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監獄出來，我打車趕往咖啡廳，我約了羅素和彭宇在那里見面。我想還是當面說清楚好一些，因為這一次，我不是逃兵。
    送信比我想象的要順利，因為不是探望時間，我連監獄大門都沒進，見我的依然是上次那個女獄警，她可能是又一次被領導打了招呼，所以對我比上次還要客氣些。得知我只是給舒夏第一封信，她很輕易地就答應了我，還勸我要有耐心，要相信他們獄方。
    我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對一個外人而言，她不可能知道也不會去關系我所經歷的波折，無關痛癢的安慰或許是出于好心吧，卻沒有任何用處。至少現在的我需要的不是這些話。
    當然，我也不會再強求去見舒夏一面，監獄有監獄的規定，人情再大也大不過法律，何況對一個不想給我答案的人來說，就算見到了，結局依然不會改變。
    來到咖啡廳，彭宇早就到了，羅素依然習慣性遲到，我沒有催促他，隨便選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了下來，很快彭宇把手頭的事情忙完了，坐了過來：“怎么，今天過來是要告訴我什么好消息么？”
    就在前兩天，我們還在商量合并咖啡廳的事情，我已經答應彭宇會讓他擔任咖啡廳業務的副總，而彭宇也成功勸說若函辭職來幫她。看到他滿臉期待的表情，我原本已經下定決心的話卻突然說不出口了。我知道，盡管這次與去成都那次有著截然不同的原因，可結果是一樣的，很多人都會因為我的決定而改變，而失望。
    見我不說話，彭宇端詳著我的臉，半晌才開口道：“又遇到麻煩了？是咖啡廳的事情？有什么你就直說，我們之間沒必要扭扭捏捏的。”
    雖然是在勸我，可語氣里已經隱含著失望。我抬起頭來張了張嘴，仍舊是吐不出一個字來。
    見彭宇面露不耐，我嘆了口氣，道：“我還約了羅素，等一會兒吧，他來了一起說。”
    “你什么時候這么不痛快了？行了，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那你坐會兒，我去給你調杯咖啡。”彭宇說著站起身來，轉過身去，猶豫了一下又回過頭來，最后還是沒說什么去了吧臺。
    聞言我突然想起來，彭宇的心情咖啡最厲害的不僅是調咖啡的手法，還有他察言觀色的能力。也許他看出什么了吧，我有種隱隱的擔憂，盡管我對自己的決定理直氣壯，可面對他們，我依然有些心虛，不知該如何對他們坦白。
    等彭宇端著咖啡過來，羅素的電話也到了，他告訴我臨時有件急事處理耽誤了時間，馬上就到咖啡廳了，讓我等他一會兒。
    同樣是遲到，可以前羅素的理由不是睡過頭就是路上堵車，可現在卻是因為工作，他現在的變化真的很大，大到我都快不認識他了。
    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在努力地往前走，連最沒上進心的羅素都已經成為集團的副總，開始正式接受他們家的產業，可我卻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唯一的改變，或許是自己的感情史上，又多了一個失敗的故事罷！
    十分鐘后，羅素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西裝出現在我和彭宇面前，一手拿著車鑰匙，一手還夾著兩個文件盒，坐下之后一把搶過我手里的咖啡，不耐煩地嘟囔道：“渴死我了，他媽的政府機關現在辦事倒是比以前利索了，可忙活那么久，連杯水都不給喝，服務態度差的一逼。真該給市長信箱寫封信，讓他們引入淘寶的評分制度，每次辦完事給他們評個分，三星以下通報批評！”
    彭宇接過話去，笑道：“什么事還要麻煩你這個太子爺親自跑？你們那么大的集團連個辦事的人都沒有了？還是所有人都忙，就你一個人清閑?！?br/>     “屁！老子現在忙的腳不沾地，就差給自己裝個三頭六臂，把手表調成48小時模式了。這不是去找區建設局領導簽字嘛，順便談點事。對了，找我什么事，沒事我可就走了啊，公司里屁事多，老頭子現在是徹底放羊了，一口氣給我三個項目，害我連去上海的時間都沒了?！?br/>     “我要回江津了?！蔽艺f道。
    “我靠，我以為啥事兒呢，你回江津找老子干毛線，這么近未必還要我送你？兄弟，你是不是閑的蛋疼耍我玩兒呢。”羅素一臉不爽道。
    既然開口了，我索性直說道：“我的意思是我要回去找工作了，今天就走。找你們是跟你們說一下，西夏旅游里我的股份馬上會被其他股東收購，羅素你和暮姐商量一下，想要的話盡快出手。彭宇，對不起了，咖啡廳的事情我可能幫不到你了，如果羅素肯收購股份成為最大的股東，這件事應該不會有太大影響?！?br/>     我的話說完，氣氛突然沉靜下來，兩個人盯著我很久都沒有說話。許久，羅素掏了掏耳朵，假裝不經意道：“你剛才說什么？我沒聽清楚?！?br/>     我耐著性子，重復了一遍：“我說我要回……”
