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游淼自己到吏部去了一趟,領到就任文書,又去兵部取印,回來坐著馬車,心緒極其復雜,現在他也是有官職在身的人了,三年前根本就想不到現在的風光。然而這風光背后,卻又有著太多的危險。
“少爺。”趕車的程光武問,“回王府么?”
“不。”游淼果斷道,“去長隆巷,李丞相家。”
游淼朝李延家里去,卻不見其人,家丁規規矩矩道:“少爺出去了。”
游淼看著李宅里收拾的一堆東西,心里便略略有數了些,問:“你家老爺要出門?”
家丁不敢說,游淼便知李丞相肯定是也知道風聲,要跟著老皇帝去南巡了,又問:“李延去了什么地方?”
“少爺沒說,入夜就與二管家出去了。”家丁答道,“游少爺要么里面坐著吃茶。”
游淼一聽就知道了,遂吩咐道:“去聽雨樓。”
程光武將車趕到聽雨樓外,游淼一見李家的車停在那處,便上前不客氣去揭車簾,里頭正坐著李延的管家,一見游淼便要下來。游淼擺手示意,徑自進了聽雨樓,去找正在尋歡作樂的李延。
老鴇一臉喜逐顏開地上來迎,游淼卻道:“找人。”于是輕車熟路上了二樓,龜公色變慌忙攔阻道:“公子留步,這里住的是個大人物……”
游淼道:“沒事,我幾句話與他說……你讓開。”
幾個龜公過來攔著,里頭李延的聲音怒了,大聲道:“讓他在外面等著……”
一句話未出,游淼已一腳踹開了門,里頭女孩驚慌避讓。李延正要發火,一見游淼卻是硬生生地把那話吞了回去。打發了身邊的柳紗綾,招手示意游淼進來。
游淼卻嘲道:“朝廷命官,正當國事之時,流連花街柳巷,像什么樣子?”
李延嗤的一聲笑了,說:“派你職了?官印拿來我看看。”
“今天剛去吏部領的印。”游淼遞給他官印,說,“太子殿下讓我擔任隨軍御史,本來今天這官兒都不想當的……”
李延略有點詫異,問道:“怎么說?”
柳紗綾將門帶上,剩下李延與游淼二人,游淼便將趙超讓他離京一事朝李延說了,他心知這也不算什么大事,而這次過來他的目的也很明確——探聽遷都的事。果然李延默不作聲,邊喝茶邊聽著,聽到趙超讓他回去的話時便怒了,險些要找游淼的麻煩。
“升官發財重要,還是你那犬戎奴重要?!”李延怒道。
游淼與他對著嚷嚷道:“我這不還沒走么?”游淼嘴上這么說,心道媽的當年我被我爹扔到江波山莊那會兒你們這群家伙都在哪里,還不是就剩下個李治烽陪著我。
“我退一萬步說。”李延冷冷道,“按你先生教你的仁義禮智孝,現在國家正是用人之際,也沒有卷鋪蓋自己跑路的道理。”
游淼叫苦道:“我沒有要走!”
李延不屑道:“原來趙超也就這點志氣,倒是我高看他了,我告訴你,游子謙。”李延壓低了聲音,把游淼扯著衣服一把拖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你當小爺不怕?現在是萬萬不能跑的,身家性命,全壓在唐暉肩上了。眼下留在京城,只要這次撐過去,來日封官加爵,前途不可限量,賭也要這么賭一把,懂么?”
游淼終于把話給套出來了,馬上追問道:“那你爹,六部尚書他們都走么?”
李延滿不在乎道:“他走,我留下。”
游淼又問:“其余人呢?會遷都么?”
李延莫測高深地看了游淼一眼,緩緩搖頭,游淼知道這件事就連他也說不準了。忍不住嘆了口氣,李延吩咐道:“回去罷,回去跟著趙超,現在不是要找他麻煩的時候了,太子眼下都沒空難為他,但京畿軍你得給我好好盯著,一有什么風吹草動,馬上來給我說,知道么?”
