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乎意料的是,文珂這一夜睡得很沉。
早上的晨光透過乳白色的窗簾灑到他的臉上時,他才緩緩地睜開了眼——
韓江闕的腦袋正深深地埋在他肩膀上,只露出小半張輪廓優(yōu)美的側(cè)臉。
文珂怔怔地看著仍熟睡的男人,Alpha好聞的酒味信息素縈繞在鼻尖,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臨睡前他分明是背對著韓江闕的,或許是他睡著時自己轉(zhuǎn)過了身,但韓江闕這個姿勢也太別扭了。
成年的男性Alpha通常都起碼在180以上,而韓江闕在Alpha之中也絕對是極為高大的身材,此時這么硬要把臉塞在文珂肩窩里,就感覺像是一頭成年大型猛獸卻硬要睡成幼崽的姿態(tài),顯得有點可憐。
文珂有點想笑,連日的疲憊和身體折磨讓他很久沒有這么舒服地入睡了,或許是久違的放松讓他的神經(jīng)松弛下來,腦中的思緒也不由飄散了開來——
高一時,文珂第一次見到韓江闕。
韓江闕上學(xué)太早,比同班同學(xué)都小上兩歲,個子倒比那時的文珂還矮上小半個頭。
瘦小的身材、纖細的臉蛋配上漆黑的大眼睛,像是漫畫中走出來的雌雄莫辨的美少年。
開始很多人戲謔著管韓江闕叫小公主,不過后來韓江闕在學(xué)校里驚天動地地干了幾場架之后,也就沒人敢再這么說了。
韓江闕成績吊車尾,又是個天生叛逆的個性,家長也根本不管他。那時候的班主任頭疼得很,把班里成績和脾氣都最好的文珂派了過去和混世小魔王坐同桌,不求成績突飛猛進,只求消停一點兒。
從此以后,文珂就開始了跟屁蟲一樣追逐著韓江闕的高中生涯。
他生性柔韌又頑強,剛開始的確是有種老師重托不敢辜負的心態(tài),可是漸漸的、漸漸的,在自己也想不清楚的時候,責(zé)任忽然之間就變成了友誼,然后又變成了更曖昧、更幽深的感情。
年輕真好,許多事想不明白,便不去想了。
就在這時,手機的微信提示音將文珂拉回了現(xiàn)實,他伸長胳膊勾到了床頭柜上的手機,然后看了兩眼。
最新進來的那條是許嘉樂的,發(fā)的話很言簡意賅:還是擔(dān)心你,不等到周末了,今天下午到B市。
文珂有點感動地回了一條:“謝謝。到了聯(lián)系。”
再往前翻,發(fā)現(xiàn)半夜來的好幾條信息都是卓遠的。
文珂隨便掃了兩眼,看到卓遠最開始發(fā)了兩條問他“是不是受傷了”、“有沒有事”,可能是沒得到回復(fù)之后,又發(fā)了一條“剛才是我情緒不好傷到你了,對不起,小珂。”
文珂翻著信息,臉上卻沒什么表情。
說來也奇怪,昨晚和卓遠對峙時那些情緒好像此時離他很遠很遠,被欺騙、被劈腿,想來也真是夠喪氣惡心的經(jīng)歷,可是此時卻好像激不起他的憤怒、也激不起他的傷心。
“這兩天你什么時候有空,我們?nèi)マk離婚手續(xù)。”
文珂只給卓遠回了這么一句話。
他實在是疲憊,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太累了。
六年的婚姻走到結(jié)尾,剩下的卻只是滿地雞毛、蠅營狗茍,真讓他覺得人生很沒趣。
他現(xiàn)在只想馬上結(jié)束這一切。
文珂回完消息抬起頭時,忽然發(fā)現(xiàn)韓江闕已經(jīng)醒了,正抬起頭安靜地凝視著他。
“你醒了。”文珂有點尷尬地往后挪了挪,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了:“呃……昨晚,不好意思。”
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道歉。
韓江闕沒說話,站起身去minibar里直接拿了一罐冰汽水仰頭喝了起來,他上身沒穿衣服,露出漂亮流暢的身體線條。
后背上有一些陳年的傷疤,但是絲毫不影響美感。
因為肌肉緊實,所以皮膚也顯得薄薄地繃緊,像光滑的緞子一樣。
“呃……不要一起床就喝這么涼的東西。”
文珂訥訥地說:“先刷牙,再喝杯溫水,這樣對胃比較好。”
你快閉嘴。
他一邊開口,一邊卻忍不住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
韓江闕回過頭問道:“你好些了嗎?”
