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啟行躺在床上, 兩眼無神地看著屋頂,明明已經(jīng)凌晨兩點了,明天還要上學, 可他卻一點兒睡意也沒有。
人的心, 怎么可以這么壞呢!
在今天之前, 他一直知道這世上有心腸很壞的人,就像鄒杰,玩弄女孩子還不思悔改, 就像那個盧同學的極品父親,賣女兒還怪女兒得救妨礙他發(fā)財。
但這份壞心落到他的身上, 還是由有血緣關系的親近叔伯動的手 ,這簡直太讓人毛骨悚然了。
陸啟行想起往日里叔伯們對他的疼愛關切, 現(xiàn)在仿佛都蒙上了一層晦暗的陰影,他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他們把你當假侄子假親人,卻還能在你面前表現(xiàn)得和藹親切,人心多可怕啊,陸啟行, 你玩不過他們的。
陸女士說過, 陸家的親戚并不可信, 但他沒想到,這份不可信是從他尚在襁褓之時,就已經(jīng)種下去了。
陸啟行只覺得渾身發(fā)寒,他將自己裹進了棉被里,卻依舊覺得渾身冰涼。
陳清淮當年, 才六歲吧?
他完全無法想象, 如果是他察覺到了這一切, 他要怎么去破局?這太難了。
又或許說, 陳清淮……比他,更不被命運眷顧。
陸少爺天不怕地不怕,哭是什么滋味,他早就忘記了。只有他讓別人哭的份,有陸女士站在他身后,誰也不敢欺負他。
可陳清淮呢,本來他才該是陸家的繼承人啊,那六年,這人到底是怎么過來的?
陸啟行不敢去想,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確實是一個混蛋。
怎么會是這樣呢?
陸少爺紅了眼眶,眼淚不爭氣地從眼睛里冒出來,又隱沒在耳后根,被白色的枕頭盡數(shù)吞下。
“咚咚咚——”
“啟行,我知道你還沒睡。”
是大哥的聲音,陸啟行本來想裝睡的,可裝了一會兒,還是擦干眼淚去開門。
“大哥,這么晚了,你還不睡嗎?”
陳清淵指了指里面“你不也沒睡嗎?不讓我進去嗎?”這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看來明天是不準備去上學了。
“哦,大哥你進來吧。”
陳清淵確實也睡不著,乍然得知當年發(fā)生過這么勁爆的事情,擱誰誰也睡不著啊。單知道陸家人瘋,但瘋到這種地步的,也真是少見。
幾次三番對孩子出手,清淮被迫成為早產(chǎn)兒,啟行還差點變成別人家的孩子,這一筆筆的賬他都記著,絕對一筆不落地全都翻倍要回來。
“哭過了?”
“沒有,這是熬夜熬的,剛剛在跟人打游戲呢。”
“誰這么晚還陪你打游戲啊?高三了,你挺行的啊。”
陸啟行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找了個爛借口“……大哥,你給我留點面子吧。”
“這里,就你和我兩個人,你要什么面子?”這破弟弟,偶像包袱真的太重了,“啟行,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哭出來吧。”
陸啟行還是忍著“大哥,可我不想哭。”
陳清淮都沒哭,他憑什么哭?他不配吧。
“大哥,我好像對他態(tài)度太壞了,他是不是怪我太笨了,會不會后悔當年救我了?如果路小樹做他的弟弟,他是不是……”
“你是不是傻!”
要不是大晚上的,陳清淵都想把弟弟摁著打一頓“清淮要是討厭你,在仁愛醫(yī)院就不會救你了!也不會替你去開家長會了!甚至根本不會跟你打什么賭,你仔細好好想想,這個賭約對他有什么好處嗎?”
這件事,如果清淮不說,誰又會知道?
沒人知道,除非當年參與這件事情的畜生自己捅出來,但那時候必然鬧得非常難堪,即便到時驗dna證明了啟行是真正的陸家大少,但這中間,能做的手段太多了。
那些人既然敢弄一個假的陸家大少爺出來,也就敢偽造證明,將真的說成假的。
即便最后水落石出,對于啟行的傷害,必然比現(xiàn)在大很多。
沒有人喜歡被“審判”的感覺,也沒人喜歡身份被反復質(zhì)疑,啟行又是這種受不得半點兒委屈的人,到時候即便他被證明是真的,估計也不想再繼承風華集團了。
啟行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陳清淵太了解這個弟弟了。
所以今晚,他才會敲開弟弟的門。
“沒有任何好處,他本可以隱瞞,站在一邊靜靜地看你的笑話,沒有人知道他做過什么,你也不會去懷疑他做過什么,是不是?”
