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子們紛紛都回來了,外頭又是好一陣喧鬧,程光武進來趕了蚊子,將窗紗攏好,給游淼理蚊帳,見游淼一直對著張空白的宣紙發呆。
“少爺。”程光武說,“夜深了,早點睡罷。”
“唔。”游淼手邊擺著的一杯茶已涼,他還是頭一次寫家信給山莊,想寫幾句,卻又不知該怎么給李治烽說話,想到就好笑,他倆自打認識了,這些年里就形影不離,平時話也不多,奈何這魚雁傳書的調調兒?
寫了幾句,又總覺得不合適,寫來寫去,連游淼自己都尷尬,直到夜半,實在說不出什么來了,索性筆走龍蛇,一句“想你了,快點回來”。
再把信封封上,讓程光武翌日去寄,便笑著上了床。
一夜輾轉反側,游淼心里忽然有種悸動,隔著一層貼身薄褲不住摩挲,半睡半醒里又夢見李治烽在親吻他,便有股熱潮于心底涌動,頓時不受控制了起來,翌日起來,衣物里冰涼透濕的一片,只好紅著臉讓程光武去洗。
雨停了,外頭蟬又開始茲茲茲地叫了起來,三天后的七月初十放榜,京師人頭攢動,游淼早知自己會試得中,便不甚在意,唯獨張文翰中沒中,游淼倒是有點關心。
“少爺!少爺!”程光武風風火火地進來,張文翰正在與游淼下棋,兩人抬頭,張文翰馬上便笑著說,“恭喜少爺!”
程光武道:“少爺和張二,都點中貢士了!”
游淼一聽就樂了,朝張文翰比了個大拇指,說:“這下咱倆可以收拾收拾,一道去殿試了。”
張文翰樂道:“這是老天知道少爺上殿少不得有人陪呢,文翰也是沾了少爺的光。”
兩人哈哈大笑,游淼平生能有這么一個朋友,也是幸甚。程光武又從懷中摸出一封信,遞給游淼,說:“喬舅爺的家書,少爺快寫信回去報喜罷!”
游淼心中一凜,馬上道:“誰送來的?”
卻是一名叫搖光的小廝來了,在外頭站著,斯斯文文的,話卻甚少,躬身道:“給咱家少爺賀喜。”
游淼取錢賞了光武與搖光,雖說是自家人,此事也要得個彩頭去的,游淼邊拆信邊朝搖光招手,吩咐道:“過來說說,家里怎么樣了?”
搖光脾氣與李治烽相似,平日不叫到時便安安靜靜站著,有話便說,沒話不吭聲,不開玩笑,一派淡定神色,在眾小廝中也最得游淼歡心。此刻他一身風塵仆仆,顯也是路上累狠了,過來給游淼與張文翰洗杯,斟茶,說:“家中諸事還好,上月發洪水時,水車險些壞了次,管家保住了。”
游淼邊看信邊聽搖光解釋,大水淹了大半個揚州,幸而江波山莊安然無恙,李治烽回去得及時,否則水車便要折斷被沖走了。雖說如此,那水車也被沖垮了小半,鏈條散了,沉在江底。李治烽正在帶人打撈。
下雨積的水,喬玨帶人忙了三天三夜,將水從水渠中引走,當初江波山莊建造時請的高人工匠便早有預備,水渠不僅能供水,還能排澇。這么一說,游淼心頭大石終于放了下來。
他看完喬玨的信,卻發現里頭還有一張,隨手抖開,卻是不禁莞爾。
游淼的家書才出去三天,此刻估量還沒到江波山莊,李治烽的信卻是先一步來了,內里是李治烽的親筆,字寫得破落肅殺,力透紙背,顯是平時極少寫字的原因,寥寥數行,內容是:“家中事情未完,馬上便回,想你想得心急如焚,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說,更不知與何人說,見信如面,照顧好自己,烽。”
游淼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起來,越想越是好笑,自己提筆寫信,雖自詡才高八斗,卻搜腸刮肚,寫不出幾句像樣的話來。而李治烽卻剛剛好相反,滿肚子話,空受文才所限,絞盡腦汁不知如何表達,當真是好笑。
張文翰看游淼不住樂,便打趣道:“我看看?李兄弟說的什么?”