    “你回你媽逼！”羅素突然跳起來打斷了我的話，攥著車鑰匙一拳打在了我的臉上。劇烈的痛感讓我腦袋一蒙，整個人往后仰過去，從椅子上跌坐到地上。
    等我回過神來，我感覺到鼻孔有溫熱的液體流出來，拿手擦了一下，是血。羅素這一拳是用了全部力氣的，看樣子他是真的生氣了。
    抬起頭來，我看到羅素瞇著眼，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他媽以為你誰啊，我們把你當兄弟才三番五次地幫你，你就是用這種態度來對待我們？遇到點兒事情就跟老子說走人，讓我們給你擦屁股？盧西，別真把自己當瓣蒜了，如果不是我們，不是舒夏，你現在還不知道窩在哪個小公司里打工呢。呵，現在牛逼了呀，這么大公司說不要就不要，逼格這么高，我們他媽還真是高攀不起！”
    “別以為就你的感情算事，早知道你這么不負責任，當初你就該待在成都永遠別他媽回來！浪費老子時間，趕緊滾，老子以后永遠都不想見到你！王八蛋！”
    羅素說完，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一句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走。
    我坐在地上，心里隱忍了很久的火氣被這番話給激了起來，冷笑道：“是啊，我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真是難為你們了，一個個這么關心我。為了報答你們，我就該丟掉自尊，丟掉自己的想法，按照你們的想法去活！我他媽連自己的感情都不能決定，還得讓你們給我做主！”
    羅素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傻逼，決然離去。
    從我開口，到羅素離開，不過一分鐘的時間，這跟我想象的結果不同，我知道自己的決定會讓他們難以接受，可我高估了自己，我以為他們會想以前那樣理解我，我以為他們會明白我的感受。
    直到羅素消失在門外，我才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彭宇，面無表情道：“你呢？不準備說些什么？”
    彭宇似乎被方才那一幕驚到了，聽到我的話，木然看著我，怔然道：“我還沒反應過來呢，你剛才說什么？你要退出西夏旅游？”
    我點點頭：“舒夏把股份贈予給我的證據被人銷毀了，昨天經偵局去公司調查，要收回股份，由其他股東購買。其實就算不出這件事我也不打算留在西夏旅游了，我和舒夏……分手了?！?br/>     “分手？！”彭宇被我一個接一個的消息驚得表情很夸張，他吞了口口水，拿起羅素喝剩下的咖啡喝了一口，穩定了一下情緒，道：“你前天回來不是看她的么？盧西，我們都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可舒夏也就只有一年的時間，你……是不是你爸媽那邊的問題？如果是的話，我勸你穩一穩，多考慮一下。你和舒夏經歷了這么多，難道就因為他們不理解就分開？你一定會后悔的。”
    我搖搖頭，想到舒夏昨天傳給我的話，痛苦地仰起頭來：“不是，分手是舒夏提出來的，也許……她終于看清楚我們的差距了吧。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如果沒有在一起，她和我都不會遇到這么多麻煩。我受夠了這樣的分分合合，永遠圍繞原點轉，好不容易往前邁出一步，卻又被狠狠推回來。算了，不管你們理解不理解，就這樣了。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說完，我站起身來，這次失敗的溝通讓我心灰意冷，或許，真的到了我離開的時候了。過往的那些起起伏伏，讓我累地連去回想的力氣都沒有了。
    彭宇沒有說話，直到我離開他都沒有再說什么，也許是對我失望了吧，對他們而言，我只是個在失敗面前屈服的懦夫！
    恍恍惚惚地走著，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我感受到江風吹來的一陣寒意，才抬起頭來，發現自己到了江邊。頭頂上陰沉的烏云籠罩著城市，天空與江水失去了往日的碧藍，我看著江面，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還有最后一件事情沒做。
    從口袋里掏出舒夏房子的鑰匙，我狠狠地看了一眼，將它的形狀記在心里，用力甩了出去。鑰匙劃出一道拋物線，墜入江中。我等到那微小的波瀾消散，轉身向醫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