是,陳清淮本可以不做,但他卻做了。
怎么會有人心胸這么寬廣的?如果他是陳清淮,恐怕已經(jīng)恨死陸女士了,根本不會帶著禮物上門,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
如果他是陳清淮,那就肯定要把陸家上上下下鬧個雞犬不寧,他過得不好,就要所有人陪他也過得不好!怎么回來這么久,什么都不做呢?
陳清淮,他是圣人嗎?
陳清淵忍不住揉了揉弟弟的發(fā)旋“發(fā)什么傻呢,他是你二哥!”圣人?清淮可不準備放過陸家那群人,只是還沒完全出手而已。
“他還會當我是他弟弟嗎?”
“那你就努力點,讓他認同你,過了年,你也十八歲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jīng)創(chuàng)辦了人生中第一家公司。”
……救命,大哥你的標準太高了。
“清淮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好像已經(jīng)奪了什么玄門比賽的第一名。”
……太卷了,做兄弟一定要這么卷嗎?
兩個哥哥太優(yōu)秀,陸啟行甚至懷疑父母生他的時候,留給他的美好基因不多了。
“所以,不要被其他人的惡劣歹行影響了,你要是真覺得難受,就把這份難受用在提升自我上,人總需要背負一些東西前行,你該長大了。”
人想要什么,如果是他人給予,總有一天會被人收回去,但是自己得來的東西,就誰也搶不走。
“那大哥,如果你是我,你會怎么做?”陸啟行的眼里,全是少年人的茫然。他這個年紀,如果生在普通家庭,學習是全部的生活,可生在陸家,要想的東西就太多了。
陳清淵笑著搖頭“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自己,而不是問我。我做的決定,是屬于我的決定,啟行,這是你的人生,你要學著自己去做選擇。”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長大嗎?就從現(xiàn)在開始吧。”
陸啟行一直都是很自信的人,可現(xiàn)在,他卻不怎么自信了“那如果,我做了錯誤的選擇呢?”
“那就退回來,重新再選,如果退不回去,那就盡最大的力量去彌補、去做新的選擇,沒有人能保證自己做的選擇,每一個都是正確的。”
“啟行,你只要做你認為正確的選擇,就行了。”
陳清淵并不奢望弟弟能夠一瞬間長大,變成像清淮那樣進退有度的性格,但……確實也應該快些成長起來了。
“恩,大哥,我知道了。”
陸啟行此刻,對成長依舊懵懵懂懂,但他想要快點努力變強大的心,卻是無與倫比的強烈。
他決定了,既然他們這么不想讓他當陸家的繼承人,那他就偏要當定了!
除非陳清淮想要,其他人來,想都別想。
“很好,那么早點睡吧,明天還得上學呢。”
陸啟行……
送走大哥,陸啟行再度躺回了床上,這一次他強迫自己不要多想,竟然真的很快就進入了夢鄉(xiāng),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太疲憊了,太需要一場深睡眠了。
夢里,他只覺得身體都輕飄飄的,不著地,像是一片極輕極輕的羽毛一樣。
羽毛?可他是人啊,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陸啟行不解,但很快他就跌進了一個沉重的身體里,他正蹲在地上洗衣服,不太干凈的水面上,倒映出他略顯干瘦的臉。
他怎么突然,變得這么瘦了?
夢里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他的臉啊,可是怎么又干又油,骨頭這么突出?
“路小樹,你偷什么懶呢!還不趕緊洗!明天阿銘爬山還要穿的,記得掛出來晾干!我回來要是你還在磨蹭,你給我等著!”
艸,這大嬸誰啊,居然敢這么跟他說話?
陸啟行猛地扭頭,看到的卻是一張陌生的臉,可他知道,這個女人叫黃美華,是路小樹的母親。
可他是陸啟行啊,不是什么路小樹!
洗什么衣服!他當下就想站起來跟人理論,可這一刻他卻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只能眼睜睜看著“陸啟行”蒙頭洗衣服。
這是不對的!這不該是屬于他的人生!
陸啟行想要奮力掙脫夢境,可夢境卻帶著他在“路小樹的成長歷程中”一路向前,而就在十八歲生日的那天,“路小樹”的人生終于來到了轉(zhuǎn)折點。
陸啟行很高興,但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切,都遠遠超出他的預想。
這個轉(zhuǎn)折點,并沒有讓“路小樹”變得更好起來,而是將他推進了更深的深淵之中。因為從小就沒有受過優(yōu)待,乍然回到陸家的他,根本分不清別人的善意和惡意,他就像一塊誰都能動的叉燒肉,又極度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
陸啟行眼睜睜看著“自己”落入別人的圈套,因為他,陸女士被人誣陷,大哥幾番斡旋,但終究沒能挽回他短暫的生命。
原來,沒有陳清淮,他只能活到十八歲啊。
可是,夢里有大哥,有陸女士,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人,為什么……沒有陳清淮呢?他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