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王城大得無邊無際，從城東到城西，打馬一天也未必能跑完。阿金蹲在一間青樓門口仔細(xì)觀察半天，驚訝道：“這里的地板全部是用珠玉鋪成的?！?br />
　　鳳懷月也正在看著滿街掛出來的錦繡綢緞，被太陽一照，灼灼艷艷亮得刺眼，每一匹都價值萬金，實在是奢靡得不像話。但就是古怪，除了處處相似的房屋建筑外，這種奢靡的表象，也透露出另一種說不出的古怪。

　　阿金道：“怪不得將軍夫婦的怨念那般濃厚?！边@一頭美玉鋪路錦緞作傘，那一頭將士們卻連飽飯都吃不得一口，換我，我也濃厚。

　　“那里就是皇宮吧，過去看看?！兵P懷月道，“今日選秀，皇帝應(yīng)該心情不錯。”

　　王宮的構(gòu)造，就更是奢靡到無際無邊，整體如用一塊巨大的寶石雕刻而成，處處都是亮晶晶的。按理來說，這應(yīng)該相當(dāng)符合鳳懷月對于居所的審美，寶石亮晶晶嘛，但他這回卻面露嫌棄，無他，主要還是因為亮則亮矣，但實在不美，像是一個土財主在鉚足了勁地堆砌好東西，毫無搭配可言。

　　阿金咋舌：“這……咱們要怎么混進(jìn)去？”

　　看守森嚴(yán)，處處都有士兵持槍巡邏，對所有進(jìn)出者嚴(yán)格盤查，怕是連只耗子都溜不進(jìn)去。

　　鳳懷月道：“好辦，這張臉進(jìn)不去，那就換一張臉。”

　　阿金琢磨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我還從來沒有扮過女子?！?br />　　鳳懷月按住他的肩膀：“但至少你成過親，有妻子，家中還有一個妹妹，就按照她們兩人的姿態(tài)來扮，定不會出問題，來，易容符拿好！”

　　阿金雖說仍覺得別扭，但鳳懷月一邊說著“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你都抱著必死的心態(tài)進(jìn)來了，難道還害怕穿裙子嗎”，一邊拎起他到客棧要了間房，買完裙子買簪子，三下五除二就捯飭出一個含羞帶怯的大姑娘。

　　鳳懷月捏著自己的下巴，上下打量他，道：“不好看?！?br />　　阿金并不同意：“這還不好看？大眼睛小鼻子小嘴，美人該有的我都有??！”

　　鳳懷月評價：“我發(fā)現(xiàn)你和這座金碧輝煌卻毫無品味的妖城，還真是般配，不如留在這里過年算了?！?br />　　阿金哭喪著臉：“別！仙師幫我?！?br />
　　鳳懷月擼起袖子，親自幫阿金捏了臉。他是貨真價實被各種好東西浸淫了許多年的，見過大世面，而良好品味也并沒有被枯爪城的那聲爆炸轟沒，依舊高雅得很。不多時就順利完工，阿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喜不自勝道：“仙師好手藝！”這臉，不當(dāng)皇后，至少也能當(dāng)個受寵貴妃。

　　鳳懷月也很滿意：“行了，走吧?！?br />　　阿金趕忙問：“仙師不易容嗎？”

　　“不易?！兵P懷月道，“實不相瞞，我原本的主意，是假扮成朝廷官員混入城中，是你主動提出要參與選秀的，而且看起來還頗為期待，我就順?biāo)浦?，成人之美。?br />
　　阿金：“……”

　　“扮都扮了，你我兵分兩路，也是不錯的主意?！兵P懷月一笑，“進(jìn)宮之后，放機靈點，你先前陪客人聽了百八十出鴻爪國的大戲，多少還是能應(yīng)付一二的吧？”

　　“行?！卑⒔鸬?，“仙師放心?！?br />
　　兩人又商議幾句，便離開了客棧。阿金混入選秀的隊伍中，鳳懷月則是左問右問，打聽一大圈，最后方才停在一處闊氣大宅前，匾額上書兩個大字，周府。

