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奇怪,一行人剛到規山腳下時,天色陰沉得像是黑夜。現在他們一上山,倒變成了正常下雨后的沉沉陰天。
濕潤的水汽還沒有散去,山林間到處飄著白霧。
這樣空曠安靜的環境,就顯得導游的聲音格外刺耳詭異,一圈圈回蕩在山間。
“規山是濱海市郊著名的旅游景點,除了風景秀麗,還因為規山有個最著名的傳說。就是在戰爭年代,這里曾被當做亂墳崗,因為埋的尸體太多,硬生生把原本是個小山丘的規山壘成了現在的模樣。”
可能是因為信號不好又沾了雨水,導游的擴音器夾雜著滋滋啦啦的電流聲,讓她本就尖利的聲音有些失真的詭異感。
幾個嘉賓會選規山,都是因為導演組的劇本安排,對規山的實際情況和傳聞一無所知。此時聽到導游說什么亂墳崗,再加上身處死寂無人的山里,頓時都有些被嚇到了。
出發前剛拿到腳本介紹的導游也是第一次翻開看,跟著念完之后,她自己的臉也白了幾分。
“是不是嚇到大家了?畢竟是傳聞嘛,再附送一個小秘密。”導游勉強笑著,對鏡頭故作神秘道:“其實——我就是鬼!”
嘉賓們聽出導游想要緩解緊張氣氛的意圖,也都在鏡頭前適時的笑了起來。
本來掃視著四周山林的燕時洵,聞言卻抬頭看向了導游。
為了上鏡,柳依依的粉底擦得格外白,陰影又打得很重。鏡頭里看還好,但是現實里配上她那張紅得過分的唇,在霧氣模糊了的情況下乍一看去,倒是真的像鬼張開了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吃掉活人。
那邊,導游還在用輕松的口吻講解規山的歷史和各種傳聞,嘉賓們也時不時還驚呼幾聲應景。
什么大學生來探險結果失蹤啦,什么村民見過半邊身子的人走在山里啦,越說越離奇的傳聞反而讓幾個人都不再相信了,等放松下來,也覺得自己剛剛是反應過度。
只有燕時洵,一直雙手插兜不緊不慢的綴在隊伍的最后面,幾乎都要從鏡頭里消失了。
導游和其他嘉賓以為這些有關規山的傳聞只是傳聞,但常年走街串巷、接觸過各式各樣的人的燕時洵卻知道,并非如此。
規山在百年前,只是一座無名的小山。
相傳曾歸某位富商所有,并在山中藏嬌,大興土木只求美人一笑。
但隨著時間流逝,當年的人都已經死在戰火中或被時間帶走,這個說法已不可考。
唯一可以證實的是,在百年前曾有一隊土匪在經過濱海市時,在這座山暫時停留過。而當數月之后,山附近的村民們以為土匪已經離開了,于是上山砍柴時,卻發現那數十名土匪,皆已慘死在山上,滿身尖利抓痕,開膛破肚,死相駭人。
從那之后,經常會有路過此山歇腳的人,在數天之后被發現慘死于山上,附近村落也偶爾會有人上山后再沒有回來。
眾人都說是當年那些慘死的土匪心有怨恨,所以才會在死后變成惡鬼繼續待在山上做土匪,對過路之人下手。
而這座山,也被稱為鬼山,為附近的人所忌諱。
直到很久之后,世間都已太平,錄入地名時工作人員覺得鬼山這個名字不好,這才改成了諧音的規山。
至于導游說的有人見過只剩半邊身子的人在走……
這也是真的。
燕時洵恰好在某次幫人驅鬼時,遇到了一位道家的同行。據那位同行說,規山確實有一陣不太平,一過黃昏,就有不少枯骨與腐爛尸身從地底爬出來,在山林間沒有方向的打轉,卻無論如何也走不出規山地界。
村民報警后,這件事還驚動了濱海市有名的海云觀,不少道長合力在規山搜尋許久,卻一無所獲。
那位道家同行也參與了搜尋,因此才知道此事,并將此事說給了燕時洵,囑咐他多留意這件事,想借助燕時洵雜但廣泛的圈子得到些信息。
因為與張無病的約定只是在節目的人氣投票中被末位淘汰就走人,燕時洵估計自己也就待個幾天,所以也就沒太在意節目的具體安排。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第一個景點,就是規山。
但有約定在前,又是直播節目,燕時洵想反悔也晚了。
“嘩啦~嘩啦~”
上山小路兩旁的樹木輕輕擺動,樹葉發出輕微的聲音。
燕時洵漠然側眸看去時,樹葉又停止了抖動。
嘉賓們在鏡頭前說說笑笑的,像是已經從剛剛的驚嚇中緩了過來。但忽然,其中一個女演員“啊!”的尖叫了一聲。
其他人都被她嚇了一跳,紛紛看去,攝像機也立刻對準了她。
