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屋門最先映入眼簾的并不是尸體,而是佛龕香燭以及各色以朱砂活黑狗血畫著各種看不懂符號的黃色符紙。
屋內燈火映照宛如明日,宋晚晚卻皺起了眉頭。
這樣濃郁的香燭味道,會致使尸體上可能會將遺留的氣味隱藏住,但這并不是最可怕的,香燭之類含有明火,會使屋內氣溫增高,加快尸體的腐壞,并不利于驗尸。
這會致使她判斷錯誤死者的死亡時間。
秦淮安見此,眉頭也緊緊皺起:“這些香爐是誰放置的?”
那老頭見兩人神色不對,便道:“是老奴放置的,因為這尸體死因不明,許多人說這是精怪吸□□血而亡,瞧著又陰森可怖,這安魂堂又只有老奴一人監守,便放置了這些,若是不妥,老奴這就撤下……”
秦淮安不置可否,那老頭便連忙將屋內一應撤下,因著符紙并不礙著什么,宋晚晚想著盡快破案便制止了他繼續耽誤時間的行為,秦淮安見東西弄得差不多了便也點了點頭,老頭這才誠惶誠恐的退了出去。
房內只剩下秦淮安和宋晚晚兩人,宋晚晚這才將尸體上的白布掀開。
掀開白布的瞬間,宋晚晚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人確實是死狀可怖,書中描寫她也曾幻想過,如今見到雖然有心理準備但也有些嚇住了。
這人頭發枯黃凌亂,臉上有好幾處潰爛,上面蠅蟲爬動,死者面部扭曲,已經看不出原貌,因為臉上除了薄薄的一層皮似乎并沒有什么其他肌肉組織之內的。死者口部微張,唇色發白干枯。往下看去,死者的衣物是普普通通的藍色麻布衣衫,料子算不得好,但如此鮮亮的顏色卻很少見。這件布衫上很多泥土,破爛不堪,里衣已經被扯爛了,胸口敞開露出肌膚上青紫咬痕和各色尸斑,內里的肚兜之內的衣衫不知所蹤。女子布裙更是被扯的稀爛,里褲也如肚兜一樣看不到蹤跡。
只是尸體體表卻和臉上不同,除了尸斑看不出更大的腐壞。
死者手腕有很明顯的勒痕,這是麻繩捆綁的痕跡,死者腳腕處也有很明顯的傷痕,不是綁痕而是剛剛結痂的疤痕,而傷痕的位置很是巧妙,是腳筋的位置,不言而喻,這是挑斷了死者的腳筋。宋晚晚掰開死者的雙腿,果然腿側傷痕累累,那處也有撕裂。
這是一起奸殺案,但宋晚晚在尸體上并沒有發現致死的外傷。
死者身上除了手腕和腳腕的傷痕比較嚴重外,其他各處皆有細小的傷口,不足以致死,這樣看來只能剖尸驗明尸體究竟因何而死。
宋晚晚深吸一口氣,對秦淮安說:“尸體頭皮有頭發撕扯的傷痕,手腕有勒痕,腳腕有挑斷腳筋的痕跡,私密處也有撕裂痕跡,除此之外,死者身上皆是細小傷痕,并不致死……”
“你驗不出來死因?”秦淮安皺起眉頭問道。
燭火映照下,他低沉的臉色一覽無余,銳利的眉眼仿佛要看進人心里。
宋晚晚有些為難的咬了咬嘴唇,躬身道:“我需要剖尸。”
秦淮安本來因為不高興微垂的頭微抬起,抬眼波瀾不驚的看向她。
秦淮安沒有立刻回答她,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宋晚晚知道,大辰的喪葬習俗并不開化,講究身體發膚不得損毀,她自然知曉,所以她對于秦淮安同意她剖尸之事不抱有很大的希望。
但她仍然想要爭取一下。
見他神色不明,宋晚晚雖然心中忐忑但猶豫之后繼續開口:“尸體現在看起來腐壞不嚴重主要是因為體內的肌理全都流失,皮肉也有風化的痕跡,但這只是表象,根據尸體死亡時間來看,死者內臟腐化可能已經非常嚴重了,大人,我需要盡快剖尸。”
她話音未落,秦淮安就開了口:“你可以剖尸。”
宋晚晚聞言身體僵直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
他竟連會片刻遲疑都沒有?