“啊?”
“腺體。”韓江闕指了指他的脖子:“還疼嗎?”
“噢。”文珂覺得自己有點笨拙,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頸,還是有明顯的刺痛感,但還是說:“好多了,不疼。”
“文珂,”韓江闕走過來坐在床邊,認真地看著文珂:“真的是你自己撞到柜子嗎?”
他的發(fā)問當然是合理的。沒有一個Omega會這么不精細地對待自己的后頸腺體,更何況是剛剛做完剝離手術(shù),這并不符合Omega的天性。
“嗯。”
“那你受傷了卓遠為什么沒陪在你身邊?”韓江闕尖銳地問道。
“因為……”文珂用指尖摩挲著被子,他想說“卓遠在忙”,可是自己也知道一再使用同樣的托辭是多么可笑,所以躊躇了很久,最終只是謹慎地選擇了用語道:“我們昨晚有了點矛盾。”
韓江闕嘴唇下抿,看起來嚴肅中壓抑著怒意:“文珂,卓遠對你動手了嗎?”
“沒有,”文珂緊張地抬起頭,他是在不想要讓韓江闕知道他和卓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因此也就更加吃力地想著該如何描述:“我們吵了幾句,我、我那時情緒有點激動,所以就不小心磕到了。”
“文珂,這些話你自己信嗎?”
韓江闕顯然是生氣了,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濃濃的厭惡,冷冷地道:“為什么你總是在維護卓遠?他不值得,更配不上你,你根本就不應(yīng)該在他身上浪費十年的時間。”
“我……”
文珂感覺比起腺體,此時心里的刺痛更讓他手指都發(fā)抖了,他顫聲道:“韓江闕,你為什么總是能把事情想得這么簡單。我根本沒有維護卓遠,我只是想要維護我自己的一點自尊,為什么你連這個都不能留給我?”
“現(xiàn)在告訴你又怎么樣呢?”
文珂轉(zhuǎn)過頭,蒼白著臉看著韓江闕:“告訴你卓遠出軌了,我們大吵了一架——然后呢?韓江闕,十年前你就很可笑,是你自己討厭Omega,可是我和卓遠在一起了,你卻莫名其妙把他往死里打,現(xiàn)在告訴你這些又有什么用,十年的事你又要重新來一遍嗎?我再說一遍,我們都長大了,不要再做這么幼稚的事了。”
韓江闕猛地站了起來,他漆黑的眼睛因為憤怒而睜大:“你覺得我是因為你和卓遠在一起打他的嗎?”
哪怕普通Alpha狂暴時的信息素對于Omega來說壓迫力都太強,更何況是S級的酒系A(chǔ)lpha的憤怒。
文珂想要開口,可是卻克制不住地顫栗發(fā)抖起來。
韓江闕看著文珂的模樣,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后背轉(zhuǎn)過身子。
文珂知道韓江闕在努力壓抑著自己的信息素躁動,因為不想讓自己的信息素傷害到他。
“文珂,我不知道是不是卓遠這么告訴你的。”
韓江闕背對著文珂,低聲說:“但是那不是我打他的理由。你、你第一次發(fā)情的時候,我去你家找過你,之前報告上寫著的,說你腺體和生/殖/腔還沒有發(fā)育好,發(fā)情時要去醫(yī)院拿特殊的抑制劑,我怕你忘了,所以去找你。
“……是卓遠開的門,可能卓遠沒告訴過你我去過,但是那時候一開門我就知道了,那么濃的信息素結(jié)合的味道,卓遠什么都不用說,我也知道他臨時標記你了。文珂,我那時就覺得卓遠不好,你都沒發(fā)育好,會很疼的,可他還是要標記你……那時候我都已經(jīng)知道你們在一起了,我也沒有動手打他。”
韓江闕背對著文珂,哪怕他此時已經(jīng)長成了高大光鮮的成年Alpha,可是垂下頭時的神情,還是暴露了他此時深深的無奈和挫敗。
“我不會因為你選擇了卓遠就去打他的。我不是那種人。”
韓江闕閉上了眼睛,喃喃地道:“我打他,是因為他抄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