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伯雷的長篇小說《巨人傳》，可說是法國文學史上的一大奇書。從表面看，似乎是連篇的瘋話，滿紙的穢語，層出不窮的市井笑料……
但是，請注意作者為《巨人傳》撰寫的前言：“讀了我杜撰的這些令人捧腹的標題……如不深入了解，通常是會被人當作玩笑和開心話看待的。”其實“本書內(nèi)容所論，并不像封面標題所示，一味胡說八道……必須在乍一聽來仿佛尋開心的話里，進一步探索其更高深的意義。”他奉勸讀者“把我這脂厚味深的好書加以仔細的咀嚼、賞玩、鉆研，然后，通過反復的誦讀，再三的思索，嚼開它的骨頭，吸吮里面富于營養(yǎng)的精髓……”
這段話確實不是作者故弄玄虛。此書乍看雖然荒誕不經(jīng)，其實內(nèi)涵極為豐富，涉及當時宗教、法律、政治、經(jīng)濟、教育、自然科學等各個領(lǐng)域的問題，通俗生動而全面地表現(xiàn)了人文主義者的革新思想，可以說是文藝復興時期法國人文主義思潮的百科全書，又是十六世紀法國封建社會的縮影。這樣一部巨著，如果離開產(chǎn)生它的歷史條件，幾乎不可能理解它的內(nèi)容和深意；同樣，如果離開產(chǎn)生它的民族土壤，也無法鑒賞它的藝術(shù)價值。高盧人（法國人視高盧人為自己的祖先）天性樂觀，機智俏皮，表面上玩世不恭，其實有著極健全的理智。《巨人傳》一書，鮮明地表現(xiàn)了這種特殊的民族氣質(zhì)，在一連串輕松風趣，甚至粗鄙俚俗的笑談中，顯示了一種深刻和嚴肅的思考。拉伯雷既是時代精神的天才表現(xiàn)者，又是最富高盧民族性格特征的藝術(shù)大師，高盧人那種曠達樂觀而又充滿睿智的性格，在拉伯雷的藝術(shù)中得到了完滿的體現(xiàn)。
拉伯雷不僅是法國近代文學的奠基人，也是整個法蘭西民族文化的偉大建樹者之一。他和荷馬、但丁、莎士比亞一樣，屬于文學上的“母體天才”，曾經(jīng)啟發(fā)和哺育了后代的許多大作家[1]，他所創(chuàng)造的“龐大固埃主義”[2]也成為法蘭西民族別具特色的一種文化觀念。法國人因他們早在十六世紀就出現(xiàn)了拉伯雷這樣的大師而驕傲，而且至今以法蘭西民族的“龐大固埃主義”自豪。
《巨人傳》——在文藝復興的熱潮中產(chǎn)生
拉伯雷（1493—1553）生活的年代，正處于法國從中世紀向近代社會過渡的重大歷史轉(zhuǎn)折時期。從中世紀的農(nóng)民、手工業(yè)者中脫胎而出的新興市民階級，正以其蓬勃的朝氣、膽大妄為的冒險精神，開創(chuàng)著自己的未來。
在漫長而黑暗的中世紀，基督教的“原罪說”把人禁錮在懺悔和祈禱中，使之甘心受奴役壓迫，只求以現(xiàn)世的痛苦換取來世的幸福。“神”的統(tǒng)治窒息了“人”的自我意識和歷史主動性，把天地萬物中最富創(chuàng)造力的生靈，變成消極無為，聽憑命運擺布的可憐蟲。
隨著技術(shù)的進步、生產(chǎn)方式和交換形式的悄悄演變，人類日益意識到自己創(chuàng)造財富的能力和享受生活的可能，中世紀的神學世界觀開始在一些先進知識分子的思想上發(fā)生動搖了。這時，“拜占廷滅亡時搶救出來的手抄本，羅馬廢墟中發(fā)掘出來的古代雕像，在驚訝的西方面前展示了一個新世界——希臘的古代；在它的光輝形象面前，中世紀的幽靈消逝了；”[3]意大利、法國、德國、英國、西班牙相繼出現(xiàn)了前所未有的藝術(shù)繁榮，這就是歐洲歷史上著名的“文藝復興”。
古代文化的“復興”，其實意味著開創(chuàng)未來世界的文明，意味著一次為新的生產(chǎn)方式開辟道路的思想文化革命。當時的人文主義者，以新興階級的青春銳氣和樂觀精神，對統(tǒng)治歐洲達千年之久的神學理論提出了大膽的挑戰(zhàn)。他們高舉人文主義（又稱人道主義）的旗幟，主張“人為萬物之本”，以“人權(quán)”對抗“神權(quán)”；他們肯定現(xiàn)世生活，歌頌世俗的享受，反對禁欲主義和苦行主義；他們鼓吹個性解放、意志自由，提倡人與人之間的平等，反對宗教迫害和封建等級制度；他們歌頌人的智慧，崇尚冒險精神，提倡追求知識、探索自然、發(fā)展科學，反對蒙昧主義和宗教神秘主義。
這種以“人”的解放為中心的人文主義思潮，是十六世紀新興生產(chǎn)力的產(chǎn)物，體現(xiàn)著社會發(fā)展的新方向，在當時無疑具有深刻的革命意義。“人”，是生產(chǎn)力中最活躍的因素，要使生產(chǎn)力擺脫落后的封建生產(chǎn)關(guān)系的束縛，首先要解放“人”，要把“人”從“神”的統(tǒng)治下解放出來，從中世紀的愚昧狀態(tài)中解放出來，使人意識到自身的價值、自身的力量，從而在爭取新時代到來的斗爭中發(fā)揮最大的能動作用。
正如恩格斯所說，“這是一次人類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的最偉大的、進步的變革，是一個需要巨人而且產(chǎn)生了巨人——在思維能力、熱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藝和學識淵博方面的巨人的時代。”[4]當時那些“給現(xiàn)代資產(chǎn)階級統(tǒng)治打下基礎的人物”，正是一些有多方面才能的知識巨人，拉伯雷便是這些“巨人”中的一個。他學識淵博，多才多藝：他精通四五種語言，通曉哲學、神學、法學、數(shù)學、建筑學、植物學、音樂、繪畫等多種學科的知識，真正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且是聲名卓著的一代名醫(yī)。