秦淮安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巧而又精致的盒子,遞給她道:“剖尸可以,但我要在一旁。
屋內寂靜一片,窗外清風徐來,槐樹樹葉簌簌聲不斷傳來。
宋晚晚接過木盒,打開之后,眼神復雜難言。
剖尸之事在這種時代來說完全算得上驚世駭俗,而他卻毫不猶疑的讓她上手不說還遞給他一套用以剖尸的工具。
是的,精巧的盒子里放著刀具,雖然與現代工具多有差異,但比起一旁早已準備好的仵作用具不知精巧方便多少倍。
只是,她抬眼看向神色泰然的秦淮安,眼中帶上些許疑惑,他為何會隨身帶上這樣的刀具?
“剖尸之法雖然少見,但并不是沒有,”秦淮安看出了她的疑惑,道:“這是我根據書中描繪的刀具讓人打造出來的,隨身帶著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能碰到一個能用它們的人。”
他目光沉靜而又深刻,認真的看著她道:“希望你永遠不要辱沒了它們。”
她是第一個使用這些器具的人,所以他希望她用這些器具替尸體說話,為活人伸冤,否則還不如將這些器具束之高閣,永不使用。
宋晚晚看著他認真的眼神,握緊了這個盒子:“若世間清朗,民女自不會辜負。”
若世間為官之人清朗公正,她自不會辜負自己一番手藝,致使這些器具蒙上污塵。
秦淮安聞言眼神柔和許多,道:“可以開始了。”
宋晚晚點頭,將器具擺放整齊后便將死者衣物全部褪下。
拿出白醋,極快的抹在尸體并不明顯的於傷上,沒多時,尸體皮下的傷痕便顯露出來。
果然并沒有致命的內傷。
那么現在要查驗尸體的五臟六腑了。
她拿出柳葉刀,在尸體兩腋前緣起始,沿□□走行匯于胸骨劍突連接處,再有該處至恥骨聯合做縱行直線切口,腹腔被完全打開,內部腐壞臟器的臭味鋪面而來,離得近了能將人熏吐。
她用余光開了眼秦淮安,卻發現他臉色絲毫未變。
她臉色未變,仍舊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檢查。腹腔內的臟器因為腐敗呈現出腐敗的暗紅色,臟器體積縮小,呈萎縮狀,膽囊充盈,脾臟表面被膜出現褶皺,明顯縮小,胃部極度空虛,胃底有散在的出血點,胃部呈紙狀,胰腺未見壞死,心臟大小正常,心包內含有黃色液體。
她猜對了。
她直起腰身,在感覺到而后的溫熱的時候,她呼吸一滯,她一時間只顧著剖驗尸體,沒想到秦淮安還站在她的身側,剛剛她弓腰查探尸體的時候估計秦淮安也湊近查探了,而她忽然直起腰身,他反應不及,怕是剛好撞到他下巴了。
她身體僵直一時間無所適從,不知應當如何,秦淮安朝后退一步,聲音仍然平穩道:“繼續。”
宋晚晚輕呼一口氣,她怎么就忘了秦淮安這人冷心冷情昨日那般估計是恰巧他心情好才如此。
她迅速調整好了情緒,然后繼續開口:“與我當時猜測相同,死者果真是被餓死的。死者身上於傷雖多,卻都是生前傷,連受傷比較嚴重的腳腕也有愈合痕跡,所以外傷致死被完全排除,剖尸之后我看到死者的腹腔無積水,但臟器明顯萎縮,胃部呈紙狀,有出血點,心臟內也有波浪紋理有絮化以及輕微的出血,這是很明顯的餓死的癥狀。根據死者臟器的腐化來看,死者死亡時間大概在七天左右。”
她本就是現代人,對于這種層次的肢體觸碰并不在意,聲音平淡又冷靜。
完全沒有注意到聲音如常的秦淮安耳尖泛著微紅。
秦淮安沒有說話,卻一直看著死者的手。
宋晚晚清洗刀具并又拿出一個細小的鐵勺掏取死者指縫的東西并解釋道:“除此之外,我發現死者指縫處有許多粉狀物質,且還帶有絲絲香味,若我猜測不錯,應當是如今風靡的天香閣的香粉,此粉味道甜膩,且留香時間較久,粉質細膩,與死者指縫殘留的味道極其相似,但死者穿著樸素,手上也有因為做粗活所留下的薄薄一層繭,以她的能力應當是買不起這等香粉的,或許這個香粉與死者身份有關。”
秦淮安摸著指尖,聽著她的話不置可否,問道:“可還有其他發現?”