游淼連忙點頭,李延又說:“府里短了你吃的用的,派個小廝上我門來拿就行。”
游淼嗯了聲,離開聽雨樓,回到王府時又有太監來了,帶著宮里太子的旨意來賞游淼,吃的用的各給了些,趙超只是悉數收下。太子又賞了游淼一塊腰牌,需要的時候可以持牌入早朝去。
當天游淼接過兵冊,正式開始了他的官場生涯,李治烽杳無音訊,游淼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卻又無法離京去找,只得派人送信到梁西軍聶丹的部下軍營中去,請人注意打聽著。
三天后,帝君啟程南巡,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定是為了躲避戰亂,一時間整個京師人心惶惶,游德佑親自到王府來了一趟,依舊是那腦滿腸肥的模樣,只是這次語氣恭敬了不少,進來便滿臉堆笑,稱道:“哎呀游大人!”
正值趙超上早朝,游淼皮笑肉不笑,在王府里坐著,一副當家的派頭,說:“堂叔好,這可好幾年不見了。”
游德佑嘿嘿笑,進來便在一旁站著,游淼知道游德佑雖不為官,但財可通神,游德佑在京城經年所積,于官場內也頗有點根底,不好怠慢了他,便道:“叔請坐。”
游淼泡了茶招待他,游德佑喝了口,嘆道:“京師的人愛喝烏龍,比不上咱們家的綠茶好喝。”
游淼已不復三年前那嬉皮笑臉、插科打諢的公子哥兒模樣,笑道:“堂叔有什么事?有話就直說罷,能幫得上忙的盡管吩咐就是。”
游德佑一聽這話滿臉堆笑,說:“叔這幾天正好想下江南一次……”
游淼心里一凜,果然,游德佑上門來也是為的京中風聲,外頭都在傳不到幾日就要遷都了,京師豪族人心渙散,都變著法子往外跑。游德佑正想收拾東西,跟著商隊有事沒事回江南去,開春等北方戰事定了再上來。
游德佑與戶部素來有打交道,弄到一紙文書不難,然而要舉家南下,卻是說不過去的。畢竟如今乃是非常時期,朝廷下了嚴令,不許京城士族擅自南下。何況要往南逃,一路上要經過重重兵隘,沒有京畿軍的通行紙,從中原到粱西,再入川蜀的官道上,是萬萬不能通行的。
游德佑一心想跑,走投無路下赫然想起還有個便宜侄兒在京城,又是中的探花郎。然而當年游德川在江南另立嫡子一事游德佑早就知道,卻從未告訴游淼,便相當于是幫著游德川瞞著游淼。游德佑混跡多年,自知這侄兒記仇的本事素來是一等一的。聽說他中了探花,心里只叫苦不迭,誰知當年這小混混如今會有這般出息?昔年他管的、罵的,赫然都成了游淼的資本。
那時游德佑嫌游淼花錢多,可游淼也正是出手闊綽才認識了李延這等公子哥兒,那時游德佑、游德川都苦口婆心地勸這不長進的家伙,別跟三皇子趙超攪和在一處,結果到頭來,最后還要求著與三皇子一伙的游淼。
游德佑心里那點鬼主意,游淼比他更清楚。來了京城這么久他從不上門拜訪,就當作是沒有這個堂叔,畢竟他也是被游德川掃地出門的那個,大家心里互相清楚得很,游淼索性也不與他演戲了,懶懶道:“四叔,我爹可都把我趕出游家的門了。”
“哎哎,”游德佑忙不迭地賠笑道,“瞧你說的這是,你爹那人就不是個東西,更何況了,你生下來就是游家的子孫,這血脈能是他說了算的么?”
游淼皮笑肉不笑地看他,游德佑一時又有點忐忑,游淼本擬刁難他一番再說,奈何現在的事實在迫在眉睫,也沒空和他耍太極了,遂道:“四叔是要京畿軍的通行文書?”
