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芮絲和亞蘭在房間門口大眼瞪小眼了一會,但不想被潛伏在暗處監(jiān)視她的圣殿騎士發(fā)現(xiàn)更多端倪，伊芮絲笑著把亞蘭迎了進(jìn)去，關(guān)門反鎖,一氣呵成,隔絕了探究的視線。
    門一關(guān)上，伊芮絲馬上古怪地瞥了一眼像只乖巧的白色小綿羊被她牽了進(jìn)來的亞蘭,說:
    “你居然真的敢來……”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嘴巴就被他的手捂住了，大掌幾乎蓋掉半張臉。
    伊芮絲沖他眨了眨眼睛,看到他的食指抵唇，然后指了指右邊的房間。
    伊芮絲點點頭。
    捂住嘴巴的手撤下之后,她踮起腳，揚(yáng)高頭,嘴巴湊近他的耳朵,用雙手擋著聲音，在說悄悄話似的,慢慢地又小小聲地問他:
    “這樣……可以嗎？”
    亞蘭恩了一聲。
    一問一答之間像是在善良陣營的監(jiān)視下,偷偷摸摸聚在一起商量干壞事的惡棍。
    新奇的體驗讓情緒變得忽然有點興奮。
    當(dāng)伊芮絲揚(yáng)起的視線和亞蘭一直望下來的目光撞上時,他們無聲地笑在了一塊。
    不是不能用魔法隔離聲音,但那一定會馬上被隔壁的樞機(jī)主教發(fā)現(xiàn)。
    對于感知力不算好的樞機(jī)主教而言，比起聲音，他無疑對魔法的波動更加敏感。
    于是壓低聲線說話成為了他們共同的選擇。
    但由于說話的聲音實在太小了，兩人不得不貼得很近。
    比起白天時候為了氣拜厄斯而故意和亞蘭貼貼，夜晚的伊芮絲反倒沒那么膽大妄為了。和他挨得近一點,都覺得渾身不自在,局促得像是有綠色的毛毛球在皮膚上滾來滾去。
    而且一直踮腳說話實在太累人了,于是伊芮絲把他摁在了地上,背靠床邊坐著，自己則趴在床上，位置剛好。一抬頭，嘴巴就正好對著他的耳朵。
    “你怎么來了？”
    伊芮絲說話聲音之小，像是只朝著亞蘭的耳邊呵了一口氣。
    溫?zé)岬呐瘹夥鬟^耳朵上的絨毛，像是忽然有一陣春日的暖風(fēng)吹過白茫茫的蘆葦蕩。
    要被掀得人仰馬翻。
    亞蘭摸了摸耳朵，用手掩飾它的害羞。
    “伊芮絲的邀請……我怎么可能不來呢？”
    伊芮絲托腮笑著調(diào)侃他:“人類的英雄半夜光臨惡女的房間，傳出去別人會怎么想？”
    他無比自然又流暢地接道:“就會永遠(yuǎn)把我們兩個人綁在一起。所以說我今晚非來不可了。”
    伊芮絲被他不假思索的話給說得臉一熱。
    向上翹起來一搖一晃的腿停在了半空，她習(xí)慣性地伸手錘了他的肩膀一下，音量忍不住就變大了，是中途才慢慢降了下去:
    “你現(xiàn)在說情話都可以不臉紅了是嗎？”
    結(jié)果對方反問了一句:“我沒有臉紅嗎？”
    伊芮絲定睛望去。
    在一半泠泠月光一半搖曳燭光的映照下，有如水蜜桃掩在了飄渺的白霧當(dāng)中。
    他臉紅了。
    伊芮絲忍不住掐了他的臉頰一下，從指腹傳來的溫度無疑是熱熱的。
    她不禁第一萬次地感慨:
    “明明自己都害羞得要死，你怎么好意思說？！”
    “看到你就忍不住了。”
    他又在說令人害羞的話了。
    理所當(dāng)然的，他的臉更紅了。
    四下忽然沉寂了下來。
    但這絕不是冷場。仿佛這個房間被架在了火上炙烤，正一點一點地加熱，空氣變得有點悶，讓人有點呼吸不過來。
    伊芮絲像是服了他似的雙手捂住了臉，尷尬又害羞的都不知道看哪里好。
    亞蘭也不是太自然地掩住了嘴，眼睛望向窗外……可明明那些話全都是從他嘴巴里，以他的意志說出來的。
    最后打破寂靜的是他們彼此都很熟悉的社交方式:
    “……宵夜，要嗎？”
    “……”
    “……要。”
    雖然拖到了現(xiàn)在，夜宵使者到底還是實現(xiàn)了“烤羊腿”的諾言。
    但伊芮絲覺得他特別小氣，因為說不想她撐著肚子睡覺，所以他只給了她半根羊腿。
    伊芮絲先是裝模作樣地乖巧地把一半收下了，心里頭在想怎么把剩下的半根騙過來。