他的眼神很奇怪似是探究又帶著疑惑。
宋晚晚并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她心中一直在想著這個案子的可疑之處。
聞言,宋晚晚答道:“根據死者的骨齡來看,死者應當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女人,而且根據她的骨盆推測這位女子應當是生過孩子的,既然如此,女子應當是嫁過人的,大辰嫁過人的女子頭上都需要戴上珠釵表示自己已為人婦的身份,而這位女子頭上珠釵已經被人取走,且頭皮上還有多次因為拉扯而導致的受傷,這應當是兇手取珠釵時暴力拉扯導致。”
死者頭上的珠釵被兇手暴力取下,那說明兇手很是貧困,那這個香粉該如何解釋?
死者用不起這東西,兇手既然貧困自然不會買這等毫無用處的東西。
難道這個案子里還有第三個人?
秦淮安點頭道:“看樣子要去天香閣才能探個究竟了。”
宋晚晚點點頭道:“大人,我可以根據死者骨相畫出死者生前樣貌,然后就近去往案發地點,探查一番后,再前往天香閣,或許這樣查探起來會更方便一些。”
秦淮安有些驚詫的看了她一眼,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微微頷首應允了她的請求。
秦淮安帶著她前往一旁的屋舍,那里筆墨紙硯一并俱全,只是灰塵撲撲,有些污痕罷了。
宋晚晚看著毛筆一時犯了難,倒也不是嫌棄毛筆上的灰塵,尸體都碰過了自然不會在意這些,只是用毛筆作畫實在是難為她了。
原主雖然學過毛筆字,卻也只會皮毛,至于用毛筆畫畫,那是一竅不通。
“大人……”她還是開了口,有些尷尬道:“我能用炭塊作畫嗎?”
秦淮安有些疑惑的問道:“為何不用毛筆?我記得你表哥可是讀書人。”
宋晚晚知曉他大概查到原主跟她表哥那點兒香艷之事,她解釋道:“他是讀書人,可我不是。”
原主只是個寄人籬下的表妹,能有吃有穿就不錯了,難不成還要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成?況且原主表哥是讀書人,跟她又有什么關系?
秦淮安不明白她為何生氣,但也知曉是自己所言致使她如此氣憤,便喚守門的老頭拿了幾塊碎炭過來。
宋晚晚有些氣悶,但也知曉她沒資格跟秦淮安生氣,便一言不發的畫起畫來。
她雖然會畫畫,但炭塊比起鉛筆來還是有所差別的,所以步調不由得慢了許多,秦淮安倒也不催促,只是看著她一點點的畫出輪廓,眉眼,唇鼻……
瞧著畫像栩栩如生,他一時間有些震驚。
他從未見過如此畫法,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卻并不妨礙他贊嘆此畫。
她確實會畫,而且畫的很好。即使是學過水墨丹青的畫手也不一定能用炭塊描繪出如此栩栩如生的畫像。
但她卻不會使用毛筆。
這種矛盾,讓他不由得有些好奇起她的過往。
但他仍舊不動聲色,未發一言。
宋晚晚的畫畫完,她也滿手烏黑,但眼睛卻亮的驚人。
宋晚晚將畫上殘渣吹去,將畫卷收了起來。
秦淮安神色波瀾不驚,提著油燈走到門口的井邊道:“洗手。”
宋晚晚不敢耽擱,連忙用清水洗凈了手,跟著秦淮安出了大門。
此刻日色漸晚,暮色降臨。
兩人坐著顛簸的馬車行走在林間小道上。遠處的天色暗成淡藍,群山如黛,車旁掠過墨色的的樹木,透出斑駁的光點。
夏風微涼,透過掀起的車簾,緋紅的霞光微微映照進馬車內。車外除了風聲靜謐極了,車內也寂靜無聲。
宋晚晚看向正在閉幕養神的秦淮安,不由得想起了昨夜。
那張宛如深潭的眸子她如今向來還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只是明明看著這么冷的人,卻是讓她在此異世唯一感到溫暖的人。
救她的人是他,帶她查案的人也是他。
霞光漸漸暗淡下去,馬車仍舊在搖搖晃晃,見秦淮安沒有睜眼的意思,宋晚晚便一直看著他。說實話,秦淮安這張臉著實好看,他睜眼時眉目凌厲宛如霜雪,讓人不敢直視,如今他雙眼合上,卻顯得眉目溫潤,風姿俊逸。
宋晚晚看得入神,卻不期然的跌進一雙茶色眸子中。
被發現了……
宋晚晚心虛的低下了頭。
偷窺被人發現,這是不是有點兒太尷尬了?