女演員臉色煞白,腿抖得篩糠一樣,但還是努力沖著鏡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我好像踩到了人骨頭。”
眾人聞言齊齊向她腳下看去,果然一節白慘慘的骨頭正在她的腳下被踩斷成了兩截。
幾個膽小的女孩子立刻驚叫了一聲,躲到旁邊人的身后。
其中一個男藝人也有些被嚇到了,但顧忌著現在是在直播中,還是大著膽子上前把腿軟得走不動道的女演員扶開了。
“沒,沒事!放心吧,丁茜你就是膽子太小了,什么人骨頭嘛,這就是動物骨頭。”
男藝人觀察半天,看導演那邊都沒發聲,還以為是什么道具,立刻就不怕了。笑著化解道:“這不正說明規山的生態環境保護得好,山里可愛的小動物多嗎。有感興趣的觀眾朋友也可以來規山玩,這里的空氣真的很好。”
幾個嘉賓聽他這么說,劇烈狂跳的心臟也落了回去,再看向那個叫丁茜的女演員的目光當時就不對了。
“丁茜姐,沒想到你膽子這么小呀,喊得把我都嚇了一跳。”
“茜茜是不是最近壓力大,太緊繃了?正好在規山放松放松。”
……
周圍人都這么說,讓丁茜自己也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但……
其余人都繼續上山的時候,丁茜回過頭,眼神復雜的看向那段被踩斷的骨頭。
——她根本不認識人骨頭長什么樣,剛才她注意力全放在找鏡頭上了。其實連踩了骨頭她都不知道。
之所以知道自己踩到了人骨頭,是因為她剛剛不小心踩斷了骨頭時,她感覺到了一股氣從自己的耳邊吹過,幽幽的向她控訴,“好疼啊”……
是幻聽嗎?
不等丁茜想明白,就看到一直走在最后的那個青年彎下腰,用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把那段骨頭拾了起來。
“誒,別——”丁茜下意識的想要阻止。
燕時洵看了她一眼,又繼續觀察那根骨頭:“看你的表情,剛剛好像發生了什么?”
丁茜一驚:“你怎么知道的?”
燕時洵隨手將骨頭扔進了旁邊的山林里,避免它再被后面的人踩到。然后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沖著空氣說道:“和她沒關系,你自己東西亂放,丟了小腿骨都不知道,怪誰?諾,還你了。”
丁茜看著燕時洵的這一套動作和說的話,汗毛直立:“你,你和誰說話呢?”
經過剛剛那一次,丁茜已經有些害怕了。
此時她瞳孔緊縮看著燕時洵,連身體都在止不住的顫抖著。好像燕時洵要是說出點什么,她就能當場暈過去。
燕時洵卻已經越過她繼續向上走了:“哦,我有自閉的毛病,就喜歡和空氣自言自語。”
“你不走嗎?他們都上去了,你一個人留在這?”
丁茜一看,自己周圍就剩了兩個工作人員,其他人連著鏡頭早就和她拉開了老遠的距離。害怕被拋下一個人獨處的她,趕緊快走幾步追上了燕時洵。
雖然這人看起來脾氣好像不太好,但長得不像壞人。最關鍵的是,剛剛他和自己擦身而過時,她忽然有種寒冷被驅散了的感覺,挺安心的。
燕時洵側頭看了眼跟在自己旁邊,亦步亦趨的丁茜,沒說什么。
雖然中途出了點小意外,但是一行人還是順利抵達了導演預定的那間別墅。
確實如導演所說,這是一間足夠豪華又有歷史感的別墅,是百年前中歐結合的風格,有著漂亮的尖頂和花窗。
即便建在山中,但維護得很好,半點陰森破敗的痕跡都沒有,倒像是五星級私家度假酒店。遠遠看去,就令人驚嘆建筑和藝術的美感。
幾個嘉賓看了,也都滿意的點點頭。覺得這個綜藝雖然是草臺班子,但在衣食住行的花費上確實大方,就當是真的來旅游度假,這趟也沒有白來。
鏡頭也適時的給到了別墅上。
直播了這么久,除了嘉賓們自帶的流量,靠著規山本就漂亮的景色和幾次小意外,倒也留住了不少人訂閱,好奇后面的發展。
[嘉賓陣容還挺好的,都是最近蠻火的演員偶像,但怎么導演是個新人啊?出品公司也沒聽說過。剛剛聽介紹,竟然還有素人?這節目怎么回事啊。]
[素人小哥哥運氣真好,能和我家哥哥一起做綜藝,羨慕,我也想近距離接觸哥哥。]
[我大學研究地質還真去過規山,不過怎么覺得和這座山景色不一樣啊?山體結構也不太一樣,完全相反。這真是規山嗎?]