    但心里的壞念頭被他直勾勾地視線盯著盯著……就給盯忘掉了。
    亞蘭總是用他那雙漂亮又特別的水綠色的眼睛含情脈脈地凝望她，像極了一汪深情水。
    被他盯得都有點食不知味了，伊芮絲趕緊找了個話題。
    鼓鼓的腮幫子像是香軟的糯米團(tuán)，她含糊不清地問他:
    “你的傷勢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
    這當(dāng)然不是什么能令伊芮絲滿意的答案。
    她冷冷地斜了隔斷隔壁房間的墻壁一眼，似要隔空用視線殺人。
    “真不知道這個垃圾神父是怎么當(dāng)上樞機(jī)主教的，這么點小傷都治不好。”
    亞蘭溫聲提醒她:“伊芮絲，那是界外邪神造成的傷。”
    伊芮絲不為所動，白眼配上冷哼，傲慢驕矜的樣子仿佛除了她以外全世界的人都是垃圾:“界外邪神又怎么樣？沒用就是沒用。”
    亞蘭被她這幅無理取鬧——但在他眼中很可愛的樣子給逗笑了。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頰，拇指指腹抹掉沾到了她臉上的香草碎粒，目光繾綣溫柔，一如他的聲音:
    “你想要攻略拜厄斯嗎？”
    “……你怎么知道的？”
    亞蘭不予置評地?fù)P了揚(yáng)眉，但他的眼神恍然在說“你當(dāng)時的反應(yīng)那么夸張，我怎么會猜不到”。
    他猜拜厄斯是伊芮絲的真愛候選人。
    也猜她會為了解除真愛之吻的詛咒，而去攻略她的“父親”，即使是當(dāng)著他的面。
    可他蒙對了前者，卻猜錯了后者。
    聽到亞蘭問自己是不是打算攻略拜厄斯，伊芮絲斬釘截鐵就是一句嫌惡到了極點的:
    “我才不要。”
    他還沒有從她果斷的應(yīng)答聲里回過神，便見她突然整個人湊了過來，故意用油漬漬的嘴巴在他腦門上吧唧了一口。
    還眨眨眼睛沖他甜笑道:
    “我已經(jīng)有亞蘭了，怎么還會跑去攻略其他男人呢？”
    印在額頭上的“香”吻，亞蘭也不知道是擦好還是不擦好，他哭笑不得地說:
    “拋下我去和魅魔打得熱火朝天的女人，現(xiàn)在能對我說出這樣的話，可真是讓人感動得不得了。”
    伊芮絲朝他伸手，“那就把剩下的烤羊腿給我。”
    香吻也瓦解不了亞蘭堅定的意志，他的食指指節(jié)刮了下她的鼻子，光明真大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馬上就要到神圣都了，你有計劃了嗎？”
    這把伊芮絲給問住了。
    有計劃嗎？
    那當(dāng)然是有的，畢竟從很多年前開始，她的每一分鐘，甚至每一秒，都在計劃即將到來的、那個最重要的時刻。
    想到“那個時刻”，伊芮絲忽然有一種……像是終于苦盡甘來，又像是故事的篇章快寫到盡頭了的感覺。
    他們當(dāng)前的位置距離神圣都已經(jīng)很近了，如果按照今天的速度，應(yīng)該兩天之后便會抵達(dá)。
    假如拜厄斯向空間傳送管制所申請?zhí)貏e豁免，或許還會更快。
    且如果不出所料，在抵達(dá)神圣都的當(dāng)天，她就會接受全人類的“終極審判”。
    拜厄斯急，是因為他憂慮好不容易受控的惡女會變得又不受控，做出些駭人聽聞兼不可挽回的事情，所以想趕緊撲滅危險的火苗，讓一切塵埃落定。
    伊芮絲急，則是因為新神佩諾有了行動，她想在祂活躍起來之前——一錘定音。
    雖然現(xiàn)在的她準(zhǔn)備得不是完全充分，但也足夠了:
    人造神技的超級魔法“切斯特的天網(wǎng)”將取代祂的神權(quán)；
    投身敵營的眾神意志正在源源不斷地奪走祂的的神力；
    祂的神格會被“墮落神的權(quán)柄”所污染；
    祂的神識將因邪神的干擾而變得錯誤紊亂；
    她的孩子“威魯斯”會獻(xiàn)上最華麗的一擊，強(qiáng)制剝奪所有貢獻(xiàn)于祂的信仰。
    盡管比起最初計劃的六枚超凡種子，還差了一顆，但……伊芮絲也有足夠的信心能夠施展出夢想中的奇跡魔法，殺死新神。
