眼中浮現愛戀、希望等種種感情,最后流下兩行清淚,閉上了眼睛。
乾隆剛被夏盈盈的伸冤震得整個人懵了,又接到血書,正不知如何回答,誰知夏盈盈轉眼間就沒了,不由得仰天大叫,熱淚盈眶,將一個老男人的喪偶心態演繹得惟妙惟肖。
御前侍衛們手一抖,一個晃神,他們平時雖然在宮里當差,但回家脫了這身官服也算是個高干子弟,這種纏纏綿綿的愛情也有一二經歷過,只是被乾隆這么老么咔嚓眼的演繹起來還真讓人惡寒啊。蒙面大漢正好乘著他們這個晃神,一個跳起,從乾隆懷里奪了夏盈盈往臨窗的湖里一扔,然后留下一句“狗皇帝,爺爺我讓你連尸首都得不到”便也跳湖逃生。
乾隆望著空了的懷抱,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唯有地上的血跡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御前侍衛們這回真害怕,紛紛以萬夫難擋之勇一個個如下餃子似地跳進湖里,不管能不能找得回來,態度是最重要的。
可惜夏盈盈注定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御前侍衛同后來趕到的官兵們整整搜了三天三夜,連夏盈盈的影兒都沒見,只得惴惴回了被抬回行宮養病的乾隆。
乾隆本就大悲,一聽之后大怒,要不是嫣然為主的幾個公主苦勸,又想起他們好歹也是冒死救駕過,一個個又都是有背景的人,那群人的性命就沒了。是以福康安與福隆安一干人也受了牽累,要不是他們沒把紅花會完全絞殺完,他又怎會有此錐心之痛。
從那以后,乾隆就抱著夏盈盈的血書茶飯不思,哀泣終日,說句難聽的話,就是公主死了駙馬都沒這么難受的。
“嫣然,你說要做什么才能讓朕好受些?”乾隆抬起一雙老眼,悲戚地問道。
嫣然聞言心中暗思,總不能真讓乾隆如此意志消沉下去吧,雖然他興致高昂的時候挺能折騰人的,但他這頹廢的樣子她看了還是挺心疼的,更是埋怨那禍害不淺的夏盈盈,聽到如此似曾相識的場面,結合現代看的那些天雷狗血劇,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她演完這么一出催人淚下的情感大劇,估摸著早已天涯逍遙,可憐乾隆為她還牽腸掛肚的,這么一想便接過那碗燕窩粥,勸道:“女兒倒有個法子,不過得需皇阿瑪喝了這碗粥才能說。”
乾隆看看嫣然,又看看粥,不得不說乾隆對他喜歡的人倒是真好,最終還是默不作聲地接過粥,喝了下去,然后再將空了的碗遞回,眾人齊齊都舒了口氣,只是看向嫣然的眼神不由是又羨又妒。
嫣然這么多日子以來也習慣了,只巍然不動,等著乾隆眼巴巴的眼神看過來,便說道:“皇阿瑪,你若圓了夏姑娘最后的遺愿,讓她在天之靈得以安息,也全了皇阿瑪與她的一番情誼。”也算是讓自己的良心好過點吧,文字獄的確讓人扼腕。
嫣然這么一說,眾人皆是附和,反正又不觸動他們的利益,夏盈盈也死了,他們樂得做好人討好乾隆。
乾隆這幾日光顧著傷心,壓根就沒想起這個,被嫣然這么一提醒,夏盈盈的絕美死相,那滴清淚都在乾隆心里活了過來,是啦,他還不能這么傷心頹廢,他的盈盈還等著盼著他能幫她伸冤呢。要說乾隆有多愛夏盈盈那是不可能,他更多的是哀悼自己逝去的青春,一去不回的愛戀,如今又抓住新的救命稻草,乾隆的聯想力是豐富的,夏盈盈家的整件事說白了就是被告打擊報復原告,他已經選擇性地遺忘了自己的刻薄,如果一平反,天下人還不得說他這個皇帝多么英明多么神武多么為民著想,又可收攏江南一帶的士子心和滿朝漢臣心,畢竟這些年的文字獄是鬧得有些過了,他已經可以想象眾人情真意切三呼萬歲的場面,并且那兩個鬧出事來的滿臣喜新厭舊的他已經不喜歡了,乾隆頓時整個人精神一振。是了,盈盈走了,但朕還活著,雖然痛苦,但朕還要為萬千黎民活著,若是朕走了他們的天也就塌了,朕不能如此頹廢,朕不能對不起列祖列宗,朕要振作。盈盈,對不住,此等深情,朕也只有來生再報了。
乾隆想通了,肚子就咕嚕咕嚕地叫了,一碗燕窩粥怎么夠飽,忙直嚷著讓人送飯來,雨過天晴,眾人這下是徹底放心了。
嫣然卻嘴角抽搐地看著乾隆大口大口地吃飯,覺得自己一開始給他的同情簡直是多余,幸虧夏盈盈是假做戲,否則得多冤啊!