秦淮安沒有說話,車內寂靜無聲,宋晚晚心虛的只敢看著自己的寫字,安靜如雞。
半響,秦淮安才開口,道:“宋晚晚,你為何會學習驗尸之道?”
宋晚晚有些驚愕于他的關注點,一時怔楞沒有說話。
秦淮安沉聲道:“驗尸一行甚少有人愿意從事,況且,這個行業并不適合女子從事。”
宋晚晚略微思索道:“大辰律法并未規定女子應該從事什么,所謂不適合也只是男人們的想法,我選擇當一名仵作,僅僅因為我想當仵作而已,并無其他特殊原因。”
宋晚晚挺直脊背,眼神沉靜。
她一直是一個倔強的人,她想要做的,即使撞了南墻也不會回頭,她會一直撞下去,直至將攔著她的墻裝穿,撞倒,然后繼續走下去。
她不知道秦淮安會怎樣看她這番說法,但她也不會在乎他的想法。
宋晚晚看著地上不斷浮掠而過的光斑,心中悵然。
封建王朝對于女子總是分外苛刻,既需要女子操持家務,又不愿她們有自己的思想,女子的生活永遠圍著夫家,男子休妻為理所當然,女子提出和離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宋晚晚并不覺得她所言有錯,只是在這個時代,她說出這樣的話未免驚世駭俗,秦淮安從小生活在大辰,受到的也都是男尊女卑的教育,她這番話聽在他耳中都可以說是大逆不道了。
但這就是她的想法,沒什么可避諱的。即使秦淮安不認可,她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但秦淮安并未說話,他只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晚晚也抿著唇,沒有打破這份安靜。
“你是個很特別的女子。”秦淮安突然道。
他竟然并不驚奇,語氣稀疏平常,彷如只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
宋晚晚問道:“大人不覺得民女所想驚世駭俗嗎?”
秦淮安搖搖頭,認真的看著她道:“不。”
為什么?
她眼中不由得帶上了疑惑。
“我并不覺得你有多違背世俗。”秦淮安微微勾起了唇角,淡笑道:“我倒覺得,你本該如此想。”
一個女子,并非賤籍,卻甘愿當仵作,本就做的違背世俗的事情,思想又怎會被俗世教條束縛?
宋晚晚嘴唇微張似乎要說些什么話似的,馬車卻忽的停了下來,宋晚晚本就心神不寧,一時沒坐住便直直撲向了車輞。
事情發生的太快,宋晚晚根本來不及反應,她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一陣勁風襲來,一支長而有力的手臂攬住了她的腰身往旁邊轉去,馬車并不狹窄,但慣性帶著她撞上了車輞,預想中的疼痛并沒有來臨,她身后有一個臂膀擋住了她。
宋晚晚睜開眼睛,看到了腰間骨節分明的手和微微露出的一截青色衣袖。
很明顯剛剛是秦淮安幫了她。
秦淮安沉聲問道:“馬車為何突然停下,發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