張文翰一看也是大笑,敲著茶杯高唱道:“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游淼笑得肚子疼,攔著他搶信,笑道:“不不,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還回來!快!”
這一下數名學子更是哄笑,張文翰心情正好,與游淼逗樂半天,有人打趣道:“可是游夫人家書來了?”
游淼帶著笑把信折好,收起,嗯了聲,也不解釋,便進房去了。
那天游淼拿著李治烽的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心想再過幾日待他上京來了,等殿試一過,便帶他去轉轉。八月十五總能到了罷,等天子宴請群臣時,正好也領他進皇宮去,見見世面。
八月初十殿試,還有一個月。游淼得了信,便打醒精神,每天去藏書館里翻書。
多了個搖光伺候,與程光武兩人,總算夠忙活了。會試一放榜,未中榜的學子便紛紛回去,一時間國子學里冷清了不少,大多數舉子都想著得個功名,點到貢士便可止步了。而留下來認真應考,準備殿試的,都自有一番抱負。到得八月初十那天,李治烽還未回來,游淼便帶著搖光前去應試。
殿試考題乃是當今天子御筆親題,只考策問,黎明入場,點名行禮。考生黑壓壓在養心殿前站了一地,點過名后便由侍郎領到各自位上。
游淼心里頗有點七上八下,李治烽沒有來,他總覺得缺了點什么似的。
策問啟卷,游淼心中一凜,竟是談的邊疆之事!
游淼忍不住抬頭看場內貢士,所有人臉上盡數現出驚訝之色,策問乃是會試中最后一環,出題者為天子,而策中求問,顯是天子問政于民之意,要就此事而發表自己的看法,綜合平生所學,給出自己的答案,是為“對策”。
游淼設想過許多次考題,孫輿也談過策問,通常是就民生、轄制、廉政等事出題,有于小處入題,小中見大,也有從天下入題,再深入淺出的考題先例。
然而談及邊疆戰略,卻是游淼萬萬想不到的,如今胡人于塞外肆虐,較之數年前更嚴重了許多,或許天啟帝出此題,也是一個危機信號。
說到邊疆,游淼自信在這么多考生中,對邊疆戰事了解得在他之上的,只怕不多。
但更令他為難的是,要不要說實話?三年前與趙超的書信往來,從孫輿處學到的兵法,卻有頗多地方是不好談,甚至不能談的,只因這些都太敏感,極其容易就會觸到天子乃至朝中大臣的那根弦。
游淼抬眼看看周圍,又看殿上,重重嘆了口氣。
殿試的題目似乎昭示著游淼的未來,或許冥冥之中,真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從犬戎人李治烽到三皇子趙超,到孫輿所教導,以及自己的報國之志。都與邊疆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日漸升起,將金輝灑向養心殿上的琉璃瓦,光彩奪目。
游淼把心一橫,提筆寫下“善戰者不戰而屈人之兵”,起了頭,一筆一畫都十分端正,字字推敲,句句斟酌。
日上三竿,個個汗流浹背,汗水滴落在紙上,游淼所坐之處還是一棵樹下,搖光慢慢地捐風,一副悠閑淡定的模樣。
及至午后,日漸西斜,游淼也越寫越慢,最后,他沉吟半晌,把宣紙揉了,從清晨起寫到現在的文章,團成一團,扔到樹下。周圍的考生已有不少寫完的,紛紛愕然看著游淼,繼而都像發現了新奇物事般笑了起來。
游淼又取來一張紙,寫下八字:以戰止戰,雖戰可也。
這一次他寫得很快,字跡不似先前那般工整,內里卻盡是孫輿教給他的東西,卻沒有遵循孫輿的那一套,而是提到數年前的高麗一戰,提到犬戎族,再毫不留情地指出國之策略,朝廷派系互相牽制,隱隱有影射李黨,責備天子行政的意味。
日暮時,鼓聲咚咚咚三響,考官過來收卷。游淼走在最后一個,落寞地離開了皇城。
殘陽如血,他的身影在石磚地上拖得老長。
搖光收拾東西,跟在游淼身后。
游淼伸了個懶腰,長出了口氣,笑了笑。
“不行咱們就回家去罷。”游淼說,“到了這一步,我也沒甚念想了。”
當天游淼回去,張文翰還問了游淼怎么寫的,游淼把自己的對策詳細給張文翰說了一次,張文翰的臉唰地就青了。
“少爺。”張文翰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少爺也真夠膽量的!”
