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火光微弱,只能照亮一角,未見全貌卻讓人汗毛豎起。
眼前一片血紅,地上,墻上,滿是噴濺的血液,腥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宋晚晚見過不少案發現場,但如此血腥恐怖的景象實在是少見。
秦淮安帶她前去的刑獄房比起眼前這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她穩了穩心神,緩緩踏進屋內,腥臭味縈繞在鼻尖,讓人幾欲作嘔,好在她已有心理準備,只是神色有些難看。
她之所見,絕非一個人的血跡,兇手絕對不止殺了一個人。
那具形同干尸的尸體,只是其中一具罷了。
或許……
她最不想見到的事情已經發生了——那些失蹤的孩童,可能已經遇難,這些血跡很有可能沾染著那些孩童的血。
她回頭看向秦淮安,秦淮安抿緊了唇,紅潤的嘴唇泛起了白,眼角帶著隱怒,他沉靜的看著這一切,眼神凌厲,一句話也沒有說,卻讓人感到切骨的寒意。
秦淮安生氣了。
宋晚晚在心底微微嘆息。
宋晚晚面色微沉,提著油燈,徐步向前走去,她每一步都踏的很小心,手不小心扶了下桌子,手心卻一片濕濡粘膩,她忙將手收起,在油燈的照耀下,她終于看清了手中的血色,將油燈貼近桌子,這才發現桌子已經被血跡浸透,干涸的黑色血跡與新沾上的血跡明暗交雜,很是詭異。
沾滿血跡的桌子上卻放著幾個在火光下瑩潤的茶杯。茶杯看起來油潤光滑,微微泛著黃,上面并無花紋,看起很尋常……
但這個桌子上只有茶杯沒有茶壺。
茶具向來是配套的,茶壺的缺失讓宋晚晚感覺到這些茶杯似乎并不尋常。她不由得觀察起這些杯具,茶杯因為使用會有磨損,缺口,但桌上排列整齊的茶杯完好無缺,看起來并不常使用,而且這茶杯材質看起來并非瓷器。
那這些茶杯是什么材質的?
宋晚晚不由得看的更仔細,越看越心驚,她隱隱有了猜想,這份猜想讓她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含義。
她攥緊了拳頭,心下一橫,拿過一只茶杯,感覺到手中的質感,她心下一沉,眉心微蹙。
秦淮安拿過她手上的茶杯,聲音有些干澀,道:“是人骨?!?br />
材質與她猜測一樣,桌上茶杯都是人骨所制!所以才沒有茶壺。
她點點頭,心情有些沉重,她從踏進這個屋子開始,她就知道這個屋子沾了不少人命。
卻不想她所見的第一件物品就打破了她這么多年的所見所聞,她接過不少人命官司,見過分尸的案發現場,也見過開膛破肚的尸體。殘肢碎骸,滿地血污與她而言算不得什么,卻不想還有人竟將人骨做成茶杯,放在沾滿血跡的桌子上。
她提著油燈往左邊走去,便看到了一個木凳,地上散亂的麻繩沾著絲絲血跡,木凳上鮮血倒是少上許多,但地上有破損的布片,布料軟滑,算不得上好的衣料,多用來做貼身衣物,想來這便是干尸上缺失的衣物。
除了這些,地上放著些許酒壇,歪歪斜斜,并不整齊,秦淮安卻走上前去,道:“兇手應該常駐此地?!?br />
宋晚晚看著酒壇,點點頭道:“嗯,酒壇上灰漬深淺不同,看樣子兇手在此地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什么樣的人會常住在這間早就荒廢了的狹小暗無天日的荒廢的木屋呢?
為什么門前的雜草不肯除去?
“那對夫妻說這屋子荒廢了許多年,”秦淮安唇邊帶著冷笑,道:“自家老人去世,便想著回來拿些老物件一并燒去,打開屋子就瞧見了如此滲人的場景。當時拿些衙役還笑他們膽小,如今瞧來那對夫妻說的竟是實話……”
宋晚晚沒有說話。
秦淮安站起身,聲音似乎都帶著冰碴:“當真是人間煉獄!”
宋晚晚微微垂眸,神色冷然,道:“這是真正的窮兇極惡之徒?!?br />
宋晚晚也站直身子,看到一個柜子,柜子中只有些老舊的發了霉的破布衣衫,并無其他物品,但這個柜子上放的東西倒是有些奇怪。
這樣血腥的屋子,卻在柜子上竟然放了一個佛龕,供著一個模樣嬌美的神女。
這個世界是有佛教也有道教,信佛的人諸多,大多拜佛祖或是觀世音,信道的也多,拜的大多是元始天尊,玉皇大帝亦或者是瓊臺女神,但這神女的模樣卻一個也對不上。
宋晚晚拿起翻轉神像,卻被嚇得后退兩步。
模樣嬌美的神女背后竟是一個兇神惡煞宛如羅剎的怪物!