　　周府，是丞相府。丞相府的守衛(wèi)，顯然不會像皇宮那般森嚴(yán)，鳳懷月很快就混了進(jìn)去。宅子里很安靜，并且依舊如整座王城一般，處處透露著古怪的奢靡。

　　剛剛詢問了許多百姓，都說丞相沉迷聲色，不務(wù)正業(yè)，日日浸在美酒與美人堆中，玩得渾不知天黑與天明。鳳懷月覺得吧，這形容怎么聽怎么像三百年前的自己，所以也就順其自然地給丞相套了副同自己差不多的翩翩面容。心里期待值拉得過高，以至于他在見到丞相本人時，所受到的震撼屬實也有些過大。

　　臥房內(nèi)擺著一張巨型玉床，上面正躺著這個國家最尊貴的官員。他胖得像是一座山，看起來多走兩步都困難，手邊擺滿了果品與美酒，口中還在呼喚著姬妾的名字，讓她們來喂自己。房間的煞氣并不濃厚，鳳懷月粗粗一辨，除了丞相本人是個法力低微的兇妖之外，其余姬妾仆人皆是幻象。

　　鳳懷月祭出一張符咒，將幻象如飛花擊散，而躺在床上的丞相卻對這一切毫無察覺，還在呵呵笑著大吞果品，對突然出現(xiàn)在床邊的陌生人，也沒有絲毫應(yīng)有的警惕，或者說他也知道自己應(yīng)該警惕，但大腦已經(jīng)被酒色塞得太滿太滿，想要再運轉(zhuǎn)起來，就需要很長一段反應(yīng)時間。

　　他已經(jīng)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了。

　　鳳懷月暗自搖頭，手起劍落，丞相霎時化為一道黑霧。片刻之后，從房中緩慢地挪出來另一個“丞相”，嗓音尖細(xì)地說：“來人，送我上朝！”

　　……

　　皇宮內(nèi)此時正一片歌舞升平。

　　阿金混在秀女當(dāng)中，警惕地左右偷看。就如鳳懷月先前所言，他在當(dāng)向?qū)У臅r候，曾經(jīng)陪無數(shù)客人看了無數(shù)場幻術(shù)大戲，對所有場景都滾瓜爛熟，所以他也一眼就發(fā)現(xiàn)，這座皇宮不僅有鴻爪國的影子，也有許多別的，其他國的影子。

　　他再度糊涂起來，想不明白這到底是哪一座王朝。

　　而躺坐在大轎輦上，正由八個大漢抬著走的冒牌丞相鳳懷月，也發(fā)現(xiàn)了皇宮的古怪。他雖然沒能看成幻術(shù)大戲，沒見過鴻爪國，但卻曾被司危帶著逛遍了世間所有花團錦簇的繁華之地，對于至美的定義，是深深刻于腦中的，什么是真正的好東西，差不多一眼就能分辨。

　　這座皇宮與它的王城一樣，都與美毫無關(guān)系，只是單純的富，富也富得僵硬不討喜，絕對不會是曾經(jīng)真實繁盛存在過的，鴻爪國的都城。

　　“皇上駕到——”

　　太監(jiān)忽然扯開嗓子，院中嘰嘰喳喳的秀女們立刻安靜下來，阿金站在角落中，與大家一道等著面圣。過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皇帝才姍姍來遲，而當(dāng)他出現(xiàn)時，阿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因為濃厚煞氣幾乎瞬間就灌滿了整個院落，帶來巨大的壓迫感，連風(fēng)都在這一刻變得靜止不動，唯一清晰可聞的，只有那一聲一聲的腳步，和錦緞布料摩擦的聲響。

　　將軍夫婦與這位真正的天子比起來，確實只能算作不入流的微末妖邪。意識到這一點后，阿金后背冷汗不絕，他屏氣凝神地偷偷抬眼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有些漠然的臉，并不像個暴君，或者說得更直白一些，壓根就不像個皇帝。

