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的陽光和煦明凈，壯麗威嚴(yán)的巍巍皇城在日光的照耀下鍍上一層層金光，如同守護著萬民的神祇。
    洛音低眉順目，在內(nèi)侍的引領(lǐng)下一步步走向東宮寢殿，殿門外東宮禁衛(wèi)仗劍肅立于廊下，冷甲利刃閃爍著耀人的寒光。
    殿門前值守的年輕將軍略作詢問后轉(zhuǎn)身便入殿通稟，片刻又行了出來，從容道：“鄭姑娘，殿下等候多時了。”
    她心頭沒來由的一緊，緊緊握住手指，強自鎮(zhèn)定地抬腳踏入殿門。
    地上鋪設(shè)的波斯絨毯華麗柔軟，一腳踏上去似乎踩著虛無的云朵，鼻端有墨香在浮動，洛音不敢抬頭看，只是悄然地聞著那沁人心脾的墨香，迷茫忐忑的心瞬間便安寧了不少。
    心神初定，洛音便對著端坐在書案旁的那道清雋的人影屈身拜倒，低聲道：“罪女鄭洛音叩見太子殿下。”
    殿中寧靜安定，沒有一絲聲音。
    良久，良久，她鼓起勇氣，再次叩首道：“殿下金安。”
    終于，疏淡清潤的男子聲音遙遙從上方傳來：“起來吧。”
    洛音依言站起，垂首凝著絨毯上的花紋，神色恭敬柔順。
    “都落到這般地步了，你還如此鎮(zhèn)定，膽量倒是你那貪生怕死的阿爹比不了的。”新朝儲君的聲音淺淺含著笑，揶揄中帶著幾分欣賞。
    見他語聲溫潤和煦，并非傳聞中的那般冷厲嚴(yán)苛，洛音不免生了幾分意外，卻仍是斂息低聲地接口：“罪女不覺得如今處境和往日有何不同，并非是有何膽色。”
    洛音說的倒也是實話，被囚禁在荒涼的小院子里，孤苦伶仃地生活了十來年，饑寒病痛都得獨自忍受，便是連病得奄奄一息都無人問津，甚至好幾次差點被毒蛇咬死，被火燒死，每一日洛音都覺得見不到明日的太陽，她也并不如何想見到明日的太陽。
    如今以罪臣之女的身份獲罪，至少能落個痛快吧，這么想著洛音倒期待起來，這位新朝的開國太子會讓她以何種方法死去呢，是賜白綾還是毒酒？是斬首還是杖殺？
    “你為什么不逃？”李昱緩聲問她：“鄭府的守衛(wèi)并不嚴(yán)密，你隨時有機會逃走。”
    他的直白坦率讓洛音大感意外，一時竟忘了回答，昏昏然中不知不覺地地抬起頭望向他。
    男子清貴端雅的面容頓時映入眼眸，他端坐在書案旁，一身月白窄袖繡金錦服爽利簡潔，他的脊梁挺直，鴉鬢修眉如裁如畫，秀挺的鼻梁下薄唇如削，墨玉色的眼眸含著淡淡的笑意，似乎蘊著蠱惑人心的流光。
    洛音心頭微微一顫，像是一塊石頭墜入深湖，連呼吸都滯了滯，她掩飾般地飛快地垂下眸子，緊捏著袖子穩(wěn)住神，回道：“罪女不敢。”
    李昱笑了笑：“原來你只是不敢，而不是不想。”
    聞言洛音呆了一呆，感覺自己似乎說錯了話，卻見李昱扶案站了起來，仔細(xì)地整了整衣冠，緩步走到她面前：“走吧。”
    走？走到哪里去？黃泉路嗎？她不解，為何這些人連死都還要自作主張的給她挑個日子，挑個地方？
    李昱的身材高挑挺拔，洛音只夠他肩頭，就不自覺地后退了半步，哀懇道：“罪女斗膽求殿下開恩，讓罪女臨死前見見家父。”
    李昱深垂了秀目，看著她淡淡道：“別動不動就死啊活的，你既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自然是會想法子護你周全，不會讓你隨便死掉的。”
    洛音心頭大震，萬料不到他竟將那偷梁換柱的謊言作了數(shù)，驚悸中又一次拜倒，不安道：“罪女萬萬不敢高攀殿下。”
    李昱只作未聞，徑直向殿門外行去，衣衫輕揚，有淡淡的金杜香隱隱飄拂。
    洛音無奈，只得起身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他的那句話始終縈繞在洛音的耳邊，一次次在腦海中重復(fù)著，她甚至有些貪戀的享受著、留戀著。
    “你既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自然是會想法子護你周全。”這也許是洛音這一生，聽過最溫暖的話語。