拉伯雷出生于法國都蘭地區(qū)希農(nóng)鎮(zhèn)一個律師家庭，在希農(nóng)附近風景如畫的鄉(xiāng)間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光。他先在本篤會修道院受教育，一五二〇年進方濟各會當修士。由于他潛心研究古希臘、羅馬文化，受到院方的干涉和迫害，便逃到較開明的本篤會主教身邊，擔任主教的私人秘書，同時在普瓦蒂埃大學進修法學。一五二八年，他辭去職務到法國各地游學考察，后到巴黎求學，廣泛涉獵人文及自然科學。一五三一年，他在蒙彼利埃大學醫(yī)學院考得醫(yī)學士證書，隨即去里昂行醫(yī)。他是法國最早從事解剖學研究的醫(yī)生之一，曾著、譯多種醫(yī)學論著，并于一五三七年獲醫(yī)學博士學位。醫(yī)生的職業(yè)便于他廣泛接觸社會各階層人民，使他對民間疾苦、社會弊病有了深切的感受。他曾擔任紅衣主教杜貝萊的私人醫(yī)生，兩次隨主教出訪意大利；還曾陪同法王弗朗索瓦一世會見西班牙國王，可見與上層社會的聯(lián)系也頗為密切。淵博的知識，加上豐富的生活閱歷，為《巨人傳》的寫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拉伯雷曾經(jīng)聲言，他寫《巨人傳》是為病人提供笑料，用“笑”來幫助人們恢復健康。其實，他所說的病人，是那遍地瘡痍的社會；推動他寫作的，是當時的人文主義思潮。
拉伯雷出生時，法國剛剛進入文藝復興的醞釀階段，到十六世紀三十年代，運動已經(jīng)達到高潮。拉伯雷所在的里昂城，是法國文藝復興運動的中心之一，他在這里結(jié)識了不少知名的人文主義學者，與荷蘭人文主義的代表人物伊拉斯謨[5]也建立了親密的通信聯(lián)系。他受伊拉斯謨的《愚人頌》啟發(fā)，早在腦中醞釀著一部百科全書式的人文主義著作，只是還需要為表達這些思想找一個恰當?shù)乃囆g(shù)形式。某天他無意間在里昂街頭發(fā)現(xiàn)一本講述巨人故事的通俗小冊子，極受市民歡迎，拉伯雷豁然開朗：“巨人”，這正是他所需要的藝術(shù)形象，是最適于表現(xiàn)人文主義理想的，同時又是法國人民所喜聞樂見的藝術(shù)形象。
《巨人傳》共分五部，第一、二部通過敘述卡岡都亞和龐大固埃的出生、所受的教育及其豐功偉績，闡明人文主義學說的種種主張；后三部以龐大固埃與巴汝奇等伙伴為研究婚姻難題尋訪神瓶而周游列國作線索，展示中世紀廣闊的社會畫面，揭露和抨擊種種社會弊端。
一五三二年，《龐大固埃勛業(yè)記》（后列為全書的第二部）率先面世，立即產(chǎn)生轟動效應，據(jù)傳兩個月的銷量就超過了九年間《圣經(jīng)》的銷售總量。一五三四年，《龐大固埃之父卡岡都亞駭人聽聞的傳記》出版，反應更加強烈。這兩部作品發(fā)表在文藝復興的高潮之中，加之未署作者真名，所以言辭無所顧忌，真是明快大膽、痛快淋漓，嬉笑怒罵皆入木三分。然而可以想見，在受到廣大市民歡迎的同時，必定招來教會和司法當局的仇恨。不久，巴黎法院就將這兩部小說判為禁書。
一五三五年，法王弗朗索瓦一世改變了對新教的寬容政策，開始壓制攻擊教會的言論。人文主義者為此受到迫害，文藝復興運動大受挫折。拉伯雷只得埋頭醫(yī)學，暫避風險。十年后，他爭取到國王的恩準，得以出版第三部（1546）和第四部（1548—1552）。盡管這兩部大量運用隱喻手法，筆鋒比較收斂，仍被法院定為禁書，出版商也被判處火刑。所幸拉伯雷當時已移居國外，才幸免于難。第五部并未完稿，作者去世后，由他人根據(jù)其遺稿整理出版（1564）。所以真正代表拉伯雷風格的，是《巨人傳》的前兩部。這兩部實際上已概括了當時人文主義思潮的主要內(nèi)容，后三部則是前兩部的演繹和補充。
“巨人”——“人”的理想
關(guān)于“人”的理想，關(guān)于“人”的尊嚴、價值和力量，是人文主義者關(guān)注的中心問題。所有的人文主義學者都以極大的注意力喚醒人類的尊嚴感。“人”這個詞，在中世紀是個卑賤的字眼，在現(xiàn)代有時被看作邪惡的字眼，在文藝復興時期卻是含有真正革命意味的高貴的字眼。但丁[6]曾說：“人的高貴就其許許多多成果而言，超過了天使的高貴。”彼特拉克[7]曾表示“屬于人的那種光榮就是我所祈求的一切”。米開朗琪羅[8]宣稱“人應為世界萬物的尺度”，達·芬奇[9]滿懷熱情地預言“人類的奇跡”，莎士比亞驚嘆“人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作品！論行動多么像天使！論了解多么像天神！”而拉伯雷則以“巨人”形象表現(xiàn)“人”的驚人智慧和力量。