游淼只覺十分乏味,說:“管他的呢。”
他心里清楚得很,第一個策題明顯是最好的,既迎了李宰的意,又合了天子的心。善戰者不戰而屈人之兵,朝中上下,不都是打著和為貴的心思么?孫輿也這么說過,然而孫輿所說,與李延那個爹所做的事,卻又是天差地別。
到了這種時候,要令邊疆穩住,只能開戰!游淼一想到趙超敗得那么慘就心里冒火。而他與李治烽相伴數年,也對塞外民族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漢人給他們送錢,送帛,胡人是不會感恩戴德的,只會覺得漢人怕了他們。
只有以強硬手段打壓邊疆鬧事的胡人,同時恩威并施,才有可能換回百年的安定。
隨它去罷,游淼索然無味,回來喝了兩杯茶,頭昏昏的,也吃不下,說:“我去睡會兒,不吃晚飯了。”
游淼口干舌燥,在床上躺到半夜,額頭滾燙,叫地上睡著的搖光倒水,程光武始覺不對,進來試了他額頭,色變道:“只怕是中暑了!快去請大夫!”
搖光嚇了一跳,畢竟他跟著游淼的時日最短,也不似李治烽般細心,一個不注意,連游淼中暑了都不知道,忙連滾帶爬地起來,連夜出去請大夫。游淼臉色發白,連汗都出不來,果然是殿試時流汗過多,勞心竭力,耗神甚劇,又忘了喝水,秋老虎下中暑了。這么在床上一躺,就是躺足了三天。
“李治烽回來了沒有?”游淼第二天醒來,虛弱問道。
搖光帶著大夫來復診,答道:“回少爺,這會兒管家興許在路上了。”
游淼沒力氣道:“還不來……”
大夫開了幾帖藥,張文翰嚇得夠嗆,忙出忙進的,又要揍跟的搖光,游淼忙擺手示意不用怪他,喝了點去暑氣的藥后光餓著,一口氣便漸漸地順了。外頭又聽有人來訪,程光武便道:“我家少爺中暑了,正躺著呢。”
游淼閉著眼,耳朵里卻聽見了,問:“誰?山莊里來人了么?”
程光武進來道:“丞相府派來的人,說請少爺去喝酒。”
游淼連答話的力氣都欠奉,就這么躺著。夜間又服了次藥,方漸漸地好了些,卻依舊有點胸悶,躺著起不來,入夜時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是讓坐樹下,怎么還被曬中暑了?”李延的聲音道,“帳子揭開些,別悶著。”
李延冰涼的手來探游淼的額頭,說:“能用點粥不?我看是餓的,起來試試。”
游淼吁了口氣,李延親自來扶,游淼頭暈眼花,喝了幾口粥,舒服了。
“曖——”游淼道。
李延哭笑不得道:“看吧,餓得沒力氣,暑氣早退了。”
這時李延反倒不和游淼插科打諢,游淼恢復了點力氣,接過碗,自顧自喝粥,心里一點心思轉來轉去,忽想起策論時差點就彈劾李家父子了,可別被他知道了才好。
游淼要找點話來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李延嘲笑道:“怎的這般經不住。”
“哎。”游淼道,“誰知道京城這日頭,從前住京師時也沒見這么毒的日頭,回江南了又成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還是得勤練武,擱下幾個月了。”
李延說:“我叫人燉點參湯送來,你連著喝幾天參湯就好了,過幾天中秋還得進宮,別再出去鬧騰。”
游淼想起殿試的事,知道李延自有門路打聽消息,看來中榜了,不定還能中個登科進士,便問道:“怎么樣?”
李延正要說,外頭卻聽程光武道:“三殿下。”
李延先是一愣,繼而奸滑地朝游淼笑了笑,動了動眉毛,游淼點頭示意他會應付,李延便拍了拍游淼的手,起身一整衣袍,說:“走了。”
李延出去,趙超揭簾子進來,兩人恰恰好打了個照面。
趙超笑了起來,俊朗無儔,說:“李延?”