“這是西王母,”秦淮安思索道:“有關西王母的文獻諸多,最著名的就是她的形象,一個是掌管創造和保護女子的嬌美女神模樣,另一個形象便是主管殺伐和戰爭的羅剎模樣。”
“兇手似乎對這個佛龕極為愛惜,上面一層灰漬也沒有。”宋晚晚對于西王母的傳說并不在意,道:“這個佛龕似乎是這個木屋內最精美的飾物?!?br />
“或許并不僅僅是飾品。”秦淮安似乎想到了什么,將她手上的神像徹底翻轉成為羅剎模樣。
大多數人買神像佛龕大多數都是買祝福,那么即使有祭拜西王母的也只會拜西王母創造的那一面,所以工匠制作的時候也會隱去羅剎那一面,但這個神像兩個形象都制作了出來,這或許是個很大的突破口。
宋晚晚點點頭,剛要拿起佛龕缺不小心掃到一個觸感極為熟悉的物品。
冰涼,油潤……
又是人骨的觸感……
東西掉到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蹲下身子,撿起那個骨盒。
卻看到灑落在地上的紙片。
她連忙拾起地上的紙片,卻看到上面血跡斑斑,本以為是掉落在地沾染上的,她正懊惱自己不小心之際,卻看到盒子里未掉落的紙片也沾著血跡。
她拿起一個紙片,卻帶出了一個絹花,絹花與紙片用絲線縫在一起,是有人有意為之。
紙片上寫著一個“靜”字,字跡模糊又稚嫩,似是稚童所寫。
宋晚晚將紙片放回合種,撿起地上掉落的紙片,卻發現這張紙片鏈接的是個木頭做的馬,而紙片上寫得是“志”,字跡仍然稚嫩,卻又與剛才字跡潦草許多。
這些都是什么,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她蹲在地上,將紙片一一撿起,卻發現,上面的字體有娟秀的也有潦草的,字跡各不相同,卻同樣稚嫩,紙張上帶的物品不同,紙上卻一樣的血跡斑斑……
宋晚晚有些頹然的跪坐在地上。
這些大概都是那些孩子的物品。
紙上沾染的血跡自然不用多說。
而這些字,大抵都是那些孩子的名字。
這樣稚嫩的字樣,宋晚晚幾乎能想到這些孩子遇難的時候是多少歲。
這個盒子不算大,雖說有些粗壯,但宋晚晚估摸著這個骨頭的骨齡是不會超過十三歲的,那個茶杯也是一樣,骨齡不超過十五歲。
這些孩子的尸骨竟然被做成了這樣的物品。
一個放在沾滿血跡的桌子上,一個放滿裝著名字的血跡斑斑的紙條,這個兇手簡直禽獸不如!
秦淮安大概也明白了這個盒子里所裝的東西,他蹲在地上,將盒子收起放好,道:“起來,這個屋子還沒看完。”
宋晚晚沉默著沒有說話,手握緊了油燈,骨節發白,嘴唇抿成了一條橫線。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充盈了她的胸腔,滿腔的血腥終于沖淡了她心中激蕩的情緒。
這些字都是對的,但窮人家的孩子大多都是不會上學的,有些人一輩子也不一定能寫對自己的名字。
而這些名字沒有一個錯字,唯一的可能就是兇手識字,教那些孩童寫的名字。
在那些孩子寫完生平學會的第一個字后就迎來了他們的死期。
兇手教他們寫字,卻只是為了剝奪他們的生命,甚至將這些孩子寫下來的字留作戰利品,放在另一個孩子的骨盒中,說不定還會時不時的拿出來欣賞。
她生平最恨的就是這樣的人。
無論哪種原因,是報復社會也好,心理變態也好,她都看不起故意傷害孩童的人。稚子何辜?那些幼小的孩童,他們未曾做過影響他們的壞事,滿懷期待的愛著這個世界,未曾見過完整的世界,卻在恐懼中永久的閉上了眼睛。
她不敢想象這些孩子經歷了什么,這墻上的噴濺的血跡是否是他們最后留下的痕跡,桌上新舊交錯的血痕是否是他們留下的悲鳴……
宋晚晚心中情緒翻涌,卻還是檢查著屋子的痕跡。
這些孩子兇多吉少,她可以同情難過,卻不該帶著情緒工作。因為只有足夠的冷靜,才能將自己的你能力最大化,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或許都關乎一條人命,容不得她任何馬虎。
心緒漸漸平靜,抬眼卻看到秦淮安忽然瞇起了眼睛。
宋晚晚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卻瞧見半個腳印。
她走上前去比了比,不是她的。
目測了一下秦淮安的腳,也不是。
那么這是兇手的腳?。?br />
可惜只有半個,否則還能算出兇手的身高。
她蹲下身子仔細查看,卻瞧見旁邊往下也有半個腳印,只是十分清淺,差點兒讓她看漏了……
一重一輕的腳印……
人走路一般力氣是相同的,即使刻意放清也不會出現一個腳印在前,另一個腳印卻在下面幾公分的腳印清淺那么多,并且人在往前走的時候是后腿用力,出現這樣的情況,那么只有一個原因,這個人是個跛腳。
跛腳,識字,貧困,所得到的信息還是太少,但無論再怎么檢查還是只有這些線索。
兩人再次坐上返程的馬車,秦淮安皺著眉頭似乎思索著什么,神情有些古怪。
宋晚晚情緒低落沒有注意到秦淮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