“嘿嘿是是。”游德佑又說,“剛聽得你上京來,備了點東西,準備給你,沒料前幾月跟著商隊出去了,就沒空上太學來看你。”
說著游德佑身邊那管家恭恭敬敬遞上一個匣子。
這下游淼終于服了這堂叔,既賠笑又送銀子,幫他這次就是了。欣然起身,游德佑便會意跟著游淼一路進內屋書房,游淼提筆寫了文書,蓋上自己的官印,又去徑自取了趙超的京畿軍帥印蓋上。反正趙超的東西都允他隨便動用,接著則是三皇子的私印。
游德佑看得咋舌,游淼寫就文書,喊道:“光武!”
程光武進來,游淼將文書給他,吩咐道:“你帶著我堂叔上兵部去找平奚,讓他蓋個通行印。叔,你順路幫我帶個人回去,今年與我同鄉,也點了進士,叫張文瀚的就是。他還住國子學里待官職,我近日忙著有事,沒空去見他。你給我帶個話兒去,就說讓他先回山莊里,幫我打點些家事,來年開春了再回京來。”
游淼始終有點擔心,又想把光武等小廝也送出去,游德佑自知其意,忙不迭道謝,接過文書去了,游淼回到廳內坐下,莫名地感覺到了幾分得意,終于明白為什么這么多讀書人削尖了腦袋朝宦途上擠了。果然掌權掌印,既得銀子又得權柄的感覺非常不錯。
他得意了一會兒,又取出游德佑送來的匣子,打開看了一眼,赫然傻眼了。
足足二千兩的銀票!
游淼從山莊上京不過也就帶的二千多兩,這么寫一份文書,就能賺二千兩?游淼震驚了,看了一會兒,發現長垣也在旁邊看,便吩咐道:“別出去說,知道么?”
長垣忙點頭道:“叔老爺也真有錢。”
“民脂民膏,都是些行商的血汗。”游淼道,“你先收著,過幾日讓光武回家一趟,帶回江南去。”
二千多兩銀,游淼看了委實心里忐忑,又想到正好老皇帝要南巡,不如就把小廝都打發回去,反正李治烽也快來了。
剛這么打定了主意,外頭又有人上門,趙府的管家通傳道:“游大人,李府的人登門拜訪。”
“請他進來。”游淼道。
這一次上門的是丞相府二管家,先前常常跟著李延的那中年人,與游淼雖無往來,卻也算老相識了。游淼心道奇怪,李延有事找自己,派個管家登門做什么?果然兩人寒暄片刻,李府管家便提出來意:也是求一張通行的文書,卻不是為的自己,而是讓家中妻小遷去江南,投靠母舅家。而兵部出列的掌印空白文書已備好,自然是李管家自己去弄到的。
游淼看在李延的面子上一口答應,在文書上蓋了自己的官印與趙超的帥印,李管家回去后,府里又送來一千兩銀票。游淼知道這是一半看在李延的人情上給辦的事,又不住唏噓李府當真有權有勢,連個管家都能隨隨便便掏個千兒八百兩出來。
夜里趙超回來得早,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吃晚飯時游淼把白天的事說了,畢竟李家那事未經趙超點頭,游淼還有點拿不定他的主意。孰料趙超只是嗯了聲,點頭表示知道了。
趙超:“近幾日我父皇南巡,到時會有更多京城大戶上門來求咱倆的印,你看著給蓋就行了。”
游淼蹙眉道:“讓他們走沒問題么?”
趙超說:“本來到我手里,我是不放人的,人一走,還談什么士氣?只怕京城里就沒人愿意打仗了。但不放也不行,這邊不放人出去,估計就要找我大哥去鬧了,騎虎難下,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不然怎么說讓你居中策應呢?”