李延拱手一揖,笑道:“三殿下。”
趙超:“我來看看游子謙,再坐會兒?”
李延忙道:“父親讓我前去禮部跑一趟,正巧路過,就來看看淼子。”
趙超若有所思點頭,李延又彬彬有禮告辭,趙超笑著看他離去,轉頭過來坐下時,又變了一副臉色。
游淼心道這群人當真是變臉跟翻書似的,說變就變,既無奈又好笑,趙超耳朵又不易察覺地動了動,確認李延走遠了,蹙眉問:“怎么中暑了?跟的人做什么吃的!”
游淼道:“是我自己沒注意,現在好些了。”
趙超伸手來摸他額頭,游淼吃下粥,力氣恢復了些,說:“來做什么?”
趙超:“不做什么,聽說你病了,就來看看你,他來做什么?”
游淼好笑道:“他應當是想教我說點什么話,被你一來,他就只好走了。”
趙超想了想,說:“我也去了一趟禮部,沒打聽著。你殿試進二甲了?”
游淼茫然道:“他也沒說,只讓我好好把病養著,中秋那天好進宮赴宴。”
趙超了然:“那就是中進士了。”
兩人唏噓不已,游淼嘆了口氣,本來是高興事,怎么就覺得心里空落落的,連個一起高興的人都沒有,尚不如上次中解元的時候呢。
趙超莞爾道:“這不是好事么?老唉聲嘆氣的做什么?”
游淼自嘲道:“我也不知道。”
趙超拍拍膝頭,說:“我說點故事你聽。”
那夜房里點著油燈,外頭淅淅瀝瀝,又下起雨來,雨聲滴滴答答,將游淼胸悶一掃而空,空氣清新了不少。二更時,外頭有宰相府的人提著食盒參湯送過來,游淼便狼吞虎咽地吃了,精神百倍。
趙超揀了些塞外的風情與他說,說著說著,兩人便都在床上,擁著被子,靠在一處,這個時候趙超也不再提七夕那天的話了,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又恢復了那自然的朋友之情。
游淼聽著聽著便犯起困來,腦袋歪在趙超肩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趙超便把他輕輕地放躺下,注視他的睡容許久。
他的呼吸急促,微微躬身,看著游淼的唇,但不片刻后終究神色黯然,什么也沒有做,起身走了,輕輕地帶上了門。
數日后,游淼腦子清楚了些,喝著參湯,回想起那晚上李延和趙超來看他,剛好碰上的一幕,不由得出了一背冷汗,暗道好險好險。
這一次在殿試上,游淼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太陽曬昏了頭,還是一時沖動,居然寫下這么篇策論!簡直就是明著在找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如此內容,卻又歪打正著,同時合了兩邊的意。
李延要的是什么?不就是要個能和李黨撇清關系,能當御史大夫,什么都敢說的人嗎?自己的策論不僅罵了李黨,還把天子也罵了進去,李延只會以為他是故意這么寫,絲毫不會疑他。
趙超要的是什么?不就是有個人幫他在父皇面前說話……游淼越想越是慶幸,那天殿試場上腦袋發昏,這么一路寫下來,除了老媽在天上眷顧,再沒有其他解釋了。當真是官運亨通的兆頭,這么想起來,連自己都忍不住贊嘆運氣好。
當天殿試放榜,卻是考官親自上門,捧著皇榜前來宣讀。
“御筆欽點——”
“流州沛縣人士,游淼游子謙,父游德川,母喬氏——”
“一甲探花郎!蒙賜天恩!”
游淼呆住了,嘩一聲整個國子學炸了鍋,學子們紛紛奔走相告,無數人涌到僻院,爭先恐后來一睹探花風采,考官笑道:“還不快快謝恩!”
游淼忙回過神,下跪謝恩。
考官又抖開一張黃榜,念道:“揚州安陸人士,張文翰,字墨懷,賜同進士,三甲傳臚,蒙受天恩……”
張文翰眼睛通紅,不住發抖,跟做夢一般,忙下跪謝恩,眼里帶著淚,大哭道:“爹!娘!在天之靈可曾見得,張二中進士了——!”
游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中了探花?!狀元榜眼探花,一甲第三名,三鼎甲之一,這意味著什么?!天子看過自己那篇文章,還御筆欽點,把他勾為探花!
