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拜了那真武神像。</br> 她的目光望著這道觀周遭，心中不禁在想，當初陳叔叔住在這里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的。</br> 這里好冷清……</br> 她的感覺就是這樣了。</br> 道觀后面的山上還有三座墳，一位道號三才，一位道號玄黃，一位道號浮云。</br> 流云觀三代觀主都落在了這里。</br> 如意為都一一上了貢果，另上了三炷香。</br> 說來，這些應當都是陳叔叔早年的朋友。</br> 這得是多少年歲月啊……</br> 如意這樣想著，她恍惚間好像明白了叔叔為什么當初會到青山城來。</br> 這樣一個令人見此生悲的地方，的確不適合叔叔就留，常見故人，而憶曾經，人活在曾經的記憶之中，定然會出亂子的。</br> 貓兒爬上了道觀的屋頂。</br> 它抬眼望向了那不遠處的秋月坊。</br> 站在山頂才知道這個地方到底是有多小，這樣一隅之地，卻又養活這數不清的人。</br> 貍花舔了舔爪子，它覺得這里挺好的。</br> 它不喜歡大地方，地方大了，許多人它都不認識，這兒就不一樣，興許要不了多久，它便能認識這里的所有人。</br> 道觀的書閣里還放著許多書。</br> 聽桃兒說，先生早年時常看書，這書閣里的書，先生基本上都看過。</br> 如意好奇，便也會偶爾翻出一本來看。</br> 多是道經，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書，說是看不懂，應該是看不見次才對，有些書本就不是她這個凡人能看的，也大抵是她心里本就不想看。</br> 偶爾有一日翻倒一本書。</br> 卻見那書頁旁邊還寫著幾段細小的字跡。</br> 這字跡，如意自然認得。</br> 她跟平安的字都是陳叔叔教的，怎能不認得。</br> 【夜讀至此，只覺甚妙。】</br> 再往后看，態度卻就變了。</br> 【狗屁不通，這誰寫的？】</br> 看到這一段評句如意噗嗤一笑了出來。</br> 她甚至能夠想到當時陳叔叔是有多不滿意才寫下了這樣一段字。</br> 【陳某三更閱至此處，書中幾處頗為玄妙，受益匪淺，但亦有幾處，亂七八糟狗屁不通，此書實乃罕見，好處甚好，壞處甚壞，好似茅坑長花，別具一格。】</br> 看到這里，如意不禁捧腹大笑，一手擺著那枯樹下的石桌，笑的甚至都有些岔氣。</br> 貍花見她這樣莫名其妙的反應頓時被驚了一下。</br> “如意，你犯羊癲瘋了？！”</br> 貍花嘮叨了一句，免不了腦袋上挨了一下。</br> 索性它就躲到那樹上去了，覺得這樣如意就打不著它了。</br> 如意呢喃道：“陳叔叔以前看書都這樣有趣嗎。”</br> 董赤玉隨著她一同來了觀中。</br> 她見如意這樣說起，便湊上前看了一眼。</br> “是什么書？”董赤玉問道。</br> “是本武學心法。”</br> 如意都看了一遍，止住了笑，說道：“雖然評的有些過分，但的確說的沒錯，就是茅坑長花，別具一格。”</br> 董赤玉聽后便沒那么感興趣了。</br> 她問道：“天快黑了，還不回去嗎？”</br> 如意眨了眨眼，說道：“要不你先帶著貍花回去？我再看看，估計還有很多書。”</br> “那你睡哪？”</br> “哪里不能睡？別擔心我，早年我行走江湖的時候，樹下都能睡到日上三竿。”</br> 董赤玉卻是不放心，說道：“山上野獸頗多，我怕你被叼了去，我還是留下來陪你吧。”</br> 如意聽后道：“你還不如我能打呢。”</br> 董赤玉臉紅了一下，便不說話了。</br> 夜里如意進了那書閣里，點了根燭火，秉燭夜讀，這可是要比她當初讀書的時候用功多了。</br> 夜里有些冷，窗上破了個小洞，有風灌進來，也不止是窗上，大抵是這道觀修的時候就有些漏風。</br> 如意呼了口氣，暖了暖手，瞧著書上的內容，翻著頁。</br> 翻著還將一只冰冷的手貼上了董赤玉的臉頰。</br> 董赤玉的臉頰很暖和，就是被如意帖的有些不好意思。</br> 如意感覺那臉頰越發熱乎，不禁道了一句：“你這小臉真是暖和。”</br> 董赤玉道：“你冷的話，其實可以帖自己的臉。”</br> “不行，我臉會冷。”</br> “……”</br> 董赤玉很是無奈，不過反正她也習慣了。</br> 類似這樣的欺負也不是一次兩次了。</br> 【閱至此處，卻覺此經不適陳某，人世間的情欲于陳某而言猶如五谷糧食不可舍棄，不過此書亦有大道，天道無情，太上忘情，合天數近近大道，可這太上忘情，何其難也，陳某之道，在于自在逍遙，兩相背離，故止于此。】</br> 如意瞧見這書旁的評語，她咬著指甲，一時有些愣神。</br> “原來這就是陳叔叔的道嗎？”</br> 如意這般想著，臉上不禁露出了笑意。</br> 她覺得挺好的，這太上忘情根本就不是個東西，不該學。</br> 她本以為后面不會再有陳叔叔的評語了。</br> 但往后翻，卻見下一頁上寫了字跡。</br> 【時隔多年，再閱此經，心中萬般無奈，陳某取自在逍遙道，早年只覺得七情六欲盡在我心，歷經風霜，飽受摧殘，如今方才知曉，為何有這太上忘情，又為何要清心寡欲，此舉非是只為大道，只因這世間的事情臨到頭來才知道難以如愿，忘情忘情，卻非主動，紅塵事多，久之卻只會被這紅塵所傷，被這紅塵所困，半推半就，忘卻那七情六欲。】</br> 【即是俗人，莫求長生，太上忘情，方才是長生之道。】</br> 如意的心沉了下來，忽然間覺得有些不是滋味。</br> 她在想，陳叔叔寫下這些的時候，心中一定掙扎不斷，在那紅塵歲月之下的摧殘使得陳叔叔的心境越發平順，但卻又與他所向的背道而馳，紅塵摧殘著他，使他不得如意。</br> 如意的指尖從那字跡之上劃過，口中留下一聲輕嘆。</br> 莫求長生……</br> 這算什么？</br> 陳叔叔的忠告嗎？</br> “所以，陳叔叔后來到底是怎么抉擇的呢……”</br> 如意愣了愣，隨即心中卻是有了答案。</br> 陳叔叔最終還是選了那紅塵，若是不然，又怎會在人間見到他呢，若是不然，陳叔叔當年又怎么會走到青山城，又怎會相識。</br> 想著想著，如意卻又有些心疼。</br> 她眨巴眨巴眼睛，沒知覺的就掉下了一滴眼淚水。</br> 帶著些許哭腔，她翻著書，口中喃喃道。</br> “陳叔叔得多難過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