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罡真人是半夜的時候到禹城的,  因為山區偏僻，他倒了三趟車才坐上來禹城的動車,  至于飛機？算了吧,  那玩意兒折老人家的壽，特別是他這種命里缺錢的老人家。
    “大半夜還來接我這個老頭子，你不用睡美容覺了？”
    程胭打著哈欠擺了擺手：“車上也能睡,  又不是我開車,  師父看著比前年年輕多了，看來還是山上的水土養人。”
    “……老了老了,  你要是想年輕,  也可以回山上住。”
    那還是算了，山上又沒有小奶狗弟弟,  對著師父這張老橘子皮,  不出三天她就能連夜跑下山，程胭表示敬謝不敏：“快系上安全帶，師父你這個不喜歡系安全帶的老毛病，該改了。”
    “坐后排系什么安全帶啊,  真講究。”話雖是如此,  倒還是勉強系上了。
    選罡真人畢竟年紀不小了,  坐了這么久的車，到程胭的別墅,  很快就洗漱睡覺。等到第二天,  他就提溜著自己的算命老家伙去環境處報道了。
    別誤會,  選罡真人并非是入職環境處了,  而是環境處請他算一卦,  給的報酬還算豐厚,  至少回去的路費他是不缺了。
    “喏,  拿好吧，可別丟了，老頭子這里可不包售后的。”
    不愧是淮哥的師父，就是牛x啊，何燁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年月日，妥帖地塞到紅封里放好，這是“景江河大橋開建”的吉日吉時，可不能馬虎半分。
    “多謝老先生，小子記得了。”
    ……這小家伙怎么看著腦子比他這個老頭子還要不靈活，選罡真人就揮揮手出了門，他抬頭看了看高升的日頭，唔，是時候去醫院蹭蹭二徒弟的病號餐了。
    哎，做師父的囊中羞澀啊，沒法子的。
    “嚯，你這病房選得好啊。”
    陳清淮左右看了看自己住了好多天的豪華單間，有些納悶：“哪里好了？”
    “老頭子平生就來過禹城兩趟，兩趟你都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還是同一家醫院同一間病房，小清淮，你自己都沒發現嗎？”
    陳清淮一愣，他是真的沒發現，畢竟十好幾年前的記憶已經很淺淡了，那時候他可比現在狼狽多了，雖然同樣沒有天地靈符，可現在他生龍活虎好不好。
    “虧你還記得這個，老頭子你記性未免也太好了。”早知道，就聽大哥的意見，從素華轉院去仁愛了，當時他是被就近送到素華醫院的。
    選罡真人一屁股坐在窗邊，非常自如地拿了個靈果啃了一口：“是你記性太差，現在怎么樣？沒了天地靈符，你可就做不了有符觀的下代觀主了。”
    “……什么？我居然還有這種人設？什么時候的事？”
    “就你請符成功的時候吧，我沒跟你說嗎？”選罡真人想了想，“可能是心里跟你說過了，誰讓你不會讀心，清淮，這是你的錯。”
    陳清淮：……行叭，老頭子不講理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所以，不是我，還有誰？”
    選罡真人想了想，沉默許久：“要不，還是你頂上？”
    陳清淮當即搖頭：“不要，你還年輕，想什么接班人啊，師父，你這種思想要不得。”
    “呸，你不比我這個老頭子年輕啊，這次還不是差點兒小命不保，都跟你說別逞強了，住院好受嗎？”選罡真人快活地說著風涼話，“說起來，都大中午了，你還不開飯？”
    得，老頭子是來蹭飯的了。
    “應該快來了，等下您吃到飯，就知道好受不好受了。”
    選罡真人眉頭一皺，覺得事情有些不太簡單。
    而這說曹操曹操就來，今天因為知道選罡真人會過來，程胭就沒過來，所以松伯過來送飯的時候，還挺驚訝的。
    “這位是？”松伯依稀是還記得一些當年那個老道的模樣，“您是清淮的師父吧？”
    “對。”選罡真人從容地接過對方手里的食盒，兩人邊走便說話，他很快就看到了徒弟這幾天的病號餐，就……很哇塞。
    明明都是昂貴的食材，但愣是吃出了腸胃不適的表情。
    “師父，要不您多吃點？”
    選罡真人：……得，這臭小子看著是完全沒受影響。
    師徒倆糊弄過去一頓中飯，松伯看出兩人還有話要聊，加上家里后院的菜地還需要他，所以很快就坐車離開。
    “我老早就跟你說了，你該早些回禹城的。”
    陳清淮這次倒是沒有犟嘴：“確實，不過現在也不遲。”
    “你在電話里說得語焉不詳，所以……”選罡真人算命天下一絕，可他卻算不出二徒弟的命數，不論是從前請符成功后的迷蒙，還是現在靈符失卻后的封閉，怎么這小子路數就是和別人不一樣呢。