在法國民間流傳已久的巨人故事，本是農(nóng)村慶典的產(chǎn)物。卡岡都亞是傳說中的英雄巨人，龐大固埃卻是一個趁人熟睡時將鹽撒進人的咽喉，使人干渴難忍的小鬼。拉伯雷借用卡岡都亞和龐大固埃的名字，讓他們在書中成為全知全能、具有大智大勇的巨人國王。他在巨人身上寄托了人文主義對“人”的理想——即在身心兩方面都獲得徹底解放的、在體力和智力上都達到高度發(fā)展水平的、充滿活力和創(chuàng)造精神的“人”。
拉伯雷的“巨人”非但體魄健全、力大無窮，而且博古通今，聰明絕頂。但是他的“巨人”既無帝王的威嚴，又無天神的氣概，倒是更接近農(nóng)村節(jié)慶中出現(xiàn)的那些鄉(xiāng)土味十足的巨人。《巨人傳》中的三代巨人國王，言行舉止和高盧的百姓沒什么兩樣，全都是能吃能喝的“頭等快活朋友”，真誠坦率的“豪爽漢子”，有著健康、自然的感官上的欲望。可見作者要表現(xiàn)的，絕不是天神，而是“凡人”，他們沒有絲毫的仙風道骨，卻有著人間的一切俗念，但這又確是一些取代“神”來主宰世界的非凡的、強有力的“人”。
卡岡都亞一出生，就不像旁的嬰兒那樣呱呱墜地，而是高喊著：“喝呀！喝呀！喝呀！”嗓門之大，把他父親大肚量嚇了一跳，于是給他取名“卡岡都亞”（“好大嗓門！”之意）。這一細節(jié)乍看沒多大意思，但與全書內(nèi)容及結(jié)尾處神瓶諭示的“喝”字聯(lián)系起來，便能理解到這“喝”字的高度概括意義：它象征性地提出了人們對生活的渴求，包括對物質(zhì)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雙重渴求，以及探索自然、開創(chuàng)未來的強烈渴望，從而點明了全書的主題。法國著名作家法朗士對神瓶諭示的“喝”字，有這樣一段解釋：“請你們暢飲，請你們到知識的源泉那里……研究人類和宇宙，理解物質(zhì)世界和精神世界的規(guī)律……暢飲知識，暢飲真理，暢飲愛情。”應當說，這段精辟的解釋準確地概括了《巨人傳》作者的主導思想。
統(tǒng)觀全書，這些威力無窮、智慧無邊的巨人究竟干了些什么改天換地的事？立下了多少豐功偉績？誰也說不清。正如十六世紀那個生氣勃勃的新興階級，意識到自己身上蘊藏著無窮的精力，意識到自己將要做出一番事業(yè)，卻還沒有來得及充分施展一樣。所以“巨人”形象的意義，主要不在于已經(jīng)完成了多少勛業(yè)，而在于體現(xiàn)了一種巨大的活力，一種熱烈的、迫不及待的追求，一種向自然和社會進軍的勇氣，一種征服自然和主宰人世的信念和雄心。這也就是人文主義思潮的最大特色，用本書首尾呼應的“喝”字來概括，可以說是既形象而又富于哲理性。
“巨人”既對生活有如此熱烈的追求，就不能不時時處處與中世紀的神學世界觀相對抗，“巨人”形象本身，就是對經(jīng)院哲學的神學體系的否定：“巨人”是“神”的對立物，“巨人”的全部生活和行動，都是對中世紀的禁欲主義、蒙昧主義和宗教神秘主義的批判。所以“巨人”不僅體現(xiàn)了人文主義對“人”的理想，也綜合了整個人文主義思潮的主要內(nèi)容。
物質(zhì)生活的欲求是人類天然合理的欲求
——對中世紀禁欲主義的批判拉伯雷是文學領(lǐng)域的漫畫家，他用夸張的手法，繪聲繪色地描述巨人強大的生命力和驚人的物質(zhì)需要：卡岡都亞當嬰兒時，要喝一萬七千九百零一十三頭奶牛的奶；龐大固埃在搖籃里，曾迫不及待地撕開一頭奶牛，拿起牛腿連皮帶骨地吃進肚里，還掙扎著背負搖籃（當時人們把他捆在搖籃里）立起身來，走到宴會席上討吃喝……這里，細節(jié)的真實是不存在的，重要的是理直氣壯地討吃喝，理直氣壯地滿足胃的需要。和經(jīng)院哲學鼓吹的節(jié)食禁欲主張相反，拉伯雷筆下的好人沒一個不是吃肉的英雄，飲酒的好漢。他贊頌“龐大固埃式的樂天君子，生活得神清氣和，四體舒泰，心情歡暢，每日里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因了這些描寫，頗有些人攻擊拉伯雷是酒徒，其實他身為醫(yī)生，深知養(yǎng)生之道，飲食極有節(jié)制；《巨人傳》中，人文主義者巴諾克拉忒教育卡岡都亞時，也安排得他“起居定時，飲食有度，不虛度一刻工夫”。可見作者的歌頌吃喝，自有他的一番用意。
在人文主義者看來，肉體的需要，即物質(zhì)生活的需要，是人類的第一需要，是人類天然合理的欲求，也是一切行為的動因和精神生產(chǎn)的前提。卡岡都亞甚至對龐大固埃說：“守齋的隱修士，連寫出的東西都和他們的身體同樣乏味、干癟、腐朽，當肉身毫無生氣的時候，智力很難清晰、明朗。”（當然他同時認為吃得太多也會神志不清）《巨人傳》第四部中，描寫了一位“世界第一藝術(shù)大師”卡斯臺爾（“胃”的意思），這位卡斯臺爾大師享有絕對權(quán)威，誰想對抗卡斯臺爾，馬上會受到后果嚴重的懲罰，因而所有的人無不對他俯首帖耳。他發(fā)明鑄造鐵器，耕種土地，以生產(chǎn)糧食；創(chuàng)造并煉制武器，為了保衛(wèi)糧食；發(fā)明水磨、風磨、手推磨……來碾磨糧食；發(fā)明數(shù)學和各種科學技術(shù)，為了多打糧食和貯存糧食；發(fā)明大小舟楫、車輛，為了運送糧食；還有其他形形色色精妙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城市、碉堡的建立，乃至戰(zhàn)爭的發(fā)生……全都在卡斯臺爾的指揮下進行。也就是說，正是“胃”的需要，推動了生產(chǎn)和科學技術(shù)的發(fā)展，決定著歷史的面貌；忽視或壓抑這一需要，便會阻礙生產(chǎn)的發(fā)展，造成社會的停滯。因此“巨人”和他的朋友們談起自己的飲食男女之大欲，全都毫無顧忌，誠實坦率得近乎天真，而對一班成天教導人們眼睛望著來世，自己卻對現(xiàn)世享受毫不放松的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則表示深惡痛絕：