[有一個小哥哥還挺好看的,就是不認識,網上也沒查到資料。是哪家的練習生嗎?就四號那個。]
除了向嘉賓們介紹景色,發布任務,導游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實時查看直播里發的彈幕和留言,適當回復解疑和管理評論風向。
畢竟這個名叫“心動環游九十九天”的旅游綜藝,怎么說都是正了八經在視頻平臺上播出的直播節目。
張無病作為導演雖然完全沒經驗,但他作為富三代,本身卻是認識不少二代三代的,拿個在平臺上開節目直播的權限還是可以的。
任何使用平臺APP的用戶,都可以點進節目的直播頻道進行收看和訂閱。
而節目也被要求了不允許出現違規內容,包括彈幕和評論也要由節目組管理,一旦違規,就會被暫時封禁直播權限。
所以導游和導演組,對這些彈幕都需要進行實時的管理。
柳依依正想要回復評論區里針對燕時洵提出的問題,就見一個人從別墅里走了出來,向著他們走來。
這位身穿著筆挺西裝的老人即便上了年紀,脊背仍然挺得筆直,像是哪個富貴人家的管家,素養極好。
“各位舟車勞頓辛苦了,先隨我進去休息,熱水和晚飯已經準備好了。”老人自我介紹道:“我是這棟別墅的管家,周式,各位在入住期間有什么需要,都盡可以告訴我。”
爬了山又淋了雨,山間的寒冷讓幾名嘉賓都又累又冷,一聽有吃的還能洗熱水澡,立刻跟著管家進了別墅。
一直跟著燕時洵的丁茜也松了口氣,開心的跟著進去了。
鏡頭也在忠實的記錄著每個人臉上歡快的表情。
燕時洵雙手插兜,慢悠悠倒著退后了幾步,徹底從鏡頭下離開,向張無病問道:“你有沒有加錢的意向?就加個平常我干活的價。”
“?”張無病有些奇怪,他認識燕時洵這么多年,知道燕時洵靠幫人捉鬼除妖賺點小錢,雖然窮了點,但絕不是會中途加價的人。
“燕哥你怎么突然說這個?來之前我們不就談好了嗎?”
張無病說:“燕哥你要是有急著用錢的地方就和我直說,我肯定幫。多了暫時沒有,幾百萬還是能拿得出的。”
燕時洵:“……”
他有些無語的瞥了眼張無病:“你改名叫張有病吧。”
連個暗示都聽不出來,什么腦子!
張無病:“???”
燕時洵卻哼了一聲,被這個狐朋狗友蠢到懶得解釋,也跟著進了別墅。
別墅足有四層,還裝有電梯。除了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等,上面三層都是臥房和書房。
管家介紹說因為最近總是下雨,四樓有些漏雨正在修繕,二樓三樓的臥房都隨便大家挑選。
眾人歡呼一聲,都笑著去搶自己看中的房間,其中笑果不斷,節目效果輕松又有趣,也引得直播間的彈幕跟著一起哈哈哈了起來。
燕時洵對自己睡哪完全不在意,他又不是沒幕天席地的睡過。而且此時比起臥室,別墅內其他的東西讓他更感興趣。
別墅里似乎只有老管家一個人,他在樓上陪著幾名嘉賓挑選房間并介紹別墅時,一樓的客廳餐廳就空空蕩蕩的了,連個活人影子都沒有。
但倒是正好方便了燕時洵,可以暢通無阻的探查。
這座百年前建造的別墅時至今日,仍保持著當年的舊貌,只簡單翻修加了些現代化的設施。
燕時洵撩起餐桌上繡著金邊的白桌布時,就看到下面的實木桌子已經有些年頭了。
好像就是當年的東西,風格也和別墅整體一致,甚至還能看到上面幾道劃得極深的刀痕,凹槽里泛著黑色,像是血液氧化后的顏色。
“鏘啷!”
