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苡蝶原本以為這兩家聚會的地點,必定是在一間高檔的酒樓里;不料林南風選定的卻是一間略顯偏僻的私人會所。
這個疑惑,在踏入這間名為“月盛齋”的建筑物時,就得到了解釋。
江南大院似的布局,稀落寬敞的庭院內小橋流水;卷簾隔起的包廂,在整個院子里也才只有三五個。環境實在是優雅寧靜到了極致!
雖然兩個人已經提早出發,可是當林天翔和孟苡蝶到達的時候,林南風和良雪雯夫婦還是已經等在了包廂里。
卷簾打起,孟苡蝶跟在林天翔身后走了進來;當兩個長輩的視線落在身上的時候,她還是不由得心慌了一下。
身份,有些尷尬;而且,第一次正式地面見公婆。
“爸,媽,這么早到了。”林天翔的招呼打得實在有些隨意;孟苡蝶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
顯然兩個人早已事先有了溝通,林天翔咳了一聲;立即換上一副罕見的、畢恭畢敬的姿態。
“結婚的事,對不起;太倉促了,沒事先跟您說一聲。”
男人邊說邊皺著眉,任憑誰都聽得出這句話絕對不可能出自他的口;他從小到大就沒這樣對他爹媽說過話??墒敲宪拥麍猿郑腥艘簿蜎]了辦法。
良雪雯并不領情地鼻間輕哼了一聲;扭過了臉。
林南風卻并沒為難這小兩口?!白伞!?br/>
孟苡蝶見狀,連忙找了機會從桌面上端起茶壺,一一為公婆斟到了杯中。
“爸,媽,喝茶;”
良雪雯依舊是冷著臉毫無表示,終究還是林南風暖著笑容應了句,“好,你坐下吧。”
“小蝶,你受委屈了。”對于林南風來說,一人分飾兩角,即便是幾十年大風大浪里過來的人,也還是頗具挑戰性。
但終究,還是血緣的因素占了上風;總之,還是站在了心疼自己親生女兒這一邊。
“天翔辦事欠考慮,讓你受委屈了?!?br/>
“沒有,”孟苡蝶帶些感激、又有些擔憂似地回望了一眼身邊仍舊毫不在意的男人;“是我們不好,結婚之前很多事情欠考慮;您別怪他……”
話未說完,良雪雯臉上的不耐卻是更明顯了。照這樣說下去,一個慈父、一個乖女兒,所以現在所有的問題都是出在她兒子身上了?!
“你父母怎么還不到?第一次見面就要讓人等么?!”
良雪雯話音甫落,只見卷簾忽地打開,寧雅蓓自率先走了進來。
“不知道讓誰久等了?”寧雅蓓走在丈夫孟炎之身前,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喲,還差五分鐘六點;炎之,我們早到了五分鐘呢?!?br/>
這還沒開始見面就已經彌漫的火藥味,顯然整個屋子里的人都感覺到了;孟苡蝶無助似地望了林天翔一眼,心下滿是苦水。
孟炎之輕聲喝止,叫了一聲“雅蓓”,眼神有些不悅,女人這才不情不愿閉上了嘴。
林天翔趕忙站了起來,招呼著岳父、岳母;一張圓桌,林南風和孟炎之相鄰坐定,兩位夫人分別坐在各自丈夫的身側。
奇怪的是,今天這樣的格局,話多的反倒是兩位男性家長;相比起通常情況下女人更擅長閑話家常的定律,不得不感嘆這一家人的奇異之處。
良雪雯對兩個孩子居家過日子的閑情小事并沒有太大關心,一開口就是談到了工作?!疤煜瑁愦蛩闶裁磿r候回去上班?”
“本來打算下周回公司的;不過,”說著,林天翔握起了孟苡蝶的手,微微一笑,“我覺得先出去度個蜜月也不錯。”
良雪雯臉色一沉,還沒來得及說什么,林南風倒是開了口。
“好啊,”這一對新人共同的父親立即表示了贊同,“婚禮辦得太草率了,蜜月要好好計劃一下;準備去哪?”
林南風饒有興趣地問,這個話題立即引來了除良雪雯之外幾乎全桌人的熱烈討論。之所以說幾乎,完全是因為孟苡蝶本人沒多開口;像所有的新媳婦一樣,她整場都在偷偷瞄著婆婆的臉色;患得患失。
并沒有參加進討論的男方母親,最終還是發表了自己的觀點。
“你公司現在正面臨下一年度的工作計劃,而且引資的項目也進入了實質性階段,蜜月可以晚一點再考慮;男人還是要以事業為重?!?br/>
飯桌上有了短暫的沉默;孟苡蝶看了看自己母親臉上聞言后明顯不悅的神色,連忙附和著表了態。柔順地應了一句,“是啊,蜜月以后再度也是一樣的;你下周還是上班吧。”
不料,寧雅蓓并沒有因為女兒無所謂的態度而得到安慰,近乎嘲諷般冷笑了一聲,直直說道,“哦,原來錢都是這樣賺出來的。想當富豪還真是不容易,結個婚都怕耽誤了進賬,那還要婚姻生活做什么?直接住到公司,摟著鈔票睡覺好了?!?br/>
她說得孟苡蝶臉上一紅;林天翔卻是沉了頭偷笑起來。
林南風心里也微微一窘,訕笑著說了一句,“天翔,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帶小蝶出去好好玩一陣子再回來沒問題。
“好,爸?!绷痔煜璐鸬盟於纱啵活櫭宪拥笤谒觳采系氖?,朗笑一聲。
良雪雯剛剛還要再說些什么,嘴唇一動,卻見林南風冷冷丟了個眼神過來;終于還是沒再說話。
心中愈想愈不甘;一股子郁悶像是扭麻花一樣扭在了心里。這事業心極強的女人,在丈夫的凌厲眼神下不好再提什么反對意見,卻是忍耐不住半啟了嘴唇、低聲嘀咕了一句,“沒出息?!?br/>
這一聲小得出奇,原本坐在她身邊的林南風也沒聽清楚;可是再小的聲音,也躲不過專門注意她的人。
“誰沒出息了?”寧雅蓓就像是特地來找茬的一樣,這一場飯局下來,說得話不多;可句句針對良雪雯來。
良雪雯也對她忍了很久;平日里在公司發號施令慣了的女人,何曾受過這種氣。若不是礙于丈夫的尊嚴和面子,豈會忍到現在?