游淼緩緩點頭,明白到朝廷雖不愿讓京城大戶舉家南遷,但總不能全攔著。
“真的會有危險?”游淼又問。
趙超搖頭道:“誰也說不準,若真要遷都,咱們這撥人也是最后一批走的……我看要不你還是……”
游淼眉毛一挑,趙超便告饒道:“好好,不催你回去了,免得又挨你耳光,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著兩人都樂了,游淼想起日間收的銀錢,說:“這么蓋幾下印,約莫著能收個好幾千兩呢,我分你一半吧。”
趙超哭笑不得道:“你留著就行。”
游淼又提了要把小廝們送回去,趙超自然一口應允,讓程光武,長垣與搖光跟著南巡的隊走,隨便安插|進去就是了。翌日起,果然京城大戶琳瑯不絕,派人登門來拜,都拿著蓋了兵部掌印的空文書,求游淼的官印與趙超的帥印。求人辦事也都送了錢來,
游淼料想平奚也收了不少,只怕有上萬兩了,于是凡來者都老實不客氣地敲上一筆,兩天半下來,竟是收了銀票萬余,簽出去近十份文書——反正天啟帝君一旦遷都,這些大戶都得跟著走。而就算京城守住了,這些人也將陸續遷回來,不如樂得賺一票。
三天后,趙懋起駕南巡,京城內登時空了一小半,游淼留下三千兩王府中花用,將程光武等三名小廝都打發走,起初程光武死活不愿,最后還是游淼逼著他回去,不走就卷鋪蓋滾蛋,程光武這才無奈下江南了。
游淼送走小廝們后便開始著手安排京畿軍防務,一時間朝廷里大部分人都走了,剩下國子監大學士,及不少年輕人,和兵部的一些老臣。太子監國,所有人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卻都不敢明面上說。
前線下來的傷兵一天比一天多,戰況也一天比一天緊急,直到前線傳來消息,韃靼人增援五萬塞北鐵騎,一舉入侵中原。所有人登時就驚慌了,看樣子韃靼人這次并不是只打算在河北劫掠一番,目地居然是中原!
“馬上把聶丹調回河北!”趙超在早朝上道,“讓他接手唐暉的兵!”
群臣面面相覷,早朝籠罩著一層不祥的氣氛,太子勉強鎮定下來,說:“唐暉還能守住,現在要火速從揚州,流州等地抽撥兵員支援河北戰線。京畿軍有多少人了?”
游淼答道:“這幾日陸續入軍八百余人……”
“報——”午門外探子快馬加鞭,一路沖進大殿,群臣登時色變。
那是跟隨帝君南巡的信差,探子跪伏于殿外時,所有人的心跳登時漏了半拍。
趙超與太子對視一眼,眼中都充滿了震驚,身體微微顫抖,望向殿外,探子開口道:“粱西一路已被五胡截斷!陛下南巡時于漢陰碰上胡人兵馬!”
“幸有聶將軍護駕!陛下正起駕歸朝……”
眾臣都是松了口氣,但隨之陷入了更深的震驚之中,老皇帝回來了。也就意味著南路被徹底截斷,登時京師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早朝后趙超卻無心多問,與太子前往御書房,召集李延等人議事,朝信差詢問漢陰縣的情況,這一次進入御書房的幾乎全是雙方心腹,大家都顧不得這么多了。信差斷斷續續地轉述了南巡的情況——帝君剛出京城輾轉進了梁州地界,便在漢陰驟然遭遇了鮮卑族的攻擊,護衛南巡隊伍的御林軍副將手下只有千余人,便馬上朝聶丹求援。
聶丹根本不知老皇帝南巡一事,趙懋也不敢多說,待得聶丹得知帝君經過自己轄區南下,居然是想去尋仙,登時就氣炸了肺,悍然兵諫,派部下將老皇帝押回了京城。
趙懋無聲無息地回宮,風聲也越傳越厲害,江南等地新兵源源不絕地派進京來,又經游淼的手編入京畿軍,再送上前線去。直到臘月初三,李治烽還沒有抵達京城,而河北守軍,也遭遇了自入冬以來的第一次大敗。
這一次大敗在于唐暉的指揮失誤,寒冬臘月,千里飛雪,唐暉心急欲速戰速決,卻不慎中了韃靼人的沖擊與伏擊,黃河邊上淹死了近兩萬新兵,唐暉帶著剩余的部隊狼狽撤回黃河南岸,河北全線失守。
溺水而死的新兵將近兩萬,再加上被韃靼軍射死的,自相踐踏而亡的兵員,足有三萬數,重傷的更有上萬人,冰天雪地里被送回京城,京畿軍營地里呼天搶地,盡是傷兵。
游淼是在床上被趙超揪起來的,趙超只留下一句話:“唐暉的兵敗了,你去軍營!我上早朝!快!”便匆匆出了王府。
游淼站在軍營外時方親眼目睹了戰爭的殘酷。自接任監察御史一職起,京師與前線的軍報來來去去,內里無非都是死幾人,傷幾人,然而一旦傷兵大規模地下了前線,面前出現這觸目驚心的景象時,游淼才意識到,這些都是人,和自己一樣的性命。
營帳里尚難以收納上萬名傷兵,三九寒冬,不少人便被放在露天的酷寒里大聲呻|吟,游淼挨個檢視,有人又抓著他的手痛苦地大喊:“快跑啊!打不過的!韃靼人要殺過來了——”
“別在這動搖軍心!!”一名裨將吼道。
“游大人!”