燕時洵的手指剛摸上那幾道刀痕,就聽到后面的廚房里,響起一聲像是鐵鍋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音。
難道還有其他人嗎?
燕時洵立刻快步走向廚房,大力拉開廚房虛掩著的門。
和現代化的廚房不同,別墅的廚房還保留著百年前的樣式,用的是燒火的爐灶。
燒著柴火的爐子上還架著大鐵鍋,火焰正旺,鍋子里煮的東西咕嘟咕嘟正冒著氣泡,旁邊的料理臺上,調料罐還都打開著,菜板上也還放著些切號的蔬菜,一副正有人在這里做飯的樣子。
然而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廚房內,卻空無一人。大理石地面潔凈,完全沒有鐵鍋掉落的痕跡。
燕時洵拉著門把手的手掌一松,抬腿走近了爐灶,微微低頭向鍋內看去。燒了糖色又濃油赤醬,一片暗紅色中,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肉的紋理。
就在燕時洵從旁邊抽了雙筷子,正想要仔細翻看查驗一下時,一道沒有起伏的男聲忽然打斷了他的動作。
“這位客人,不去看看房間嗎?”
燕時洵回頭,就看到那位老管家不知什么時候從樓上回來了,正站在距離他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他剛剛要是受了驚嚇猛地一轉身,稍微幅度大點就能直接和站在背后的老管家來個臉貼臉。
“真是失禮了,竟然讓客人親自來這種骯臟的地方。”
此時的老管家,和剛剛在別墅外時精英干練的管家形象截然不同,不僅說話時聲調沒有起伏,就連眼神也是空洞的,盯著一個地方就不會轉動了一樣。
老管家極具管家禮儀的笑了下,但也十分僵硬,好像兩頰的肉沒有彈性:“是餓了嗎?那請在回到房間稍作整理后,到餐廳等候,晚宴很快就會開始。”
“我來看看晚飯的菜色如何。”
燕時洵不僅沒有被老管家奇異的狀態嚇到,反倒變得興奮了起來,一直按捺在平靜之下的狂氣蠢蠢欲動,伺機而出。
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眸里閃過一抹亮色,唇角咧開一個肆意的笑容:“我最喜歡人肉做的菜了,看到這里有提供,真是令人開心。”
老管家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的鎖定住燕時洵,聲調沒有起伏:“客人說笑了。”
說著,他竟抬起手抓向燕時洵。
燕時洵反應迅速的向旁邊撤了一步,拒絕與這張滿是皺紋和老年斑的臉面對面。然后在動作間,手肘不經意的撞翻了料理臺上打開著的調料罐,讓一堆紅紅白白的粉末全撒進了鍋里。
就在那一瞬間,燕時洵看到在老管家臉上,顯露出了發怒一樣的猙獰。
“呀,真對不起,我有小兒麻痹癥,手腳不好使。”燕時洵挑了挑眉,做出驚訝又抱歉的表情:“好好的菜被我搞砸了,這可怎么辦?這都不能吃了。”
老管家的喉嚨間發出急促的“呼嗬”聲,好幾分鐘才恢復了正常,用那對渾濁沒什么亮光的眼睛盯著燕時洵,硬是擠出了“沒事”兩個音節。
燕時洵聳聳肩,轉身就走。
他邁著筆直的長腿悠悠閑閑的模樣,半點看不出哪里愧疚了。
“看來我們的四號嘉賓急著來了次‘古堡探險’,連房間都不在意了。”
燕時洵一踏進客廳里,就被在樓上的柳依依注意到。她扶著鎏金的樓梯,對著鏡頭笑盈盈的排擠著燕時洵:“房間都已經被選完了,只剩下靠樓梯的那間,估計早晚會比較吵。我們剛剛看了,因為是老房子,隔音好像不太好。四號嘉賓不介意吧?”
燕時洵掀了掀眼睫,看著一臉得意的女人,似笑非笑道:“我沒問題。”
他始終能感受到一道目光,從身后死死的盯著他。
在推開房門前,燕時洵回頭看去,正好與站在一樓客廳邊緣的老管家對上了視線。
老管家緩慢而僵硬的,挑起一個微笑。
隱在半明半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