不料寧雅蓓卻不依不饒,直接把林南風也拉了下來。
“林董事長,你也說說看,是賺錢重要呢,還是兒女的生活幸福重要……”
她的臉上掛著無害的笑容,看得林南風心里有些忐忑。是賺錢重要?還是生活幸福重要?
這個問題,換作是良雪雯問他的話,他肯定毫不猶豫回答是前者。但是從這個女人嘴里吐出來,這男人頓了一頓;如果金錢可以換來跟相愛的人朝夕相伴、蜜意一生,那么就算赤手白家又有何妨呢?!
“林南風!”不愉快的飯局終于結束,當兩個人回到家里,良雪雯這才終于找到了釋放的空間?!澳闾^分了!再怎么說,我也是你老婆!你的老婆是我!”
如果能夠早預見到這一頓飯里,似乎只有她一個“外人”的存在,良雪雯說什么也不會去討那個沒趣。
兒子,完全站在他媳婦那邊也就算了;幾十年的夫妻,說起話來也朝著外面。現在,是要舊情復燃么?
“你不要無理取鬧!”林南風面呈不悅,說著朝樓上走去。
良雪雯急匆匆上前,將他拉住;“我話沒說完,你走什么?心虛了么?”
在男人緊皺的眉頭下,女人一臉譏諷?!叭思沂怯欣瞎?,你那樣護著他,有用么?還是說,你不介意她有老公,也想插進去一腳?”
“啪”的一聲,空間里的所有因素全部凝滯在了一起。
良雪雯不可置信般瞪大眼睛,盯在男人臉上,“你……打我?”
“不要把所有人都想象得這樣不堪!”林南風顯然有些激動,面色鐵青。
女人的眼淚卻是滑了下來,“我跟你辛辛苦苦奮斗了幾十年,才有了今天;你竟然為了她打我?”
“你夠了!良雪雯!”林南風指著她的臉,“你別說這幾十年,你在公司有股份,你的工作完全得到了回報!如果你覺得可以憑借這個,來污辱別人的人格,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良雪雯在這巨大震驚下,反倒笑了;苦澀得心里發涼。
“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那個女人!因為我妨礙了你們在一起,破壞了你們的美好生活,所以,這筆債,都是我欠了你們的?!?br/>
“是我欠她的!”林南風緩緩說道,“我本人、以及我們夫妻共有財產中我所占有的部分,我已經立了遺囑,唯一繼承人是孟苡蝶!”
看著男人平靜、從容地轉身上樓,良雪雯握在樓梯扶手上的手指已近蒼白。
“你這是什么意思?!”瘋狂般的吼叫,并沒有引來男人的回眸;所有的部分,孟苡蝶!
她的丈夫、她幾十年來一心一意仰慕的男人,到頭來所想到的、顧念的、只有他的女兒……誰能告訴她,究竟,這么多年來,她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周五的下午,孟苡蝶提早從公司里走了出來。由于公司正在籌辦周年慶典,同傳部休息半天。
想著自從兩個人相識以來,林天翔都還沒有吃到過一次她親手煮的飯,孟苡蝶特地跑到超市提了一堆食材回來,準備晚上給他一個驚喜。
兩只手,拎著沉重的包裝袋,打開家里的大門,她就直接要將食材放到廚房;門都未及關上,卻在進來的一瞬間聽到會客廳里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你爸爸現在已經把遺囑改成孟苡蝶了!你還蒙在鼓里!”是良雪雯的聲音,孟苡蝶聽得心里一驚。
“那很正常吧,給她不是剛好么?”林天翔說得風輕云淡,再坦然不過的語氣。
“正常?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這是多少數額你算過沒有?”
“哈,”無視他母親的急躁,林天翔竟然笑出了聲,“孟苡蝶才是我爸爸的女兒!您別忘了這一點,對于我爸爸,我現在只有感激和愧疚!難道現在還要我打他財產的主意么?媽,你醒醒吧,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這一點,你不是最清楚不過么?!”
“啪”的一聲,手上的袋子毫無預警地全部滾落在了地上;孟苡蝶只覺頭腦一片空白,竟然半晌移不開腳步。
客房里的兩個人急匆匆趕了出來;良雪雯在看到孟苡蝶的一瞬間,精致的臉上,徹底失去了血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