幾名將領終于找到了游淼,游淼吩咐道:“派個人去戶部,讓他們把沒地方擋風的傷兵送進城里去,先安置在皇宮西邊的別殿里,就說是我說的,快!”
游淼分配完事,又前去點校隊伍,領了兵冊分派,從京畿軍里給唐暉增發兩萬援兵,又將糧草等一應事物匯總,上報兵部。
“游大人,戶部讓我們先發兵……”一名將領道,“糧草說隨后就到。”
“沒有糧草都別發兵!”游淼怒了,說,“我去催,你們就在這兒等著。”
游淼翻身上馬,在小雪中一路奔向兵部,兵部自從三天前起就熱鬧得像個菜市場,到處都是鬧哄哄的人,外頭還站著不少討撫恤、求派事的小吏。游淼推開人進去,去找主簿,主簿被一群人圍住不能脫身,游淼便大喊道:“平奚在哪里?!”
“平侍郎在內廳……”一名官員忙著找名冊,喊道,“現在沒有時間……你先……游大人?”
“我來討糧草的。”游淼道,“我知道戶部的文書還壓在你們這里……”
游淼正跑進內廳時,險些與平奚撞了個正著。游淼急匆匆道:“糧草的文書呢?”
“沒有糧草。”平奚神色凝重道,“今天接到戶部的風聲,糧草都還沒到京。”
游淼火了,拿著兵冊道:“兩萬人!沒有糧草你讓人怎么上前線去打仗?!”
平奚也顧不上別的事了,站在走廊里就和游淼吵了起來:“糧草沒送到我有什么辦法?!”
游淼:“我手頭有圣旨!”
平奚:“你聽著!不是我們不撥!是實在撥不出來……”
兩人稍稍平了氣,游淼道:“這樣,我去吏部,讓他們把今年官員的俸糧都扣下,先充了軍糧。”
平奚無奈道:“那么你還得進宮跑一趟。要太子殿下的手諭,我倒是無所謂,可別的官員……”
大軍就在城外正要發兵,糧草還沒到,游淼心道這下就算再快,也得等到天黑才能出軍了,平奚想了想,又道:“前線剛送下來個探子,你隨我去一趟,一會兒我收拾了這邊跟你去吏部……”
游淼一想也行,便與平奚出了后廳,這群紈绔雖說平日明爭暗斗,和當兵的沒幾天對付,但真要碰上緊急時期,卻是誰也不含糊,游淼也正因為這點才愿意與李延等人打交道。各自小節雖說有虧,到大事上還是拿得準主意的。
平奚又問:“你家的人都送出京去了?沒跟著陛下回來?”
游淼答道:“就幾個小廝,漢陰縣那里遇了胡人,要回家的都被聶丹護送走了。”
平奚點頭道:“那就好……”
正說話時,一名前線的信使渾身污血,踉蹌沖進走廊里來,大喊道:“唐暉將軍壯烈犧牲了!前線敗了!”
游淼腦子里嗡的一聲,登覺一陣天旋地轉。
平奚的臉色霎時就變了,與游淼面面相覷許久。
平奚:“看來不用派兵出去了。”
游淼:“唐暉死了?!唐大哥就這樣死了?!”