諸位和我，都屬情有可原，比那班偽君子、假善人、虛道學、裝正經(jīng)、好色教士、酒肉和尚、穢行真人……專事偽裝，用假面具欺騙世人要規(guī)矩得多了。……他在人群面前弄虛作假，表示他們整日價在靜坐禮拜，齋戒苦修，而將飲食男女之大欲，限制在維持身體的最低需要之內(nèi)，而實際卻在縱情酒色，上帝才知道到何等程度。“貌似苦行僧，實是酒肉客”——這句話應用彩色花體字寫在他們的紅嘴巴、大肚子上。
很明顯，拉伯雷在《巨人傳》中有意夸大和歌頌人類的物質(zhì)欲望，恰是對長期壓抑著人們的禁欲主義和“原罪說”的挑戰(zhàn)和抗議；即使有些地方失于鄙俗，也應歷史地加以分析。車爾尼雪夫斯基說得好，“熱情達到反常的發(fā)展，只是沉溺于熱情的人的反常的情況之結(jié)果，只有在引起這種或那種熱情的自然而又實在很適當?shù)囊箝L久得不到應有的滿足、得不到正常而絕非過分的滿足的時候，才會發(fā)生這種情形。”[10]
要成為知識的“無底深淵”
——拉伯雷的教育理想及對蒙昧主義的批判
前面已經(jīng)談到，卡岡都亞的“喝呀！”既包含對物質(zhì)生活的渴求，也包含對知識對真理的渴求。在全書結(jié)尾，神瓶大殿的祭司巴布解釋神諭時說道：“喝，才是人類的本能。不過，我所說的不是簡單的、單純的喝，因為任何動物都會喝，我說的是喝爽口的美酒，朋友們，請你們記住，酒能使人清醒……希臘文的‘酒’字，和拉丁文的‘力量’‘能耐’近似，因為它能使人的靈魂充滿真理、知識和學問。”
《巨人傳》中的巨人，不僅在肉體上表現(xiàn)出巨大的活力，而且在獵取知識上也顯示了宏大的氣魄。卡岡都亞給龐大固埃的訓子家書，集中表述了拉伯雷的教育理想。在《巨人傳》的滿紙笑談之中，唯有這封家書從頭至尾以嚴肅的口吻寫出，其要旨是教育兒子珍惜青春歲月，發(fā)奮求學，掌握多種語言，鉆研各科知識，無論天文地理、江河湖海、森林礦藏、鳥獸蟲魚，都應抱著好奇心去探討，還應研究醫(yī)學，熟悉人體這個小小的宇宙……總之，要探索整個大自然，成為知識的“無底深淵”，同時要走出書齋，學習諸般武藝，以便保衛(wèi)家園……卡岡都亞還告誡兒子：“智慧不入卑劣的靈魂”，因而應修養(yǎng)德性，努力造福于人民……
總之，拉伯雷所倡導的，是一種全面的綜合教育。書中的人文主義教育家巴諾克拉忒對卡岡都亞進行的，就是這種全面的、理想的教育：他非但要求卡岡都亞學習書本知識，還引導他觀察天象、收集標本，到各行各業(yè)手工藝人那里參觀、學習；非但學習天文、幾何、醫(yī)學、語文、音樂、雕刻、繪畫等各門學科，還每日進行體育鍛煉和軍事訓練，晴天出外耍槍、打獵、游泳、登山、攀索、爬桿……，雨天便在家鋸木劈柴……
與人文主義的教育相對照的，是煩瑣無聊、脫離實際的經(jīng)院教育，于是神學院的大博士們很自然地成為拉伯雷揶揄和嘲笑的對象。他描寫卡岡都亞早年在神學大博士指導下讀書，花了幾十年時間，把各類文法歷書、諸家疏注讀得倒背如流，卻愈讀愈蠢，變得“目滯神昏，口嚅舌鈍”，到得人前，便“帽子護著臉，鼻涕眼淚一齊流，沒有人能逼出他一句話來”，他父親大肚量見了，差點氣個半死，這才明白這班家伙“肚里除了冬烘，別無學問，除了謬論，別無見識。”于是改聘人文學者擔任卡岡都亞的老師。
在《巨人傳》中，作者時時處處以嘲弄挖苦巴黎神學院的神學家、法學家為樂，他諷刺他們的煩瑣考證和拙劣疏注好比給珍貴典籍添上了“狗屎鑲邊”；譏笑他們哼哼唧唧、胡攪蠻纏的大道理從來不解決半個實際問題；指責他們以反科學的無知妄說欺騙和毒害民眾……他故意描寫卡岡都亞離奇地從母親耳朵里出生，且正色“告誡”讀者：“一個明智的正人君子，對于別人告訴他的，特別是寫在書上的東西，應該深信不疑，才是正理。”何況“天主是無所不能的，如果他高興，從今以后，女人從耳朵里生孩子，是完全可能的。”寥寥數(shù)語，就以反諷手法揭穿了蒙昧主義的虛妄荒謬。他揶揄地描寫因卡岡都亞摘下巴黎圣母院的大鐘做馬鈴鐺，嚇得神學院那班冬烘先生驚惶失措，以為大難臨頭，經(jīng)過反復討論，辨明利害，才運用“三段論法”作出決定：派一位年高學富的博士去向卡岡都亞討還大鐘。而這位博士同樣說話顛三倒四、言不及義且只是沖著香腸、好酒、呢料和鵝絨褥才肯承擔這一使命；后來又因這些東西沒有完全到手而大鬧糾紛，把神學院里為非作歹、營私舞弊、傷風敗俗的丑事抖落了出來……
總之，拉伯雷認為，如不粉碎蒙昧主義的經(jīng)院教育，人們就不能擺脫愚鈍麻木的狀態(tài)，社會就難以向前發(fā)展；經(jīng)院教育所培養(yǎng)的，往往是一些昏庸貪婪的蠢物，只有人文主義的教育，才能啟發(fā)人的智慧，完善人的身心，使人的體力智力得到全面、充分的合乎理性的發(fā)展。
