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晚眼神巡視兩人之間，卻突然瞧見吳老板與那位黑衣男子坐的十分親近，而且她似乎看到吳老板寬大的衣袖下面似乎有著兩只手交疊在一起。

　　她眼花了嗎？

　　“為何要撒謊，”秦淮安看向吳老板，逼問道：“若你不肯說明，恐怕只能請吳老板前去衙門一趟了。”

　　他神色冷冽，眉目間帶著陰沉，且身上威勢攝人，宋晚晚沒有與他對視都能感覺到一股寒意，更別說與他對視的吳老板了。

　　吳老板自然也不是常人，他行走商場多年，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被嚇到的，所以他也冷著神色與秦淮安對視。

　　冷風穿堂而過，宋晚晚有些手足無措的左立不安，不知是否該上前打斷兩人的對視。

　　正在她躊躇之時，吳老板卻泄了氣一般別開了眼睛，看向洛風，眼神繾綣，神色溫柔。

　　洛風似有遲疑，最后卻微微頷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與洛風不止朋友的關系……”吳老板開口，深吸了一口氣，掀開衣袖，露出兩人十指相扣的手，他道：“我們在十年前就是如此，購買香粉，只是因為洛風喜愛那個味道，我只是想讓他歡喜罷了。”

　　秦淮安微微蹙眉，宋晚晚也有些驚訝的握緊了椅子的把手，眼神驚疑不定。

　　龍，龍陽之好？

　　她瞪大眼睛朝兩人看去，吳老板臉色有些發紅，似是羞赫，但他們二人的手卻是十指相扣。

　　吳老板說完抿了抿唇，羞赫又有些氣憤：“至于馮素素，我與洛風未曾與她見面，只是安排小廝前去，至于她后來如何，我們也不知曉。”

　　他說完便不再遮掩，兩人眼神勾纏，情意綿綿。

　　宋晚晚見慣了大場面，而且同性相愛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突然聽聞此事有些驚詫而已。

　　她不由得看向秦淮安，他眼神雖有驚愕，卻不見絲毫鄙夷，這讓宋晚晚有些驚奇。

　　她看向一旁的隨風，隨風神色淡淡，對于眼前一切漠不關心。

　　真不愧為主仆，兩人神情幾乎同出一轍。

　　宋晚晚這時才覺得有些尷尬，她哪里曉得本來只是來查案想要尋些線索，最后卻挖挖出了別人極力想隱藏的隱私。

　　她摸了摸鼻頭，指尖微動，想要扯扯秦淮安的衣袖，讓他說些話不至于場面如此尷尬，但想到秦淮安的冷臉，終究沒有下手。

　　她嘗試想要用眼神示意，而秦淮安目不斜視，時不時眉目低垂，一句話也不說。

　　“真的只有這些嗎？”秦淮安突然道，他靠在椅背上，微微瞇起眼睛，卻絲毫不見頹唐，反而像是久居上位之人，姿勢雖不算端莊，但鋒芒不減，反而看起來更加危險。

　　吳老板略微思考了一下，眼神微動，卻沒有開口。

　　秦淮安明顯還想從此處尋得線索，宋晚晚自然也安靜了下來。

　　“我們唯一了解到的，就是馮素素失蹤當晚來到了此處，要知道你們的嫌疑可大得很，”秦淮安帶著些許恐嚇，道：“畢竟誰知道你們是不是為了隱藏自己的秘密，殺了人呢？說起來，你身旁的洛公子武藝高強，悄無聲息的殺個人而已，恐怕并不困難。”

　　“胡說！”吳老板氣憤極了，站了起來，即使一旁的洛風拉他衣袖，示意他別沖動，但吳老板一開始見到他受傷想著民不與官斗這才強壓下了火，后來又被逼著說出了兩人的關系，心如火燎，如今見愛人被人污蔑，怒從心起，便再也壓不住了。

　　“此事與洛風有何干系？”吳老板臉色漲紅：“馮素素此人本就不是個好的，況且除了洛風，天香閣門口日日守著的瘸子更可疑才是！”

　　瘸子？

　　聞聽此言，宋晚晚猛然抬起頭，連忙走向前，問道：“那人何等模樣，何種身材？可與馮素素有過交流？”

