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軍醫仔細辨認了一番，神色驚疑不定。
“這，這是相思子，常做外用之藥?！避娽t回答道：“可軍中并無此物?。 ?br />
宋晚晚聞言，眉頭微微皺起，軍中沒有此物，如何會出現在這幾人的肚腹中？
外用之藥……
“此物不能吞食嗎？”宋晚晚問道：“如果誤食會有怎么樣的后果？”
“此物大多做外用之藥，有毒，如果誤服沒有嚼碎倒不會有太大問題，如果……”軍醫拿著相思子，有些驚疑不定的答道：“如果嚼碎的話，幾個時辰內便會毒發，而毒發的癥狀便是幻視，李將軍很有可能因為此物出現幻覺，然后自焚身亡的?！?br />
果然如此。
這個酷似紅豆的東西便是引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軍中沒有此物？”宋晚晚問道。
軍醫十分肯定的點頭答道：“藥房由我和另一位軍醫掌管，藥房內確實無相思子?！?br />
那他們是怎么吃了相思子？
而且還是三個人都吃了相思子。
難道是廚房的問題？
若說是廚房的問題，可整個軍隊，只有三個人吃了相思子。
怎么想也不可能。
“更何況相思子因為外形酷似紅豆，為了避免軍士誤食，黃將軍專門囑托采購之人不要購買此物，”軍醫有些疑惑：“相思子味道微苦，如果嚼碎便一定會有發覺。”
但他們都沒有發覺。
而且李將軍竟然吞服了那么多。
紅豆一般是烹煮之后食用，此物跟紅豆一起煮的話肯定會有苦味，而這些人都沒有發覺。
為何會如此？
“我瞧死者肚子里除了相思子意外還有紅豆，軍中可備有紅豆？”宋晚晚繼續問道。
“這我就不清楚了?！避娽t答道：“廚房的食材有專人看管，是否購有紅豆應該詢問他們?！?br />
也是紅豆并不屬于藥物內，問他確實會有為難。
“相思子毒性大否？”秦淮安突然開口問道：“是否會致人死？”
軍醫聞言略微沉吟，道：“相思子并不會立刻致人死亡，并且有解毒之法，算不得大?！?br />
幻視只是副作用之一？
但為何小兵自刎而亡，李將軍選擇自焚，最讓人疑惑的是為何那個軍醫卻要刺殺黃將軍？
幻視的左右真有這么大？
他不信只靠幻視能做到這個地步。
黃將軍病重，軍醫顯然是能夠接近黃將軍最多的人。
若是此法成功，那么江都這邊軍隊顯然會出現混亂。
江都離京城雖遠，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且為四州通衢之地，民眾富庶，若此地陷入混亂進而失守，就相當于斷了大辰大半的財路，就算進行鎮壓，也需要一定的時間，這樣一來，大辰雖不說會動搖根本，但難免會傷筋動骨。
就算不能成功，憑借相思子的毒性，或者是他自有的手段，導致軍隊之中常常出現怪事，在散播一番天子有罪論，讓這些思想潛移默化的影響著這些將士，心神動搖之下，如何能發揮出最大的戰力？
無論成功還是失敗，江都出現問題，幾乎是必然的。
皇上是知道此事特意派他前來的嗎？
還是真的是巧合？
秦淮安瞇著眼睛轉動這自己手上的扳指。
“還有一事，我需要稟明，”軍醫看向秦淮安，咽了口唾沫，似是在組織語言：“相思子雖有幻視作用，但幾乎沒有人因幻視而自裁，據我所知大部分因為幻視而自裁的人本就心存死志，這位小兵我雖不知，但李將軍斷然是沒有這種想法的?！?br />
所以真正致死的原因并不只是相思子。
“他此刻正意氣風發，且他為人豁達，在軍中威望甚高，且比其他幾位將軍都要高得多，沒有尋死的理由?！避娽t說道。
所以兇手會是其他幾個副將嗎？
為了爭權而殺人？
不，不對，若是為了爭權根本沒必要搞自焚刺殺這一套。
相思子有致死的可能性，若是想要爭權直接毒死就足夠了，何必需要大費周章，搞這么多花里胡哨的東西。
軍中傳言天譴，這難不成是兇手的目的不成？
他要爭的或許根本不是兵權……
兇手一定有更大的圖謀。
此刻最要緊的并不只是紅豆的來源，更重要的是需要知道，他們是在什么時候，什么情況下食用紅豆或者是相思子。
尸體死因已經弄清楚了，但具體怎樣中毒的才是關鍵。
那位王將軍也說了，那位意圖刺殺黃將軍的軍醫還活著。
通過他說不定能獲取什么信息也不一定。
吃了紅豆的兩個人都死了，唯有他卻還活著。
得去看看這人是否能提供一些信息。
打定想法之后，宋晚晚便跟秦淮安商議了一番。