    只要祂再一次像是在異空間魔王堡的時候，將祂的影子投落于現(xiàn)世，讓神識降落于祂的化身。
    只要她抓住了那一瞬間的時機(jī)。
    歷史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將就此誕生。
    當(dāng)血液隨著激昂的思想而沸騰，她忍不住說:
    “馬上就要結(jié)束了，全部。”
    耳邊的聲音把她拽回了此刻:
    “不是結(jié)束，而是開始。”
    伊芮絲神游的時候，一嘴的油和臉蛋都已經(jīng)被亞蘭擦得干干凈凈了。
    她抽出了被他握在手里、一根根手指仔細(xì)拭擦的手，往他的方向撲了過去。
    一聲悶響在亞蘭的背碰上菱形花紋的地毯時響起。
    亞蘭整個人被伊芮絲逼著躺在地面，無可奈何地看著像只小貓似的，總喜歡霸道地把別人撲倒，又坐在別人身上的她。
    而或許是因為那一句“而是開始”，她的眼睛變得亮晶晶的，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和向往。
    她的聲音也不復(fù)往日的陰郁，猶如啾啾叫著的小鳥一樣充滿了活力:
    “你說的對。”
    “那一刻將會是新時代的開始。”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遲疑，可她最后還是鼓起了勇氣去問他:
    “雖然我騙了你，還當(dāng)著你的面跟別的男人打得熱火朝天，但是……我們會擁有一個新的開始嗎？”
    聽到她期待著未來的話，亞蘭先是愣了愣，接著又想了一下，最后摘下了一枚一直戴在手上的銀戒。
    它本身是一對的魔力戒，兩枚戒指亞蘭都一直戴在手上，但現(xiàn)在，他似乎打算把另一半給她。
    他甚至還打算把給她的那一枚調(diào)整一下，如果未來能鑲嵌上一顆他還沒找到的水綠色寶石，就更好不過了。
    樸實無華但隱隱有魔力流轉(zhuǎn)的銀色戒指，在微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讓人心動的光芒。
    不過他掛在嘴邊的溫柔微笑、他溫柔的話語，才更令人怦然心動:
    “到時候就把它當(dāng)成我們新的開始，怎么樣？”
    像是饞嘴的小孩對想吃得不得了的零食產(chǎn)生了沖動，伊芮絲吞下一口唾沫，目光好不容易才從戒指上轉(zhuǎn)移到了亞蘭的臉上。
    “……你不想現(xiàn)在把它給我嗎？”
    沒想到的是，亞蘭居然拒絕了她:
    “不會是現(xiàn)在。”
    “伊芮絲，你是自由的，你不該被任何人任何東西束縛，起碼……在你的祈愿實現(xiàn)之前。”
    如果說在地獄城與亞蘭重逢的那一刻，是她重新對他心動的契機(jī)。
    那么當(dāng)下，她很確信自己又重新喜歡上了他，再度陷入了與他的熱戀里。
    伊芮絲不禁看了界面一眼。
    不……也許在不知不覺間，她對他的感情早就超出她的認(rèn)知，多得溢出來都不止了。
    亞蘭理解她。
    能無條件地包容她、支持她，甚至犧牲自己，只為成全她的理想。
    即使這也許會令他徹底失去他們的未來。
    伊芮絲垂下了頭，視線離開了亞蘭，可她話音里的每一個字眼無不在留住他。
    “……今晚你就要這么走了嗎？”
    “拜厄斯在做禮拜，所以天亮以前……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的。”
    她大膽地邀請了他，卻又不敢看他。
    但他的手捧住了她的臉頰，讓她重新又和那雙含了淺笑的眼眸撞上。
    那笑容中還有一些對眼前的傻女孩的無可奈何。
    “你怎么把我想說的話先搶走了？難道……你以為我沒有任何目的就敲開了你的門嗎？”
    金發(fā)碧眼女人的臉頰一瞬爆紅。
    盡管躺在地上的男人也沒有比她好上多少，但至少，他奪回了本該屬于他的主動權(quán)，對她發(fā)出了明明知道了答案的邀請:
    “伊芮絲……”
    “今晚，我能留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