“和寧,你好手段啊?”一出乾隆住所,和敬就對著嫣然冷笑一聲。
“大公主謬贊了。”嫣然禮儀周全地回道,她已經想通了,誰笑得最后才笑得最好,何必現在就鬧將起來,惹得乾隆不快。
和敬一個氣急,還想說話,卻被她的心腹嬤嬤攔住,眼看著嫣然攜了和嘉離去。
“公主,你這是何苦呢,要知道和寧公主如今正得寵。”嬤嬤將和敬拉回自己的房間,苦口婆心地勸道。
“本宮只是不甘心,她不過是個私生女,居然……”和敬咬牙切齒地恨道。
“公主,別怪嬤嬤多嘴,如今主子已經去了,你又沒個兄弟姐妹扶持,額駙又是個沒用的,依靠唯在皇上和富察家,何必鬧得那么僵呢。”嬤嬤心疼地繼續勸道。
“若是我額娘還在,若是永璉永琮還在,本宮又怎會落得如此地步,老天爺真不開眼啊。”和敬聞言再也忍不住地哭出聲來。
“我可憐的公主啊!”嬤嬤是孝賢皇后的心腹,從小看著和敬長大,就如親生一般,頓時心如刀絞,陪著痛哭起來。
和敬這邊是凄凄慘慘,嫣然和和嘉那邊倒是喜喜樂樂的,因為福康安他們要回來了。
“行了,你板著一張臉干嘛,心里那么盼著二哥回來呢。”嫣然偷眼看去,和嘉還是那張死人臉,心里終于冒出一點點良心來。
“你當然舒服了,人家三叔對你多好。”和嘉吸吸鼻子,覺得自己委屈極了,天天數著指頭等著盼著那個人回來,結果他居然就在那里尋歡作樂,如此糟蹋她的心意,不得不說乾隆的女兒跟他一樣的聯想力豐富,和嘉從信上不過一句話的事就已經聯想到福隆安在山東左擁右抱,她從此以后獨守空閨的凄涼晚景,連個兒女傍身都沒有,越想越委屈,眼淚不由地掉了下來。
嫣然現在是悔不當初啊,說出來會被打死的,不說出來卻是著實愧疚,眉頭皺了皺,終于在和嘉的眼淚下還是吞吞吐吐地說道:“其實四姐姐,這件事我已經打……瑤林那問清楚了,二哥那是為了套紅花會的消息。”
“真的?”和嘉一聽,眼淚一停,雙眼發光地反問道。
“真的!!你看瑤林還不是出賣色相了,我心里也難受,可又能怎么樣呢,一切都為了大清的江山。”嫣然忍住惡心唱起高調,其實她才不關心大清江山,到時候一定要盤問清楚,他和那個什么惡心的柳三娘發生過什么事。
和嘉如此一聽,立刻就信了,頓覺全身輕松,擦擦眼淚,急急站起告辭。
“你急吼吼地干嘛去啊?”嫣然不解地問道。
“珊林要回來了,我當然要準備準備了。”和嘉急急丟下這么一句話就徑自走了。
放在哪個愛新覺羅身上的同情心,簡直就是多余!!嫣然狠狠丟下做了半活計,不過瑤林要回來了,她得好好滴準備些補品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