“個性”解放的樂園
——德廉美修道院及對神權(quán)的批判
在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者對生活、對知識的渴望，必然和“個性”解放的要求聯(lián)系在一起。“個性”解放，在當時的理解就是“人性”的解放，其具體內(nèi)容就是擺脫“神”的統(tǒng)治，擺脫宗教信條的束縛，把“人”從懺悔祈禱、期待來世的消極狀態(tài)下解放出來，賦予“人”以積極生活的權(quán)利，讓“人”充分享有意志的自由、行動的自由。這一“自由”的信條，在德廉美修道院的院規(guī)中得到了鮮明的體現(xiàn)。
德廉美修道院是卡岡都亞為酬謝殺敵有功的約翰修士創(chuàng)建的一座新型修道院。按照修士的愿望，這座修道院處處與別的修道院反其道而行之：其他修道院垣宇森嚴，德廉美修道院卻不筑圍墻；其他修道院里，男女修士一旦出家便終身禁閉在院里，德廉美修道院卻來去自由，允許修士光明正大地結(jié)婚、自由自在地享受世俗生活；別的修道院院規(guī)嚴格，死氣沉沉，德廉美修道院卻沒有任何煩瑣章程和虛偽造作的宗教禮儀，唯一的院規(guī)是“做你愿意做的事”。
德廉美修道院的著名院規(guī)概括了人文主義者崇尚自然信仰的宗教觀和追求“個性”解放的強烈愿望。拉伯雷深信人的天性善良，只要順應人的自然本性，必能道德高尚、才智卓越；反之，若定出種種清規(guī)戒律，壓抑人的天性，使人失去追求德性的高貴熱情，便會惡念叢生。德廉美修道院由于一切順應人的本性，因而無論男女都是多才多藝、品格高尚，男的勇武知禮，馬上步藝一般矯健，女的心靈手巧，針黹女紅樣樣精通。對人類充滿樂觀信念的拉伯雷，當然不曾預見到德廉美修道院的院規(guī)在實踐中會演繹成爾虞我詐的“自由”和弱肉強食的“自由”，但在十六世紀的文藝復興運動中，這些市民階級的先鋒人物提出“意志自由”和“個性解放”的口號，畢竟具有十分革命的批判的意義，這批判的對象便是“神權(quán)”，便是“宗教”。
從文藝復興直至資產(chǎn)階級革命，對宗教的批判始終是資產(chǎn)階級文學的一個中心題材，因為，“對宗教的批判是其他一切批判的前提”[11]，“反宗教的斗爭間接地也就是反對以宗教為精神慰藉的那個世界的斗爭”[12]。不過，在十六世紀的條件下，想要徹底否定宗教是不可能的，路德[13]的宗教改革，不過是以破除“對權(quán)威的信仰”，來恢復“信仰的權(quán)威”[14]（即否定教會的權(quán)力，恢復對上帝的信仰）；加爾文[15]的“先定論”實際上是以對神的抽象依賴，來擺脫神權(quán)（即教權(quán)）對人的具體控制。當時的人文主義者，絕大部分都是信奉新教的，拉伯雷的宗教觀，同樣屬于新教的體系，只因他同時主張宗教寬容，反對教派斗爭，不贊同加爾文教派的偏執(zhí)狹隘，才與新教保持一定距離。
《巨人傳》中的約翰修士，是一位高盧式的馬丁·路德，作者在他身上寄寓了自己的宗教改革觀。約翰修士頭腦健全，有膽有識：他從不禁欲，一個人能頂四個人吃喝，還親昵地把酒壺稱作他的“小經(jīng)本”；別的僧侶只知誦經(jīng)唱歌，他卻在誦經(jīng)時從事生產(chǎn)勞作；敵人入侵時，修道院受到襲擊，所有的僧侶都“嚇得像破鐘似的亂抖”，只知“以唱頌歌與做禱告來祈求和平”。約翰修士見了大罵：“你們唱的什么狗屎歌兒。老天，還不如唱：‘再見吧，籃子，葡萄都完蛋了！’”說著脫下長袍，掄起一支長柄棠木十字架，沖出去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
約翰修士痛恨懺悔、禮拜之類虛偽造作的宗教禮儀。他把教士稱作“糞污容納器”，因教士專聽人懺悔罪過，等于專吃世人的糞污。他見一伙香客去朝山進香，便告誡他們：“當你們在朝圣途中風塵仆仆的時候。他們（指教士）卻在家玩著你們的老婆……”他因一班神學大師見人到了死亡邊緣，不一徑上前救援，卻先勸人懺悔，便說：“我如有一天見到他們掉在河里，行將淹死的時候，我決不伸手去拉，而必先發(fā)揮一番棄絕世俗、遠避塵凡的大道理，等他們淹死之后才撈他們起來。”他聽說卡岡都亞入睡困難，便告訴他：“我向來總是睡不安穩(wěn)，除非在聽講經(jīng)或祈禱的時候。我們兩個來背誦《詩篇》的七章，看你過一會睡得著睡不著。”果然，念到第二章第一句，兩人便齁齁入睡了……如此等等筆墨不多的幾段描寫，活脫脫勾畫出一個掙脫了一切舊教規(guī)的束縛，只承認自然信仰的宗教改革家的形象。拉伯雷通過這個人物，輕松俏皮地化莊嚴為滑稽，使宗教的神圣肅穆之氣蕩然無存。用這種手法貶責宗教儀式，看上去似乎有些淺薄，可是對于富有幽默感的法國讀者來說，這種輕松的方式，也許比十卷精裝的理論著作還更能奏效。