“恭喜少爺!賀喜少爺!”程光武已快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吩咐搖光道,“快快!取銀子散錢作賞!”
游淼接了恩榜,考官又道:“今夜八月十五,陛下在御花園設宴,酉時記得進宮。到時有人來接。”
游淼躬身道:“晚生謹記。”
考官又看了一眼游淼,說:“得之不喜,失之不悲,棟梁之才,可堪大任!”說著拍了拍游淼的肩膀,回去復命。
張文翰喃喃自言自語,仍在做夢般地激動,游淼卻神色黯然,回了房里,嘆了口氣。
“探花郎。”游淼忽然就發現好像沒什么可高興的,心里沒半點依靠。
程光武笑著進來,說:“少爺!咱家可算出頭了!”
游淼被外面一群人吵吵鬧鬧的,折騰得頭疼,說:“好了好了都出去吧,讓我靜會兒。”
程光武說:“少爺不高興?這得趕緊換衣服,去焚香洗澡,晚上就要進宮赴宴了!”
游淼把皇榜隨手扔到一邊,喊道:“搖光!搖光!你給我進來!”
搖光正在外面散錢給太學生們,一時間僻院門庭若市,來者絡繹不絕,就連附近百姓聽到消息也過來看探花郎,討幾個賞錢,搖光聽得游淼聲音里帶著氣,忙轉身進來,不敢說話。
游淼把門重重一摔,外面的人都嚇了一跳,聽見探花在房里罵人,游淼怒道:“你現在出去,騎著馬回山莊去,告訴李治烽!再不過來,老子再在京城買個人算了!說好殿試前就到,這像什么樣子?!”
游淼倏然就覺得自己簡直是腦子昏了,發這么大火做什么?
搖光也嚇了一跳,不敢回話,游淼又苦笑道:“算了算了,當我沒說過。”
游淼總算把想的事情說出來了,一口氣也順了些,他氣的其實也并非李治烽沒來,而是覺得他沒把自己放在心上。
他也做得夠好了,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況且回山莊去,也是按著游淼說的在辦事,李治烽雖說心里想的全是他,也是為了他游淼活著,斷然沒有把這么個人朝死里折騰的理,但游淼心里就是不舒服,就是酸楚。為的不是李治烽不來,雖然他也并沒有錯。
“去吧,去買香茅。”游淼說,“燒水,一身汗,洗了換身衣服。你倆誰跟著我進宮?”
搖光與程光武交換了個眼色,程光武微微搖頭,搖光似有點欲言又止,卻被程光武制止了。
游淼馬上就察覺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問:“想說甚么?”
搖光道:“少爺……”
程光武蹙眉道:“搖光,你去燒水。”
游淼卻道:“你說了再走,剛才想說什么?”
搖光遲疑頃刻后,說:“李治烽不是……不是沒把少爺放心上,是上回發大水時,他從崖上摔下去……”
搖光才起了個頭,游淼登時就懵了。
“……摔折了腿。”搖光說。
天光照進昏暗的房中,游淼只是呆呆坐著。
張文翰抹了把眼淚,在院子里接受眾學生的道賀,頻頻點頭。
半晌后,卻聽見房里游淼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
眾人當即面面相覷,都道探花郎也真能耐。
接旨的時候不哭。
受賀的時候不哭。
回去還自個兒關起門起來哭,人才!
當天午后,游淼閉著雙眼,疲憊不堪地躺在熱水里,頭發披散,浸入水中。
搖光一邊給游淼理頭發一邊說:“李治烽說了,不讓驚動少爺,腿一好就火速上京來。”
游淼道:“待會兒你就回去一趟,告訴他讓他在家養著,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搖光道:“少爺,舅爺和他生怕你急著回去,才讓我瞞著的,你要現在回去了,我的腿可就保不住了。”
游淼簡直是啼笑皆非,怒拍了搖光一頭水。
搖光難得地笑了笑,躬身點頭,退了出去,換程光武進來服侍搓背。
游淼道:“叫搖光進來!我話還沒問完!”
程光武哭喪著臉道:“少爺。”
游淼不耐道:“又怎么了?”
程光武說:“家里帶來的衣裳只有四套,兩套洗了未干,兩套是便服,現下去做已來不及了,要么去鋪子里買成衣?”