“兇手所圖重大，絕非是兵權那么簡單，”宋晚晚冷聲道：“大人所言那位安王……一事是否為真？”
大約是考慮到這里的軍醫，她幾乎是在秦淮安耳邊耳語。
軍醫見此也十分識趣的行禮離開了。
“只是傳聞罷了?！鼻鼗窗膊⑽锤嬖V她真假。
傳言真真假假她也無法分辨。
難不成安王真的沒死？
在黃將軍沒有病重之前，軍中雖不說如現今模樣，但好歹也會派有守衛把守，非常人能進入。
而在黃將軍病重之后迅速做出反應，并對江都軍士進行了一番思想上的洗腦，這顯然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宋晚晚心中一滯，安王不管死沒死，軍中顯然是已經出了毒瘤，并且絕對不止一個。
至于具體的幕后之人，她尚且不清楚。
出了驗所，他們便又去找了王將軍，聽聞他們要去監獄，他便讓人帶著進去了。
軍中的大牢十分堅固，除了守門處有值守人員外，內里欄桿都是精鐵所鑄造，一看便知堅韌無比。
除此之外內里沒有窗戶，黑乎乎的一片。
內里燃著并不明亮的火燭，所以感官便尤為清晰。
內里的血腥味直沖天靈蓋，若不是知曉這里是監獄，她幾乎要以為這里是血廠了。
軍士帶著二人到了一個門前，拉了拉鎖鏈，引起內里的人抬頭，這才離去。
那人發絲雜亂的披散在身上，他坐在草席上，看向他們的時候，神色極為鎮定。
神色清明，臉色慘白，身上除了灰泥以外并無血跡，顯然是沒有受過酷刑的。
按理說，黃將軍在江都二十余年，追隨者眾多，成為上將的人也有，那些人竟然不想著要對他用刑？
況且更奇怪的是刺殺主將幾乎是誅九族的大罪，而他卻并沒有被當場斬殺，這就已經足夠匪夷所思了。這人究竟什么來頭？
“我是黃承允。”那人看見秦淮安的時候，唇角勾起一抹笑，臉上臟污不堪但眼神卻十分澄澈：“淮弟?！?br />
秦淮安聞言神色有些震動：“你是兄長……”
什么情況，還是親屬？
“不是你，”秦淮安神色沉了下來：“這究竟怎么回事？”
宋晚晚站在一旁一言不發，顯然秦淮安與這位黃承允的關系匪淺，黃承允刺殺黃將軍一事或許有貓膩也不一定。
“三年前，我父親就患了病，那時他就已經呈報朝廷，也遞了乞骸骨的折子，但杳無音信，”黃承允眸色深沉：“天子未同意，父親只得繼續鎮守在江都。我擔憂父親，岐黃之術也算精通，便進了軍營，專門替父親療養身體，父親身子卻還是一點點的衰敗了下去?！?br />
黃承允，黃將軍，原來竟是父子嗎？
怪不得待遇這么優厚。
兒子刺殺父親？
邏輯不通，此人精通藥理，要殺，三年間早殺了，何必在黃將軍病重的時候才動手？
他是來替黃將軍治病的，那為何會因為刺殺而進了監獄？
“但軍中甚少有人知曉我的身份，除了父親的心腹以外，所有人都以為我只是普通的大夫罷了，”黃承允繼續講述著：“父親倒了，我身為兒子兼大夫自然要常常守在父親身邊?！?br />
說到這里黃承允的神色突然狠厲了起來：“但因著繁忙，我時常顧忌吃不到飯，便托人買了許多紅豆，但因為紅豆煮起來十分麻煩且耗時許久，便讓人做成了蜜豆，這樣不用煮，用水一攪拌，便可以吃了，這樣省時又省力，可正因如此，便有人起了歹心?！?br />
“一周前，我剛給父親喂完藥，瞧著天色很晚了，便讓人弄了碗蜜豆水喝，”黃承允看向秦淮安：“因著饑餓，我隨意攪了攪便放進嘴里，因著偏甜一開始我并未發現問題，直到我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才發覺嘴里有些苦味，我以為是我的錯覺，便又吃了一口，這才發覺，里面被人加了東西，我翻找一番，這才發現里面竟然有相思子?！?br />
“相思子有劇毒，我身為醫者當然知曉這個道理，我催吐過后，又怕沒有吐干凈，連忙抓藥道后廚熬煮，卻不想軍中有人生病，藥房內的值守軍醫不在，便連忙拉著我過去了，卻不想那是個圈套，我去了之后就被人敲暈了，再醒來我便被人綁了起來，然后耳邊響起如夢似幻的聲音，之后便人事不知，最后才知曉我行刺父親未遂?！秉S承允冷聲道：“此番行徑我竟絲毫不知，好在我進大獄的時候李副將已經知曉我是父親的兒子，這才喝了那碗解毒藥，饒是如此我也熬了許久才熬過來。”
“那聲音是男是女，可能分清？”秦淮安突然問道。
黃承允搖了搖頭，道：“分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