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當三個人步入陶然居的包廂,孟炎之都還遲遲不愿相信自己所做出的決定。即使百般不愿,也還是自甘著墮落到了這年輕人的陷井;而且還在他的提醒之下,給多年來疼愛有加的妻子打了電話,有史以來第一次扯了謊。現在,這一生磊落的男人,竟然產生了一種與犯罪份子同流合污的罪惡感!
但很快,這罪惡感就被初遇偶像的欣喜之情沖刷得煙散云散;邱禮亭五十來歲年紀,端莊嚴謹的國字臉上,洋溢著熱情而坦蕩的笑容。像所有醉心于國學的孜孜學者一樣,帶著謙和與淡然的氣質。
林天翔為二人進行了介紹,很快,孟炎之就在懊惱與欣喜交加的情緒下回復了往日文雅豁達的風度。桌面上幾個男人談笑風生,端得是一派祥和熱絡的場面;尤其邱孟二人年紀相仿、都有著相同的愛好,雙方又都是頗有些傲骨的知識分子,言談中倒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原來邱禮亭的兒子正與林天翔是大學同學;而瑞林集團又熱衷于國學的弘揚,曾經多次資助書法家協會舉辦一些學術活動。孟炎之也不由得對林天翔更加另眼相看起來;作為一個企業家,能夠意識到自己肩上的社會責任感,在這一點上,確實值得稱是。
當討論到國學的發展,邱禮亭不由得感嘆起各項資源的匱乏,在當下這個物質社會里,無論從條件還是人才,都是阻礙重重。
“就連我自己的兒子,從小就熏陶在這個環境里,長大后還是選擇讀了經濟;現在這個社會里,能守得住清貧醉心學術研究的人太少了!”邱禮亭至今還為獨子沒有繼承自己的衣缽而深感惋惜。
“邱兄,年輕人有自己的理想抱負,這也是好事;想必將來自然也會有一番作為。”孟炎之端起酒杯,兩人對飲一口。
邱禮亭放下酒杯,謙笑著擺了擺手,“謬贊了,要說我這兒子,就算十個他也比不上你這半個兒子啊……”
孟炎之干擠著笑應了幾聲,不自覺轉頭看了看那所謂的“半個兒子”,心下一陣發苦;今天這件事若是被自己夫人知曉,搞不好要一把火要把他的書房給燒掉。
而此時,那頂著“半個兒子”頭銜的年輕人,正蕩漾著甜蜜與旁邊的素顏麗人曖曖私語;多日不見,兩個人都是道不盡的歡愉,就是能像這樣坐在一起吃頓飯,都顯得彌足珍貴。
“孟老弟,你做法律這個行業,壓力也是不小吧?不知道是專攻哪個領域呢?”
“我們事務所一般做民事案件比較多一些。”
邱禮亭沉吟半晌,忽地抬手一指,“前兩年全國聞名的那宗為八百多名農民工討薪的案件,是不是你代理的?”
孟炎之淡然一笑,“是有這么一宗案子。”
邱禮亭激動地差點拍案而起,爽笑出聲,“我說今天看見你就覺得面熟,原來就是你啊!”說著,竟然再次站起來同孟炎之握了握手,“做的好啊!你這件案子可以說是為道義開了先河、典范啊……”
意外的未識其人、先聞其名的熟稔讓這兩個人更加相談甚歡起來,話題一路飛揚,竟然聊到了彼此的業余愛好;原來二人都還是保齡球運動的愛好者。
這時,原本看來全神貫注與孟苡蝶竊竊私語的林天翔忽地重返回了桌面,面含春風悠揚說道,“既然兩位叔伯一見如故,不如飯后我們去打兩局保齡球吧……”
保齡球館,也在市中心,相距不遠;寬敞齊備的場地上面,客人剛好不多不少。
林天翔選了角落處一個專為初學者提供的練習球道,專門教授一臉迷惘狀的孟苡蝶。隔了幾條球道的距離之外,才是邱孟二人的競技場所。
孟苡蝶手里抓著沉甸甸的圓球,不禁面露為難,“林天翔,我既不會打,也不想學;還是坐在后面看他們打吧。”
固執的男人卻從身后攏住了她的身形,兩手握上她執球的雙手,貼著耳邊輕聲說道,“我教你,寶貝兒……”
要教授學徒的男人,卻遲遲沒有動靜;只是握著別人的雙手兀自貼得更近,炙熱的呼吸都噴灑在了她的臉頰。孟苡蝶不禁一陣微寒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回手輕輕用手肘推了身后的男人一下,“你教就教,要挨這么近么……”
“不挨得近怎么教,我怕你學不會……”