那信差斷斷續續說了個大概,原來昨夜黃河沿岸下了場大雪,河面封凍,韃靼人以麻布裹著馬蹄悄悄渡河過來,夜襲天啟軍大營,唐暉驟然不備遭了敵襲,卻不朝后撤。而是率軍倉促迎擊,雙方在黃河南岸鏖戰一夜,待到清晨時河面冰破,落水的、凍死的士兵不計其數。而唐暉在河面上中箭,落水身亡。
游淼只覺背后一陣陣地發抖,背脊一陣惡寒,韃靼人已越過了黃河,京城距黃河南岸只有四百里路,也就是說……
平奚尚顧不得說話,慌忙沖出了兵部,游淼緊隨其后,出了兵部便朝跟的人吩咐,并解下官印,交給那校尉道:“拿著這個去傳令,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離京,讓鄭勇馬上加強京師外四門防御,京畿軍回防!”
那校尉還有點懵,問:“游大人,不支援前線了?”
游淼擺手令他火速前去傳令,平奚那頭已上了馬,兩人一路上都沒交談,心里的念頭卻都翻了天。及至進得皇宮時到處都是侍衛,一過御花園便有太子身邊的侍衛上前呵斥:“太子殿下在書房議事……游大人?”
游淼:“有急事!來不及通傳了!”
侍衛道:“不行!不管是誰都不能進去!”
書房內隱約傳來太子的破口大罵以及趙超憤怒的爭執聲,游淼心里一凜,太子一直以來在群臣面前都和顏悅色,從沒見過他暴躁罵人的時候,事情似乎很嚴重?
平奚不敢硬闖,只得道:“還是在外面等吧。”
“不行!”游淼上前就推門,侍衛不敢攔游淼,只得讓開兩邊,游淼二話不說,闖進了御書房,情況卻嚇了游淼一跳。
“你這是犯上……”
聲音戛然而止。
從外面聽上去,還以為只有趙超與太子兩人,沒料到卻是黑壓壓站了一地,以趙超為首的武將和以太子為首的文臣各站一方。太子臉色黑得可怕,趙超則吵得面紅耳赤。
一時間房內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游淼。
“唐暉死了。”游淼沉聲道,“韃靼大軍已經渡過黃河。”
太子的聲音里發著抖:“很好……這下誰也走不了了。”
趙超深吸一口氣,竭力壓著自己的聲音:“游淼跟我來。”
臘月二十,黃河的敗兵撤回京城,一瞬間整個京師全是傷兵,從南門回望,寒風里軍營林立,到處都是哭聲,旗幟獵獵飄揚。太子嚴令封鎖消息,軍隊嚴筑城防,派出十四路兵馬下江南,發出勤王令。
當天夜晚皇宮燈火通明,軍報流水般出去,京畿軍出了城外挖戰壕,設陷馬坑,城里全是在架設防御設施的兵士,一罐罐火油從城中運上城樓,整個城墻上一列排開,燃起了巨大的火盆。游淼親自帶兵守在城門處,城門處聚集了大批的百姓要出城。
“不許走!”游淼頂著寒風朝城下怒喝道,“誰也不能出城!給我架弓箭!”
城樓上弓箭手就緒,以箭矢指向城下百姓。
下面當即炸了鍋,有人大吼道:“有能耐就上陣殺敵去啊!誰敢用兵器指著父老鄉親!”
游淼心臟砰砰跳,他知道韃靼人已經進入中原,現在逃出城去無異于送死,只有留在京城才能保住性命,但他卻又不能說。
而更重要的一點是,聶丹正率領軍隊殺回來,雖然聶丹手下人不多,卻都是常年游走塞外,抗擊胡人的驍勇隊伍,個個以一當百。南方諸州縣的勤王軍正在趕來,只要能守住京城,待勤王軍一來,城中開門殺出,韃靼軍腹背受敵,定會被殺得狼狽逃出塞外。
更何況京城乃一國之都,前朝建都此處時便作了大量的布置,只要守將不出昏招,何至于棄城而走?然而京師百姓卻仿佛并不領情,叫囂聲越來越大。
“殺了他!殺了這個奸臣!”