拉伯雷反對煩瑣的宗教儀式，主要由于這些禮儀必然需要設大量神職人員，形成龐大的教權(quán)機構(gòu)，漸漸地這些“上帝的代表”便取代上帝成為擁有無限權(quán)力的統(tǒng)治者，飛揚跋扈地在人間奴役和剝削上帝的子民。《巨人傳》第四部中，作者辛辣地嘲笑“教皇派”把“地上的上帝”（即教皇）看得高于一切，以為舔舔教皇的腳后跟便如上天堂般的幸福，而“天上的上帝”卻早已被他們忘到九霄云外。他揭露教皇《敕令》巧妙地使黃金從法國流入羅馬，譏誚地指出“世上絕找不出一本書有如此聚財?shù)牧α俊保梢姟疤焯玫蔫€匙已經(jīng)交給《敕令》的仁慈主宰了”。第五部的“鐘鳴島”中，他把羅馬教廷形容為“除了籠子（指教堂）就是鳥兒（指教士）的地方”，這些鳥兒“既不耕田也不種地，一天到晚只會嬉戲、啁啾和唱歌（指誦經(jīng)唱詩）”，而“豐富的糧食、美味的食品都從世界各地運來”，于是作者嘲諷地贊揚那些“為死人唱歌”（即做彌撒）的發(fā)明者，竟能想出如此妙法，使教士們得到“世人所希望而又很少人能獲得的東西”，那就是“今生和來世同樣過著天堂的生活”。
拉伯雷分析教士為何多得泛濫成災，認為主要是因為當了教士則可不勞動而生活有保障，于是那些因?qū)嵭小伴L子繼承權(quán)”失去財產(chǎn)，而又不會工作或不愿工作的子弟便紛紛投入教門。這些家伙“過去瘦得像喜鵲”，當了教士便“吃得像山老鼠一般肥壯”；對于這些吸民脂膏，還要欺世盜名的寄生蟲，拉伯雷恨不能把他們從地球上掃除干凈，只好讓龐大固埃在書中鄭重宣布：“凡我權(quán)力號令所到之處，我將命人將福音圣書一字不增、一字不減、一字不易地加以傳布宣揚，反之，膽敢用人為的制度、卑污的造作流毒人世的一切偽法師或假先知，則將從我的左右趕盡殺絕……”
可見，拉伯雷的宗教觀雖未否定上帝的存在，卻已徹底否定上帝在地上的權(quán)力；人文主義者把創(chuàng)造世界的榮譽留給上帝，同時把支配世界的權(quán)力奪過來交給自己。這就是他們要求“人性”解放（即“個性”解放）和“意志自由”的目的，也是其革命意義之所在，正如馬克思所說：“對宗教的批判最后歸結(jié)為人是人的最高本質(zhì)這樣一個學說，從而也歸結(jié)為這樣一條絕對命令：必須推翻那些使人成為受屈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guān)系……”[16]
“哲學家國王”的理想和拉伯雷的價值觀
拉伯雷的政治思想體系，同樣貫穿著以人為本的思想，“人”，是一切問題的出發(fā)點和歸宿。他心目中的“人”，并非抽象的人，而是以市民階級為主體的受壓迫、受奴役的平民大眾。他把欺壓百姓的層層官吏和稅務人員喻為“掌管葡萄壓榨機的妖魔”，把百姓榨得一點汁水不剩，“連葡萄皮和葡萄核里的油水都榨光”。他抨擊那些專橫暴虐、“以一己私利代替理性”的國王，為了實現(xiàn)其侵略野心，不惜置萬民于水深火熱之中。拉伯雷認為國君的偉大與否，取決于其國策能否體現(xiàn)民眾的意愿和利益，取決于能否“根據(jù)百姓的意愿來頒布法令、建立宗教，使每個人享受到自己的權(quán)利”。他寄希望于哲學家國王：“只要國君研究哲理，哲學家治理國家”，自然“國泰民安”。烏托邦國的三代巨人國王，個個溫良敦厚，平易近人，具有平民的氣質(zhì)與特點：他們使用老百姓的語言，和百姓們一起大嚼豬血灌腸；同時又聰明博學、通情達理，待人寬厚公正，懂得體恤民眾。霹靂火入侵時，大肚量能意識到“百姓的勞動維持了我，百姓的血汗養(yǎng)活了我——我自己，我的兒女以及我的一家……”因此他雖已到花甲之年，仍決心拿起武器，保護他的臣民；卡岡都亞領(lǐng)兵御敵，有勇有謀，調(diào)度有方，得勝后對內(nèi)論功行賞，對外安撫與懲戒相結(jié)合，儼然是一位執(zhí)法有度的明君。
值得注意的是，拉伯雷的巨人國王與周圍的人完全是平等的朋友關(guān)系，絲毫沒有封建時代的尊卑界限。這一描寫，鮮明地反映了作者對人的價值及人與人之間關(guān)系的新見解。從整部《巨人傳》，可以看出拉伯雷對皇族貴裔并無好感，倒是對直接從事生產(chǎn)勞動的平民滿懷敬意；在作者心目中，人的價值并不取決于他的身份、地位，而取決于他對社會的貢獻。一切從事生產(chǎn)（包括物質(zhì)生產(chǎn)和精神生產(chǎn)）的人們，都是社會財富的創(chuàng)造者，應該受到社會的尊重；反之，一切不事生產(chǎn)的人則是社會的蠹蟲，理當遭到世人的唾棄。所以約翰修士論及教士為何遭人嫌惡時，便講出如下一番道理：
你如懂得猴子為何成天受人嘲罵和欺侮，你就會懂得教士為何受大家，不論老幼的一致嫌棄。猴子既不像狗會守門，又不像牛會耕田，又不像羊會產(chǎn)奶生毛，又不像馬會馱貨。它就只會隨地拉屎，到處惹禍……同樣，一個教士（我指那些懶散的教士），既不像農(nóng)夫耕田種地，又不像戰(zhàn)士衛(wèi)國保家，又不像醫(yī)生治病救人，又不像優(yōu)良的福音教士和教書先生廣布福音、教導世人，又不像商人流通貨物和各種生活必需品，為社會人群服務。就是如此，他才到處受人嘲笑和憎厭。
關(guān)于這一思想，《巨人傳》中還有一段絕妙的插曲：龐大固埃和石甲巨人作戰(zhàn)時，一塊石片把他的老師哀庇斯忒蒙的頭割掉了。巴汝奇施行外科手術(shù)，把死者的頭和脖子縫接妥帖，使他起死回生。哀庇斯忒蒙醒來，埋怨巴汝奇不該這么快把他召回陽世，因他剛才在陰間見到許多新鮮事情，正想大開眼界。原來地府里的情景全不像教士們宣傳的那么可怕，只是過去的帝王將相、達官貴人如今都須靠雙手謀生，成了莊稼漢、牧人、手藝匠、船夫、小販……：亞歷山大補襪子，漢尼拔賣雞蛋，愷撒、龐培當油漆匠，尼祿沿街拉胡琴，教皇們有的賣糕點，有的在公廁賣手紙，高利貸者爬在泥里水里撿廢鐵，一百斤廢鐵也換不來一片面包，半個月也吃不上一片面包皮……倒是往日的哲學家和窮人，到了陰間變得富貴榮華、吃穿不愁。