說著,他從她身后環過執起她纖細白皙的手,幫她把中指和無名指插進指孔。
“林天翔,你捏我干嘛……”
“手指要靈活一起,才能用上力……”
孟苡蝶暗自咬了咬嘴唇,正準備把球托起來,卻又被身后的男人把手伸到了她的掌心下面。硬朗的指尖沿著掌心不停輕柔撫觸,卻教人整個身體軟綿綿起來,像是一團火在燒。
“林天翔,你干嘛搓我手心……”
“手掌要與球面貼和,你拱得太高了……”
暗暗頓足的女人嘆著氣剛剛抬起手,卻又被男人執著她的肘部靠向了她的腰。
“好癢……”孟苡蝶酥地腰間一麻,“林天翔,你摸哪里……”
“肘部要靠近腰……”說著趕忙又趁亂揉挲了兩下,“你離得太遠了……”
懷里的女人扭了扭身子,只攪得他更加意難平。抬手把女人執球的手肘擺在了九十度的位置,嘴里雖不停念著動作要領,卻遲遲沒有移動。
“這里,小臂……”大掌慢慢摩挲上去,“這里,大臂……要成直角……”
“我知道了……”孟苡蝶抬眼瞧了瞧遠處正打得酣暢的兩位老者,微嗔道,“知道了,你還要摸多久……”
“再摸一會就好,寶貝兒……”
女人氣得跺腳,在林天翔一只精致明亮的皮鞋上留下半個鞋印。
“哎喲,好了好了,別生氣;我們繼續……”
“繼續什么啊……你的手現在是放在哪里呀……”
孟苡蝶幾乎要氣厥,林天翔一手幫她托著保齡球,卻在被球體遮擋得嚴實的背后,把另一只手覆蓋到了她的胸部;停在半空中的白色球體遲遲沒有動作,球后面他的一只手卻忙個不停。只攪得孟苡蝶整個身體軟得水一樣,站也站不住地斜斜靠在他的懷里。
“不要……”微擰在眉間,女人強自尋回了理智,“你再這樣我不學了……”
“乖……不了、不了……”戀戀不舍得移開,臨走前還緊按著那圓潤的中心捏了一下,驚得女人一身顫抖。
待要罷工,一回臉卻見身后的男人根本是風輕云淡的一張臉,仿佛一切只是自己夢境中的幻覺。
無奈著只好把頭轉了回來,一瞬間又被男人按到了身后的腰眼;一個顫抖球差點脫手而出。
孟苡蝶實在忍住不下去了,轉回身把球向男人懷里一塞,“你干嘛呀……”
“我只是讓你放松下來,你繃得太緊了;推球時必須要自然、舒適……”
說著男人就像世界上最耐心慈祥的老師,又重新把不聽話的學生攏在了身前;再一次重復前面的步驟,這次做得更加小心翼翼……
總算把球握好,孟苡蝶不禁一頭熱汗冒了出來;剛想呼出一口氣,卻被男人直接把手覆蓋到了她的臀間。
驚得差點大叫出來,正想回頭的工夫,男人沉穩著按著她,在身后說了一句,“重心下移!”
“這樣就對了,”男人面色平穩說得理所應當,“兩腿要并攏……”
“林天翔!”忍無可忍的女人急得跺腳,“你再這樣我真不學了!”
“好、好……”男人并未堅持,瞬間移開了手掌,帶著女人的手臂悠起來,從下45度角把球拋了出去;球體脫手的一剎那,孟苡蝶只覺心情無比舒暢,這磨人的苦難終于要結束了……
林天翔伸手一攬,卻是套潘南搜訝舜嘶乩礎
“讓你推球,你怎么自己也要飛出去……”含笑帶露的明亮雙眼,一眨一眨望著面色不善的女人,只瞧得人心都要擰出水來。
孟苡蝶握緊拳頭,咬牙切齒,“還不是你!還不是你!”一跺腳,推開眼前這可惡的俊臉,朝向旁邊的休息位走去,“我不學了!你自己打吧!”
被拋棄在球場中央的男人,絲毫沒有尷尬的自覺;反倒也跟著走回來坐在了旁邊。橫著伸出一只手臂放在她的身后,俯下身子用著別人根本難以相信的溫軟語調哄著身邊的女人。
“干嘛生氣呢……我多久沒碰過你了……”說著,另一只手倒是握住了她的雙手。
孟苡蝶掙了掙,無效;
“這是公共場所啊,而且我爸爸還在這……”
“好,”男人湊近她的耳邊,嘴唇沿著她的耳際輕喃,“那下次我們找個私人地方……”
林天翔這才坐下;孟苡蝶卻是紅了臉。
待男人又把手伸過來,卻是被她拍了回去。
“你無不無聊,整天想著這些事。”她低著頭,說得小聲。
“不是我要想啊……”男人無奈地苦笑一下,“它自己要這樣……”說著,倒是把女人掙扎著的手握了過來,放在了自己腿上。
被逼得沒辦法,女人只好轉移了話題;“你看我爸爸他們兩個誰打得好?”