　　吳老板這才知道自己失言，本想打個哈哈，但見到宋晚晚眼中認真的神色，這個謊便無論如何也撒不下去了。

　　“我本不想說的，她人已經過世了，我便也希望為她留些臉面……”吳老板猶豫片刻，帶著些許嘆息，開了口：“馮素素這人很愛財，無論是不義之財還是正道之財，只要是錢，她都愛。這也不怪她，從小過得苦，年紀尚小便嫁了人，生下孩子沒幾歲，丈夫就去世了，所以她才覺得錢是唯一的依靠。以至于她入了天香閣，當了雜役，來往客人大多是名流貴客，她自然起了心思，想要尋個如意郎君當個依靠。她相貌一般，但身段姣好，也還年輕，但想要勾搭個貴人還是很難的，某日我去天香閣時便被她勾搭了一次，讓我實在不爽利，后來我又去了幾次，卻還是被她勾搭，如此一來，我想趁她不再再去好好挑些香粉，卻總也避不開她。時間久了，我便也發現些不尋常的事情。”

　　他說到這里，語氣頓了頓，微微蹙起眉頭，繼續道：“天香閣門外總站著一個跛腳的男人，那人總是直勾勾的盯著馮素素，掩飾也不掩飾，有人還打趣他讓他娶了馮素素，這人便會惡狠狠的瞧著那些打趣他的人。有人說他怪，后來就有人挖出了這人背后的故事，說此人是從京城來得，聽聞以前是個秀才，寫得一手好字，還有個妹妹，長得貌美，眉眼間與馮素素有些相似，但后來家中出事，他妹妹過世了，他也被人廢了腿，只得來到清河縣謀生，他發現馮素素長得像他妹妹后，無心營生，日日瞧她，這樣一個多月過去，他卻突然不再去了，仿若人間蒸發，尋不到他的一絲蹤跡了，卻沒想到沒過幾日，馮素素便失蹤了。”

　　說完他便抿緊了唇角，道：“我也不是背后議論人，只是覺得此人著實可疑，與其在此處與我們耗費時間，不如去找找那人。”

　　宋晚晚皺眉沉思，看向秦淮安，秦淮安眼神幽深如墨，對視了一會兒，秦淮安便道：“我沒懷疑他，只是覺得你有事瞞著我們而已。”

　　聽聞此言，宋晚晚不由得看向吳老板，果然他神色一僵，面露憤色。若不是理智尚存，估計要拍桌而起，大聲斥罵起來。

　　秦淮安似是沒看到他的神色一般，神情冷淡的站起身準備離開。

　　身姿如松，氣質冷淡，宋晚晚卻歪頭笑了笑，這人似乎有點兒腹黑？

　　宋晚晚也站起身，準備追隨而去。

　　卻突然聽到聲響，轉頭看去，卻瞧見那個神情冷淡的洛風站了起來。

　　一直沉默的他開了口，似是帶著懇求道：“還望諸位守口如瓶，他吃了許多苦，我不希望因為此事讓他遭受流言蜚語。”

　　宋晚晚點點頭表示自己不會泄露半個字，而秦淮安神色冷漠的頷首似是答應了。

　　洛風作揖松了一口氣，目送眾人離去。

　　屋內又傳來談話的聲音，只是宋晚晚他們已經聽不到了。

　　宋晚晚低頭思索，吳老板所說的這個不良于行的這個男子很有可能是兇手。

　　西王母神像，庇佑女子，馮素素愛財又想勾搭富家公子，很有可能是讓那男子心中對于妹妹的幻想覆滅，這才對馮素素下了殺手。

　　只是馮素素身上侵犯的痕跡很說不過去，那男子難不成對自己妹妹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可若真有不可告人的心思，那么一開始就會跟馮素素搭訕，而不是遠遠觀望。

　　而且那些孩子又跟這樁案子有什么關系？

　　怎么越發撲朔迷離了起來？

　　“大人有何高見？”宋晚晚問道。

　　秦淮安坐在馬車上，閉目養神，道：“一些破碎的線索是拼湊不出完整的案件，這種情況下的分析，只是猜測，并不能叫做推理。這里的線索大概會更多，畢竟兇手特意留下這么一個線索，顯然不會讓我們空手而歸。”

　　馬車行至張繼雜貨鋪停了下來。

　　這鋪子開在西街，張記雜貨鋪東西大多是賣給達官貴人的，少有平民買得起這里的稀罕物件，

　　看著屋內古樸大氣的裝潢，宋晚晚有些驚異。

　　看慣了晃眼的繁華，卻突然看到這樣質樸的店鋪，一時間有些迷惘。

　　雜貨鋪裝潢古樸卻并不顯窮酸，窗邊的的綠植，傾撒的陽光，雅致的花瓶，墻上裝點的古畫……種類繁多，卻顯得相得益彰。

　　確實是花費了不少心思，也確實符合西城的景致。正因如此，這里的東西也絕不是小貴。但兇手卻能在此買下一個佛像，這就很值得深思了。

　　畢竟兇手是真的窮困潦倒，住的是別人荒棄的院子，死人頭上的發簪也取了下來，腿還跛著……

　　最后他卻跑這里買了尊神像，還擦得干干凈凈放在案發現場。

　　宋晚晚跟在秦淮安身后踏入屋內，才驚覺這里竟然還焚香，味道若有似無，清雅難辨，卻讓人心安。

　　這樣大的手筆，想來此地是個銷金窟。

　　“不知兩位是想看些什么？”小二迎來帶著和煦的笑意，絲毫不顯諂媚，讓人看著極為舒心。

　　“我想瞧瞧神像。”宋晚晚答道：“不想要菩薩佛祖那些尋常的神佛，可有與眾不同的？”