    微風(fēng)動搖，梅花香氣徐徐飄散，芬芳遠送皇城之外。
    李昱在翊衛(wèi)與宮人們的簇?fù)硐掠谟廊A門下馬，徑直攜著下了軟轎的洛音南轉(zhuǎn)，至元安殿外方才止步，數(shù)十名恭立檐下的內(nèi)侍宮女驟然見太子玉駕，急忙屈膝跪拜。
    李昱揮手示意宮人們起身，又和言問一名年歲頗長的緋衣內(nèi)監(jiān)：“聽聞王翁前些日子受了風(fēng)寒，近來可還安好？”
    王寅躬身答道：“勞殿下記掛，奴婢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好了。”
    李昱笑容晏晏：“那便好，煩請王翁通稟陛下，孤有事求見。”
    王寅瞥了一眼洛音，心中似乎了然，微笑道：“請殿下稍后。”轉(zhuǎn)身入了大殿。
    少傾便得了新皇口諭，傳太子與鄭家姑娘覲見。
    皇帝正伏在案前批閱奏折，洛音緊緊跟隨在李昱身后，行禮后便默立一旁，直到皇帝擱下筆墨，侍立一側(cè)的小內(nèi)侍忙端來玉盆巾櫛為皇帝凈手。
    雖已至天命之年，皇帝眉目間仍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逸姿容，面貌與李昱有兩三分相似，溫和的目光里帶幾分嚴(yán)肅，笑著給李昱賜了座，問：“前幾日送到東宮的畫像中有沒有合意的女子？你那東宮里也太冷清了，即便不想大婚，總不能連良娣、孺人都不設(shè)一個。”
    洛音悄悄看了一眼李昱，只見他容色冷靜，似乎并不覺得娶妻納妾是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如今天下初定，兒臣不敢將心思放在兒女私情上，只盼多建功勛為父皇分憂。”
    皇帝聞聲噗嗤一笑：“什么時候變得跟霽兒一樣油嘴滑舌的了？你們哥幾個早點成婚多給朕生幾個皇孫就是為朕分憂了。”
    李昱恭順答“是”，皇帝這才瞟了一眼洛音，曼聲問：“你將鄭家姑娘帶來，是想為她求情？”
    洛音知道處置鄭家的圣旨已經(jīng)到天牢了，除鄭柏寧三日后處以極刑外，鄭家其余男丁皆充軍邊關(guān)，未滿十六者沒籍為奴。女眷則一律流徙西疆，充作營妓，她的名字也在其中。
    李昱直言不諱道：“鄭柏寧雖死不足惜，可好歹二姑娘與兒臣有婚約在身，兒臣身為她的未婚夫婿總不能任由她去做了那，那……”
    那兩個字，他終是說不出口。
    皇帝皺起了眉頭，不悅道：“這婚約不過是場笑話，你竟還當(dāng)了真。”
    李昱忙離座跪倒：“兒臣并未當(dāng)真，只求父皇開恩，免去二姑娘的罪責(zé)。”
    洛音沒想到李昱會為自己求情，驚愕之下也急忙跟著拜倒。
    皇帝凝視著跪在殿上的長子，嘆了口氣：“朕知道你素來重情重義，如今竟連毀棄婚約的鄭家女都要一并袒護，也不知你這般心軟仁善，將來是福是禍。”
    李昱仍然伏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皇帝沉吟片刻：“罷了，你既替她求情，朕便成全你，就讓她在東宮侍候你罷。”
    李昱叩首，語聲恭謙：“兒臣謝父皇隆恩。”
    皇帝又將目光轉(zhuǎn)向洛音，靜靜端詳了片刻，忽然低聲道：“你長得像極了你母親。”
    洛音驚疑不已，斂衽一禮道：“陛下認(rèn)識我母親？”
    皇帝微笑，眼角浮起淡淡的細(xì)紋，眼神卻依稀有著流動的光彩：“崔家與李家?guī)状澜唬遗c你母親自幼相識，情同兄妹。”
    他遙遙盯著她，慈和的眼神浮起一絲悲戚悵然：“你母親究竟是怎么死的？”
    洛音從不知母親與新帝還有這樣深的淵源，震驚過后，慢慢將母親死因一一細(xì)細(xì)說與皇帝。
    皇帝默默聽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墨色的眸子里漂浮著細(xì)細(xì)碎碎的寂寥，也漂浮著一抹幽微的追憶與悔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