“都不好。”林天翔說得心不在焉,心里只是在盤算著怎么讓那只手碰一下自己。
“是啊,就你好;這世界上沒你不會的事情,好了吧。”孟苡蝶帶著一絲不滿摻雜了一絲驕傲,嘟著嘴輕聲說。渾然沒覺得自己的手正在一寸寸被攥著向上蹭。
“你說對了啊,”林天翔正暗自得意,馬上就到了!“除了生孩子,別的事難不倒我……”
話一出口,徒然也覺得出了錯。再一抬眼,孟苡蝶卻是蒼白了一張臉怔怔地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么,耳邊忽然響起母親在那一晚曾經說過的話,“你們永遠都不可能有孩子;也許他哪一天不管因為什么原因,就會想要一個孩子,你要怎么辦……”
你要怎么辦?孟苡蝶,你能怎么辦?憑著他對你的愛,要他不去想孩子的事?憑著他對你的愛,讓他一輩子得不到親生的骨肉?還是更偉大一些,讓他跟別的女人生一個?也許有代孕、也許……心下一陣陣絞痛,壓得她喘不過氣;單單是想到這里,心就痛得喘不過氣來。
看著她的臉,林天翔只覺懊惱交加、悔恨不及。一向從容的男人也亂了手腳,幾乎是辭不達義地磕磕絆絆說著。
“不是……我是說,不是孩子;就是……你知道,我很討厭小孩,很麻煩……收養,對了,我們可以收養一個……兩個也好,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不是,你別哭……寶貝兒,不收養,收養也很麻煩……你別哭,寶寶,我說錯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寬大的辦公桌上,“啪”地一聲,一個黑色的文件夾被無情地甩了上去。站在辦公桌對面的營銷部經理,不禁頭冒冷汗。
“你夢游時候寫出來的?”林天翔睨著眼睛,語氣不善。
看著對面的男人,期期艾艾既答不出是,也答不出否;林天翔無力地捏了捏眉頭。心情不好,也是自己的錯,沒理由帶到工作中來的。
其實他不是沒想過孩子的事;說句實話,有誰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不想要一個愛情的結晶呢?想著那個自己生命的延續,也帶著你所愛的人,她的特征;光是想到世界上有這樣一個真正把你和她匯集在一體的小家伙,就夠人興奮得睡不著覺。
可是不要孩子,真的無所謂;他一點也不在乎。他甚至有時候,會覺得對孟苡蝶,他才應該是抱歉的那個人。他是男人,對孩子的渴望不是那么強烈;可她是女人,性格溫順、充滿愛心的女人,因為跟了他,所以一輩子嘗不到為人母的滋味,這對她來說,心里的遺憾和難受肯定超過他自己百倍。
不知道為什么,就溜出那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把整個晚上搞得一團糟。即便她止了眼淚,信誓旦旦跟他說“沒有難受”,他也還是懊惱得不行!兩個人互相說著‘對不起’,互相說著‘有你就夠了’,原本想讓她開心一下的打算,全都泡了湯。
林天翔嘆了口氣,重新把文件夾拿起來遞給眼前兢兢業業的男人;
“再研究一下吧,沒有突出我們高端商務酒店的特色;你們這個計劃做的雖然完整,可問題就出在太完整上了。針對特定的消費人群,再好好研究一下。我們在內部設施上面,新近增加了不少專門針對商務人士特別配備的方案,你找李國強詳細了解一下。要注意部門之間的信息同步性和相互協調,不要只盯著自己那一畝田。”
桌面上內線電話鈴聲響起,立在桌面的男人招呼了一聲,轉身走出了總經理辦公室。
林天翔按下免提,電話里傳來秘書清晰的聲音,“林總,董事長秘書剛剛來過電話;請您過總部一趟,董事長半小時后在他辦公室見您。”
林天翔放下電話,略一沉吟,再次拿了起來。“請吳順京進來一下。”
“林總,吳特助今早出門辦事。要不要我打他手機?”
“不用。”林天翔放下電話,翻出手機號碼,電話那端傳來清晰的男聲。
“那件事辦得怎么樣了?”林天翔沉著聲問道。
吳順京略帶興奮,“林總,多虧蔡部長鼎力幫忙,我剛剛把登記備案拿到手。現在正準備回公司。”
“不用,你先到瑞林樓下等我。我現在直接過來。”林天翔也不禁面露喜色,數日來的努力終于算是告以段落。
瑞林大廈二十八樓,寬大的辦公室內,林南風獨自坐在沙發上。當林天翔敲門走進來的時候,稍稍有些詫異;他以為這位嚴肅而強大的父親會威嚴地坐在辦公桌后,等待他的到來。
林南風示意年輕人坐到對面的沙發上,兩個男人似乎都知道對方要說什么,而遲遲一致地沒有開口。
“天翔,她是你妹妹。不管怎么樣,你不能這么做。”林南風語氣沉著而堅定。
“我不管她是誰,”直到今天,林天翔都還在自認為是這個當父親的婚后出軌才導致當前兩難的局面,語氣雖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意,“那是你的事;總之我不可能放棄她。”
林南風不禁又回想起多年前,這個叛逆的兒子即便是在他的棍棒下都還是一言不發執拗地瞪著眼回視他時倔強的模樣;這么多年了,以為他漸漸懂事了、長大了,可是性情還是一點沒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