　　她不動聲色的詢問道。

　　她當然可以直接問，但此地名流聚集，能在此處開店的也絕非普通人。這里的老板恐怕并沒有吳老板那樣好講話，畢竟吳老板白手起家無人不知，而這位老板靠何起家竟無人知曉。人對未知的事物總是恐懼的，對人自然也一樣。

　　小二點頭帶著二人上了樓，走過一個拐角，眼前便豁然開朗，有一面墻，放得都是各色神像。流光溢彩，模樣精致，或笑或怒，五顏十色，十分好看。

　　宋晚晚走向前去，巡視著屋內物件，她對這些神像并不了解，畢竟她是一個唯物主義者，也是堅定的無神論者，但對于好看的東西她自然是沒有抵抗力的，雖然她買不起，但多看看也算是張張見識。

　　瞧著琳瑯滿目的神像，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神色卻突然僵在臉上。

　　那是……

　　西王母神像？

　　宋晚晚有些遲疑，但她的異樣被秦淮安看在眼里，也順著她的目光瞧去，眉頭蹙起，快步走去。

　　宋晚晚見此也不再遲疑，也走上前去，果然與那尊神像極為相似。

　　宋晚晚不由得想要拿起神像翻看是否有那副修羅圖，卻摸到光滑一片，看樣子只有正面。

　　但她瞧見相同的印記打在相同的位置，同樣的隱秘。如此若說巧合，未免有些牽強。

　　“西王母有兩種相貌，這卻只有一種。”宋晚晚拿起神像笑問道：“另一種模樣呢？”

　　小二聞言神色未變，道：“世人只愛祥瑞，自然不會將修羅模樣添上，但若姑娘想要，您提出要求，我們也是可以做的。”

　　定制？

　　“所以你們是做過西王母兩個模樣的神像了？”宋晚晚放下神像，不再遮掩，道：“我要見你們管事，還煩請你通報一聲。”

　　小二皺了皺眉頭，似是不愿。

　　“我想消息靈通的你們應當知道城郊發生了一起命案，那樁案子與你們此處售賣的神像極為相似，我到不在意你愿不愿意通報管事，但此事鬧大了對你們這鋪子名聲怕是不好。”宋晚晚站在秦淮安身邊，道：“要知道，我雖是個不值一提的小卒子，但我身邊這位是京城剛來不久的大理寺卿。”

　　秦淮安冷冷瞥她一眼，未曾開口。

　　宋晚晚也不想如此，找到了相關的證據才能喊人，否則若是自己隨意攪鬧相關物件誰知會不會被人藏起。

　　但她又確實人微言輕，找管事人家未必愿意見，那自然要搬出秦淮安的名頭。

　　雖然是先斬后奏，但秦淮安應當不會生氣？

　　她微微瞧去，秦淮安聲色淡淡，不辯喜怒。

　　算了，他一直都是這個臉色，他沒反駁就當他沒介意吧。

　　小二帶著兩人入了廂房，很快外面便來了人，是一個青衫儒雅的男人。

　　他行禮之后，秦淮安便讓他落了座。

　　“我聽小二說了，大人是說那個西王母神像似是有問題？”男子聲音不緊不慢，語調平穩，不卑不亢。

　　秦淮安點頭，道：“西王母有兩種模樣，一面修羅，一面慈悲，我在此處見到了慈悲的神像，與兇案現場的西王母神像極為相似，且有一樣的特殊標記，若說巧合，實在牽強。”

　　秦淮安神色定定看著男人，希望能從他眼中看出什么來。

　　“確實不是巧合，”男人回答的很干脆道：“西王母神像我們成品只賣慈悲模樣，也是圖個吉利，修羅模樣自然不會擺放，但若有人想要，也可以定制，但極少有人會愿意定制這么一個神像，所以本店開店至今不到五人定制此物。”

　　宋晚晚聞言，抬頭看去。

　　男人笑意更深，道：“而巧的是近日有個跛腳的男人定了這么個神像……”

　　秦淮安眼神微凝，宋晚晚也不由得聚精會神起來。

　　男人從袖中拿出一張畫紙，道：“他說若有人尋他，便將此物交出。”

　　秦淮安拿過紙，唇角聳拉，眼中帶上薄怒，宋晚晚也微微擰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