“國將不國!奸臣為禍我天啟!”又有人嚷嚷道。
游淼瞬間就怒了,倏然間想到了什么,奸細!一定是有奸細挑撥作亂,他凝神看了片刻,發現人群里確實有人在領頭高喊,喊出來時周圍又有人應和,造成一呼百應的聲勢,遂彎弓搭箭,一箭射去,人群中響起驚叫。
“休要聽從胡人奸細妖言惑眾!”游淼怒喝道,“誰要開城門,先從我的尸體上跨過去!”
人群靜了。
“干得好。”趙超低沉的聲音響起。
趙超從城外回來,正碰上游淼在城樓上站著。
趙超睜著通紅的雙眼問:“怎么不留在皇宮里?”
游淼也被折騰得甚累,答道:“皇宮里沒事派我,連大臣都想跑,李延怕壓不住,我就來了。你們今天吵什么?”
“他要調集京畿軍護駕。”趙超如是說,“把我父皇送出去。”
游淼:“……”
趙超:“父皇一走,整個京城的士氣就泄了,不能讓他走。”
游淼嗯了聲,局勢變得太快,一夕間兵敗如山倒,唐暉戰死,整個京城陷入了恐慌之中,雖前線消息未到,百姓卻都知道要敗了,更麻煩的是韃靼人潛進京師的奸細還在煽動民眾。
趙超道:“你去皇宮一趟……”
兩人正說話時,黃昏夕陽如血,遠方一陣大地震動,登時城樓上,城內鴉雀無聲,游淼與趙超停了交談,只見黑壓壓的韃靼大軍占據了整個平原,逐漸推向城門。
“還要去么?”游淼顫聲道。
“不用了。”趙超道,“等他們過來罷。”
韃靼大軍不住接近城門,城中百姓從那隆隆馬蹄聲中隱約察覺了什么,于是一哄而散。韃靼軍中派出一騎奔向城門,手執羊皮卷,以漢話喊道:“天啟王接令——”
趙超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城樓上沒有人回答。
那信使游走片刻,又喊道:“韃靼大帝敕——!著爾等速速開城投降!可免屠城之厄!若冥頑不靈!破城后教你全城雞犬不留!”
游淼:“是個漢人?”
趙超冷笑道:“中機營的偏將林九,多半是投敵了,好大的口氣。”
“不要輕敵。”游淼低聲道,“現在該怎么辦?”
游淼在孫輿處學習兵法與國策時便讀到過,從前也聽李治烽提到塞外的民族,都知韃靼人生性最狠,也最是嗜血。占一村必屠一村,攻一城必屠一城,百年前邊塞戰亂,被韃靼人占領的城市幾乎全無幸免。
“叫你們的王出來!”信差又喊道,“再不應話,別怪韃靼大王不仁義了!”
正說話時,李延匆匆幾步登上城樓,輕輕搖頭。游淼微一蹙眉,李延道:“死守。”
趙超喝令道:“取我弓箭來!”
趙超一發話游淼便知要糟糕,馬上匆匆跑下城樓,吼道:“通知全城!百姓全部隱蔽!”
游淼的命令剛下去,趙超便在城樓上彎弓搭箭,一箭猶如流星般射去,登時將那信使射落馬下!頃刻間韃靼軍大嘩,發出一陣囂張的笑,卻無人策馬沖來。
趙超射殺了那前來勸降的信差,在城上怒吼道:“有膽便來攻城!”
“媽的……”趙超氣得不住發抖,轉頭道,“等他們再靠近點,就從城樓朝下放箭……游子謙,游淼?人呢?”
韃靼軍如潮水般后退,后陣變前陣襲來,卻并不靠近城下,散開隊形后分布為近兩萬人的方陣,各分前后兩隊。前隊士兵動作整齊劃一躺倒,雙腳朝天,將腳蹬弩猛地一踹,后隊迅速架上箭。
趙超登時回身喊道:“掩護措施!”
與此同時,韃靼軍陣營中隱約響起指揮官下令的高喊,京城方圓十里鴉雀無聲,火紅的夕陽中時光的流逝宛如停駐。
數息后,上萬根弩弦同時嗡地振動,一萬根鐵箭平地飛起,射向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