    陳清淮聽到這個，略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其實吧，就是被判官冊救了一命。”
    ！！！！！！
    “你哪來的判官冊？我漏了這么大的事嗎？”不是只有一件鎮物嗎？怎么還有判官冊的事情？
    陳清淮理直氣壯地反駁：“從酆都鬼市搶來的，誰讓你之后都關機了，我就是想告訴你，也得找得到途徑啊。”
    ……居然還有理有據，你搶地府的東西，還這么理直氣壯？！
    “你是土匪嗎？每次去鬼市都這樣？”上次還只是燒市，這次連燒帶拿了，土匪都沒他這徒弟手段強硬啊。
    “話怎么能這么說呢。”陳清淮為自己叫屈，“是寶貝擇明主而居之，要不然您現在恐怕只能燒符找我聊天了。”
    這倒霉孩子是真不會說話啊，選罡真人開始擔心徒弟以后的終身大事：“你這么不會說話，以后我徒媳婦恐怕要時時生氣咯。”
    陳清淮陷入了沉默。
    “你怎么不說話？”
    陳老師憂慮抬頭：“師父，你能看見我的生命線了？我居然有正桃花？”
    這下，輪到選罡真人沉默了。
    “師父，你怎么不說話？”
    選罡真人有點愁，怎么說呢，他該怎么跟二徒弟說自己看不見這件事呢，要直接說，好像有點兒砸自己的招牌，可是讓他撒謊？那可不行，這更砸招牌了。
    于是他從容地開口：“小清淮啊，你就當師父剛才放了個屁，什么話都沒說吧。”
    ……好殘忍，陳清淮臉上emo，心中竊喜，看來沒桃花，可以隨便浪，耶。
    選罡真人見徒弟這幅表情，立刻轉移話題：“你說判官冊救了你，它無緣無故救你干嘛，你是不是又……賣身了？”
    又這個字眼，用得就很靈性了，畢竟請符人論說起來，確實有賣身天道的嫌疑。
    “當然沒有，判官冊是陰間的寶貝，我一個陽間的人，賣什么身？”
    選罡真人一聽，就嘖了一句：“那看來是死后的買賣了，小清淮，你可真是勞碌命啊。不過，等你去了地府，能不能給老頭子開個綠色通道啊，老頭子下輩子想當個普普通通的有錢人！你說中不中吧？”
    好家伙，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呢，就開始走上后門了，還美其名曰綠色通道，語言藝術這門學問，算是讓老頭子給學明白了。
    “不中，師父難道不留下來幫徒弟的忙嗎？”
    “什么？你要與我斷絕師徒關系？”選罡真人立刻站起來，“也不是不行，但你一定要發誓，給老頭子開綠色通道。”
    ……這特么什么頻道的雞同鴨講啊，陳清淮扶額：“有錢比徒弟還重要嗎？”
    “你這不是廢話嗎？我有錢
    了，還守個破道觀干什么！”選罡真人一副師門不幸的表情。
    有理有據，老頭子活得過分通透了。
    “那你別回山上了，我和師姐上街頭雜耍養你啊。”至于小師弟，還是個學生，就算了。
    “可得了吧，你倆擱街上，那狗仔一來，那是給老頭子賺養老錢嗎？那不是給狗仔送業績嗎？說起來，程胭這丫頭，最近好像有點兒紅鸞星動。”
    陳清淮一聽，立刻來了興致：“不是吧不是吧，師父您沒看錯？”
    “哼！愛信不信，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選罡真人是個開明的長輩，對于徒弟們的感情生活絲毫不感興趣，“你好好養傷吧，我去街上轉轉。”
    “哦對了，v我50，沒錢坐公交了。”
    陳清淮從容地拿起旁邊的手機發了個五十塊的紅包過去，他倒也想多發點，就怕老頭子路上又遇上事，這就不劃算了。
    “師父，真的不留在禹城嗎？”
    “不留不留，你這徒兒好生啰嗦，我要是有緊箍咒，高低得給你整一個。”選罡真人瀟灑地擺了擺手，走出了這間“有緣”的病房。
    十九年前，他偶然路過此地，救了一個有閻王命格的孩子，然后膝下多了個天賦異稟的二徒弟。
    十九年后，還是這里，他的二徒弟已經成長到可以應劫的高度，選罡真人老早就知道自己這徒弟的命數，但還是忍不住出手救下了這個頑強活命的孩子。
    而現在，這個孩子終于長大了，也掙脫了所有的桎梏，能夠真真正正地像個普通人一樣去過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像從前那樣，頭頂永遠都懸著一柄達摩克斯之劍。
    真好，選罡真人摸了摸自己的胡須，露出了一抹松快的笑容。
    哎呀哎呀，老頭子的眼光果然是極好極好的，一挑就挑了個絕無僅有的好苗子，等下得給自己加餐，好好犒勞犒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