龐大固埃一行聽了哀庇斯特蒙這番見聞，便想到要讓戰(zhàn)敗的阿納什王學點本領(lǐng)，“好讓他日后到了陰間，有一門熟練的手藝”。于是巴汝奇便教他學叫賣青醬油，并說：“世上的賢王圣君頑劣如牛，從來不干好事，專會迫害人民，互相攻伐，害得世人不能安生，他們卻把這等傷天害理的玩意看作賞心樂事。如今我要他學件行業(yè)，當一名叫賣青醬油的小販。”
這段故事生動地說明，剛剛從農(nóng)民、手工業(yè)者中分化出來的資產(chǎn)階級，還不曾脫離生產(chǎn)勞動，而且完全能意識到自己所從事的工、商、農(nóng)業(yè)對國家經(jīng)濟生活的重大影響，拉伯雷于是理所當然地把這些社會財富的創(chuàng)造者看成真正的社會支柱、國家的主體，死后非但不應在地獄受刑，反該受到報償；而一切不事生產(chǎn)的帝王將相、僧侶貴族及高利貸者，則應罰他們死后學會靠雙手謀生。因此拉伯雷在《巨人傳》中勸誡人們：“千萬別像貴族老爺那樣靠入息過活，啥事不干。”
拉伯雷的藝術(shù)
作為法國新興資產(chǎn)階級的代表人物，拉伯雷的藝術(shù)也充滿了這個階級的青春朝氣。他的文風自由灑脫，無拘無束，如長江大河般一瀉千里，頗有橫掃舊傳統(tǒng)、開發(fā)新宇宙的氣勢。雖然就長篇小說的藝術(shù)形式而言，《巨人傳》不過是初具雛形，結(jié)構(gòu)還比較松散，但重要的是，拉伯雷第一個突破了民間故事和史詩的格局，為長篇小說這一新的藝術(shù)形式奠定了基礎，而且率先為塑造近代小說中的“個性化”人物做出了貢獻。
小說后三部的中心人物巴汝奇，是法國文學中的第一個“市民典型”，體現(xiàn)出一種解放了的“個性”。如果說“巨人”代表理想，巴汝奇便是現(xiàn)實。在這個人物身上，既有闖蕩江湖的流浪漢習性，又具備早期市民階級的基本特征：他聰明能干、機智狡猾，同時也自私、愛錢、愛享受；他不承認任何傳統(tǒng)道德、社會禮法，敢于肆無忌憚地“褻瀆神圣”；他滿肚子刁鉆古怪的主意，搗鬼騙人時膽大包天，遇到危險卻膽小如鼠；他不講什么仁慈博愛、勿抗惡，而是有仇必報，且手段毒辣。他受到一個既貪婪又愛吹牛的羊商的侮辱，便用高價買下商人的頭羊扔進海里，結(jié)果整個羊群都跟著跳進大海，羊商也絕望地投海自盡。
在《巨人傳》中，幾乎所有的人物都帶有理想的色彩。唯獨巴汝奇是個完全現(xiàn)實的人，具有從現(xiàn)實生活中概括出來的真實個性，具有真實的長處和弱點。這是一個行將在資本主義競爭中大顯身手的角色，是費加羅、弗隆丹等典型[17]的前身。盡管和十九世紀的人物塑造相比，巴汝奇的形象還不夠豐富完整，有時候前后性格不夠統(tǒng)一，但這畢竟是法國近代文學中第一個現(xiàn)實主義的“個性”。單單這一貢獻，就足以使拉伯雷在文學史上取得一席不容忽視的地位了，何況還有他那出神入化的諷刺藝術(shù)和富有魅力的高盧語言。
拉伯雷是法國文學中諷刺藝術(shù)的一代宗師，漫畫式的藝術(shù)夸張是他的最大藝術(shù)特色。從細節(jié)看，他的描繪似乎距離真實很遠，從整體看，卻恰恰突出了現(xiàn)實生活的本質(zhì)特征。他描寫司法的腐敗，只說某案“積下的案卷四條大驢也馱不動”“集中法、英、德各國法學專家開會討論了四十六個星期仍毫無結(jié)果”，某案“擱在法院，……要在今年大除夕出了月亮（而除夕夜是不會出月亮的）才下判決。”寥寥數(shù)語就把法院的文牘主義、拖拉作風以及法官的昏庸勾畫了出來。他將法官描寫成滿爪鮮血的“穿皮袍的貓”，誰落到他們手里就得先猜“謎”，猜不出便不分善惡，一律絞死、燒死，再不就五馬分尸，斬首示眾……巴汝奇拿出錢袋，一切問題迎刃而解，原來謎底就是個“錢”字。他描寫卡岡都亞在神學博士指導下讀書，方塊字母讀了五年零三個月，文法禮法之類讀了十三年六個月兩星期，《文義解說方式》之類花了十八年十一個多月，歷書又讀了十六年兩個月……這種漫畫化的手法，一望而知是夸大的，但讀者卻由此對經(jīng)院教育的煩瑣、無聊、不切實際、浪費青春……產(chǎn)生了強烈的印象。
拉伯雷是法力無邊的“笑”的巫師，他揮舞著他那神奇的諷刺藝術(shù)的魔杖，支配著他的讀者不由自主地忽而微笑，忽而捧腹。這位大師的想象力和表達力是十分驚人的，《巨人傳》中的大小故事，少說也有百八十個，卻從不給人以老調(diào)重彈之感。同是諷刺漫畫，風格、構(gòu)圖和表現(xiàn)手法卻變化無窮：時而詼諧調(diào)侃，時而幽默含蓄，時而辛辣犀利，時而冷嘲熱諷……例如“治消瘦病不用任何藥品，只需叫他們做三個月的修士就行了”，這戲謔是多么詼諧；又如“卡斯特羅修士會的會衣，不論放在何處，馬上產(chǎn)生驚人效果，不論人畜都立即交配起來”，這嘲罵是何等辛辣；作者自稱曾走進龐大固埃的喉嚨，發(fā)現(xiàn)里面人口稠密，生活富裕，于是一住就是六個月，出來后告訴國王：“王爺，我吃你吃的，喝你喝的，凡經(jīng)過你喉頭輸入的山珍海味，我都收一道關(guān)稅。”這樣的諷喻又是多么含蓄；他描寫巴汝奇攻擊教皇《敕令》，舉出了一連串《敕令》使人倒霉的例子，教皇派聽了連連驚呼：“奇跡！”