　　他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瘦而白，更像尋常富戶家養(yǎng)大的少爺，沒有任何煞氣之外的壓迫感，似乎也不太沉迷女色，只是粗粗看了眾人一眼，隨手畫了一個圈，就算完成了選秀任務(wù)。

　　沒有被選中的秀女原地解散，阿金順著人流往外走，他不愿意就這么稀里糊涂白來一趟，剛想找機會到別處看看，卻聽到耳邊有人輕佻地叫：“美人，美人兒！”

　　“……”

　　阿金循聲看去，就見好大一坨肉山正在轎輦上朝自己拋媚眼，頓時胃里一陣翻騰。先前做男人時不覺得，現(xiàn)在套了個美人殼，才發(fā)現(xiàn)美人實在辛苦，衣服長首飾重不說，還要被這般猥瑣下流的丑陋妖怪勾引。

　　鳳懷月伸伸手指：“過來，說說看，皇帝封了你做哪一宮的娘娘？”
　　阿金眼神狐疑：“你……”

　　鳳懷月拍一把轎輦，示意轎夫降低高度，自己則是艱難地滾下來，雙手捧著肚子走到阿金面前：“沒認(rèn)出來？”

　　“仙，仙師？”阿金總算反應(yīng)過來，他神情一言難盡，“你這是……”
　　“沒辦法，誰讓這里的丞相就長成這樣。”鳳懷月壓低聲音，“你呢，怎么這么快就跑出來了？”

　　阿金答曰，皇帝沒選中我，被遣散了。

　　這回神情一言難盡的人變成了鳳懷月，他難以置信地說：“連我親自捏的臉?biāo)伎床簧?？這狗皇帝是不是審美有問題。哦，也對，要是沒問題，也不能替他自己想出這么一座土鱉至極的城，七拼八湊的宮?！?br />
　　說完，又搬出一句剛學(xué)的俗語：“山豬吃不了細(xì)糠?！?br />
　　細(xì)糠本糠解釋道：“那皇帝根本就沒有仔細(xì)選，只是胡亂畫了個圈，圈里的都中，我懷疑他甚至都沒看清其余人的臉。仙師，咱們下一步要怎么辦？”

　　“我既都扮成了這鬼樣子，自然要親自面圣?！兵P懷月瀟灑撣撣衣擺，“既然他選秀選得隨意，無所謂誰與誰，那沒道理你就不行，這樣吧，現(xiàn)在隨我一道去御書房，就說你是……是我的大侄女?！?br />
　　阿金卻遲疑：“皇帝有這么好騙嗎？我方才見他，煞氣比將軍夫婦加在一起，還要更勝十倍不止?！?br />　　鳳懷月手一攤：“不好騙也得想辦法騙，否則都勝出十倍了，你我加上那五百殘兵，也打不過啊?！?br />
　　阿金：“……”
　　那硬要這么推理，也對。

　　他頗為崇拜地說：“仙師，你當(dāng)真是藝高膽大，無法無天?！?br />　　鳳懷月自謙：“一般一般，這也就是在千絲繭內(nèi)，沒人管。”

　　倘若回到世間，就不敢了，畢竟三百年前的自己奢靡無度惹人嫌，又招惹了許多爛桃花，倘若真被什么越山仙主，清江仙主發(fā)現(xiàn)行蹤，而兩人依舊愛自己愛得要死不活，那這情債可真不知要如何還。

　　現(xiàn)在年紀(jì)大了，已不復(fù)當(dāng)年那般快樂浪蕩，若是處理不好感情問題，又被那位瞻明仙主抓住紅鼻子綠眼睛地訓(xùn)斥完打一頓關(guān)起來，豈不是更不劃算。

　　所以還是低調(diào)內(nèi)斂，遵紀(jì)守法，躲遠(yuǎn)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