游淼道:“隨便穿罷,這么講究做甚?”
外頭已忙瘋了,張文翰與搖光回過神后才想到,今日游淼是要入宮赴宴的!江波山莊帶來的衣裳根本就不夠看。眼下再去做已經來不及了。游淼自己倒是知道吃穿用度,然而來了京城便沒把心思放這上頭,遂吩咐道:“隨便穿就行,粗布長袍能上就上了,怕它的,去了指不定皇帝還夸我節儉會過日子呢。”
片刻外面又有人來了,卻是家里最年長的小廝長垣,與搖光在廊下小聲交談,游淼道:“長垣嗎?進來。”
長垣笑著進來,說:“恭喜少爺,賀喜少爺,喬舅爺猜到少爺定是金榜題名的,怕少爺有花錢的地方,讓我八百里路加急趕來,給少爺送銀票來了。”
游淼道:“李治烽的腿怎么樣了?你給我老實交代,不然把你倆充軍去。”
長垣的笑容僵住,游淼又說:“只怕是他讓你上京來,先穩住我,對罷?”
游淼先前只是亂了方寸,現在腦子一清楚,轉得比誰都快,猜了個十足十正著,長垣忙道:“管家的腿無礙,只是不能騎馬,本想坐馬車過來,但想著來了也是惹少爺擔心,不如在家養好了再來。”
游淼仔細問長垣,李治烽是怎么摔下去的,又傷在哪兒,刨根究底地問完一次,直問得長垣賭咒發誓天打雷劈的話都出來了,才稍稍放下了心,起來穿衣服。長垣又恭恭敬敬奉上一封信與三千兩銀票。
游淼冷冷道:“這三千兩是小舅出的?只怕是我那便宜老爹出的罷。”
長垣忙道:“少爺英明,里頭有二千兩,確實是碧雨山莊送到咱們莊子里來的。舅爺說反正不用白不用,就著我一并送來了。”
游淼看也不看那銀票,眼睛兀自發紅,抖開李治烽的那封信,正是七夕那夜,游淼寫了幾個字送去,李治烽看完后的回信。
回信內是一首詩——孟郊的《登科》。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下面又有一行:等我歸來,烽。
信里還裝著一小撮被壓碎了的桂花。
看得游淼既想哭又想笑,心中暖暖的,有股熱流涌上喉頭,當年在京城走鷹斗狗,不務正業,李治烽一直陪著他,如今登科一甲,榮登探花郎,李治烽只是借孟郊的詩說了這寥寥幾句心里話,一時間令游淼百感交集,又覺悲從中來。
長垣一見游淼勢頭不對,忙道:“少爺!舅爺還有東西,讓我……讓我……”
長垣連使眼色,搖光便會意,馬上把一個木盒遞過來,長垣打開給游淼看,說:“這個是今年咱們山莊里自己做的月餅,舅爺說……吃了好中狀元,可惜來晚了,只中了個探花……都是小的錯,罪該萬死……”
游淼真是被這群搞怪小廝弄得哭笑不得,隨手拍了長垣腦袋一記,說:“算了算了,去備外袍,得進宮了!”
長垣又拿過另一個布包,說:“這是李管家親自去揚州請人給少爺做的衣服。”
來得正好!數人都是一副謝天謝地的神情,長垣抖出那身新袍子,袍子上用的是江南最好的蘇繡,深青綠紋既華貴又不招搖,袍襟上以金線繡出祥蛇,隱隱約約可見袍上云紋,若隱若現。
游淼換上袍子,長垣又取過一枚瑪瑙戒指,給他戴上,打開一個小盒,內里是李治烽從不離身,三年前游淼給他保命的,母親留給他的玉佩,系上白玉腰墜,游淼對著鏡子端詳,眾人嘖嘖贊嘆。
游淼本想穿身布袍直接進宮去,畢竟粗布袍也有粗布袍的意境,然而既然是李治烽專程讓長垣送來的,穿這么一身,亦頗有點意味。
中秋夜,月亮圓得就像個餅一般。長垣這次來京帶了幾大盒山莊里的月餅,游淼便請眾學子在院里賞月吃茶。
宮里來接的馬車停在外頭,游淼便上車去,也不帶人了,叮囑幾句,掛上簾子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