于是將巴汝奇等視為“真正的信徒”，擺出珍饈美饌把他們著實款待了一陣……這樣的藝術(shù)處理又怎能不令人忍俊不禁。還有擲骰子法官的故事，構(gòu)思更是別出心裁：當那擲骰子法官講出判案之所以要拖延時間，是由于“時間可以使一切事物成熟，等病快要治好時叫來的醫(yī)生最走運，等當事人錢袋空了時再調(diào)解最適時”；把宣判拖延下來，“等那些法警、執(zhí)達吏、訴訟代理人、檢察官、律師、推事、錄事、公證人、書記官、裁判官……把訴訟人的錢袋吸空了”，那時訴訟人只求案件早日了結(jié)，“不拘怎樣判決他都不難接受了”……寫到這里，法庭的腐朽荒唐似乎已經(jīng)揭露無余……誰知拉伯雷筆鋒一轉(zhuǎn)，說龐大固埃聽了法官這一席話，便原諒了法官的錯誤，認為此人單純誠懇，應保留他的職務。巴汝奇想不通，龐大固埃便道：這法官不太相信自己的學問和才干，同時深知法律、敕令、條例、法典的自相矛盾，才謙虛地把自己交托給公正的天主（即靠骰子碰運氣），和那些貪贓枉法、明顯斷案不公的法庭相比，這擲骰子的辦法怎見得就比那些沾滿血腥的手和包藏禍心的判斷更不公平呢？這樣一來，法庭的黑暗暴露得更加深透，主題也發(fā)揮得更加淋漓盡致了。
拉伯雷諷刺藝術(shù)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作家語言上的功力。他的《巨人傳》全部采用活的民間語言，既生動，又明快，具有極強的表現(xiàn)力，真正是活潑風趣，妙語連篇。拉伯雷學識淵博，精通古籍，而其作品卻全無書生學究的陳詞濫調(diào)，與貴族沙龍里那種典雅、造作的語言更是相去十萬八千里。拉伯雷認為：“我們講話，要講普通人的話……我們要避開怪僻生硬的字眼，猶如舵工行船，必須避開海里的礁石。”他明確要求自己為那些活躍在城鎮(zhèn)集市的織工、瓦匠寫作，為茶坊酒肆里的店東、廚師寫作；他用他們所熟悉的語言，講述他們所能理解的故事；他善于用他們?nèi)粘Ｉ钪谐Ｒ姷氖挛铮o自己所闡釋的思想作出形象的譬喻，他把教士比作“成日只知啁啾的鳥兒”，把法律比作“蜘蛛網(wǎng)”——“小蒼蠅、小蝴蝶全跑不了，大個兒的牛虻卻能破網(wǎng)而出。”……在長達八十萬言的《巨人傳》中，也許找不出八千字在講嚴肅深刻的大道理。然而誰也不曾像他那樣善于把高深的人文主義學說，變成那個識字不多、趣味不高的市民階層自己的見解，明確地表達出這個階層尚處在朦朧的自發(fā)狀態(tài)的感情和愿望，從而引起他們強烈的共鳴，使之發(fā)出會心的大笑，鼓舞他們更加理直氣壯地追求現(xiàn)世的財富和生的歡樂，更加興致勃勃地去探索大自然的奧秘。從這個意義上說，拉伯雷真可以說是市民階級“福音書”的傳播者。
《巨人傳》是拉伯雷在法國文學史上樹立的一塊豐碑。這部作品的深遠意義，遠非一般含義的“名著”所能概括。如前所述，這是一部百科全書式的小說，是整整一個時代的精神體現(xiàn)，它以最恰當?shù)拿褡逅囆g(shù)形式，成功地傳播了為新的社會制度鳴鑼開道的人文主義學說，表現(xiàn)了新興資產(chǎn)階級意識最初的覺醒，啟發(fā)和鼓舞了這個階級的歷史主動性。雖然，不喚起這種歷史主動性，歷史也會循著客觀規(guī)律朝前發(fā)展，但會緩慢得多，中世紀的黑暗統(tǒng)治很可能還要延長幾百年甚至上千年，法國大革命就不一定能在二百年后（1789年）發(fā)生。整個歐洲的歷史向世界表明，一些在中國文化鼎盛的唐代還處于蠻荒狀態(tài)的國家，在十五、十六世紀以后出現(xiàn)了歷史的飛躍：資產(chǎn)階級以驚人的速度在封建社會的胚胎內(nèi)孕育成熟，進而取得了自己的全面統(tǒng)治，接著又“在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tǒng)治中”，創(chuàng)造出“比過去一切世代創(chuàng)造的全部生產(chǎn)力還要多，還要大”[18]的生產(chǎn)力，成為世界上科學文化高度發(fā)達的國家，而將東方的文化古國遠遠拋在自己的背后。應當承認，在歐洲資本主義的發(fā)展史中，致力于為新制度的誕生掃清思想障礙的人文主義者們，是有著不可磨滅的歷史功績的。
拉伯雷的時代距今已有四百余年了。四百余年的歷史證明，《巨人傳》這部作品是經(jīng)得起時間考驗的，它以其深刻的現(xiàn)實主義內(nèi)容和獨創(chuàng)的藝術(shù)形式獲得了不朽的生命力。也許以今日人類思想的發(fā)展水平和藝術(shù)發(fā)展水平來衡量，拉伯雷的思想藝術(shù)已顯得相當原始；但有誰能否認，拉伯雷為他那個時代最先進的階級的最進步的事業(yè)，以他的藝術(shù)做出了最巨大的貢獻？我們又有什么理由從今天的歷史條件出發(fā)，對他提出這樣那樣的苛求呢？
列寧有一句話說得好：“判斷歷史的功績，不是根據(jù)歷史活動家有沒有提供現(xiàn)代所要求的東西，而是根據(jù)他們比他們的前輩提供了什么新的東西。”[19]
艾珉
1982年6月初稿
2002年10月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