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安睥睨著她,神色冷漠。
宋晚晚神色也不見震驚,她早已有所猜測,毫無動容。
若不是他們查到此處,劉二花或許會仍然心安理得的過完這一生。
瞧著她滿屋堂皇,又想起衙門內的聞修遠,只覺得諷刺。
聞修遠因為此事毀了那么多家庭,那些埋在他家庭院的尸骨還只是冰山一角,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角落未被發覺,她竟高枕無憂這些年?
見秦淮安和宋晚晚兩人如出一轍的冷色,劉二花自知求情無用,只得和盤托出。
原來多年前,聞修遠確實是前去考試,而他妹妹因為年紀尚佑只得交由自己師傅教養。他的師傅雖然已經退出官場,但當年父輩還有許多交好的朋友,他們的子孫還在京城為官,途徑此地便來看望他。
瞧見聞修遠的妹妹年紀尚小,長得卻不錯,便想起京城有一個大官酷愛幼童,便對著聞修遠師傅提了一嘴。他師傅雖然有些心動但終究還是沒有做出此事,畢竟他也算是個讀書人,風骨還是有的。大義凜然的拒絕了此人,還勒令不準那人見她。
劉二花卻在聞修遠師傅醉酒的時候聽聞此事起了歪心思。便與那人合謀,將聞修遠妹妹騙出來,她只要錢,那人只要前途,雙方達成一致后,劉二花就讓自己孩子將人騙了出來。然后送給了那人,那人給了她一萬兩銀錢讓她搬離此處。
她當夜舉家搬遷,卻正好遇到趕考結束回來的聞修遠,兩人寒暄一陣后,劉二花便慌慌張張的離開了。后來聞修遠不知何時知道了此事,便瘋了一般尋她。
尋到她家的時候,她正好外出趕集,因著丈夫在家,便將孩子留在屋內,卻不想她回來的時候看到屋內血腥一片,地上躺著的是她的丈夫和兒子,兒子被肢解,聞修遠燒著熱水,正一點點往內放著自家孩子的骨肉。
她驚愕至極,她想要闖入屋內,可看到躺在地上的丈夫,便沒了勇氣。當即便在外挖出了一萬兩銀票搬遷至此,此后再也無人知曉此事。
“他妹妹當年幾歲?”宋晚晚冷聲問道。
“約莫……大概十歲吧。”劉二花不大確定的道。
宋晚晚冷笑一聲,竟然連自己害的孩童多少歲都已然記不清了,看樣子這些年過得十分自在,也怨不得聞修遠想要殺了她。
“你可知是誰喜愛幼童?”秦淮安問道。
“是寧國公府的人,具體是誰……我只是一個小嘍啰,探查不到,只是聽說是當今寧妃娘娘的親屬?!眲⒍⒖檀鸬?。
竟然一刻猶疑也沒有,真是利欲熏心到了極致。
宋晚晚不想再與她多話看向秦淮安,秦淮安點頭,隨風便動手將人綁了起來。
劉二花當即跪地求饒,痛哭流涕。
宋晚晚走到她身邊,躬身道:“當時聞修遠妹妹被綁的時候她有沒有像你這樣求過?你有沒有心軟過?”
劉二花怔楞了一瞬。
“所以你憑什么求饒?你本身就沒有被寬恕的資格?!彼瓮硗碚局鄙碜?,神色清冷。
聞修遠雖然是實打實的混賬,但他的妹妹確實是所有事件中最無辜的一個。如聞修遠所言,他污泥滿身,碎尸萬段都可以,但他的妹妹干凈的宛如晨露一般,只是美麗罷了,卻被這樣的人害了性命。
而這個人竟然心安理得得過了這么些年。
宋晚晚冷笑一聲,道:“聞修遠確實不是什么好人,可你卻更讓人惡心?!?br />
罪惡令人唾棄,可最惡心的卻是劉二花這樣的人。
自詡善良,只是做了一件小惡事,以為五官緊要,卻引起了一系列的蝴蝶效應,到了最后也不認為自己犯了多大的錯。
秦淮安沒有開口,但看著頹倒在地的劉二花也不由得帶上了厭惡的神色。
宋晚晚又去田家畈多拜訪了幾人,卻發現那些人或多或少都干過誘拐兒童的案子。而且所有的孩童都是送往某些官員亦或者送往京城。
回去的路上,秦淮安眸色冷的嚇人。
宋晚晚也低垂著頭,思緒紛雜。
“我在京城多年,竟從未發現此事?!鼻鼗窗灿行┞淠?,他并非神人,但他想要以己之力讓大辰海晏河清,所為之事皆循本心,行至今朝,他才知曉自己的力量竟如此微薄,竟然連發生在自己眼皮子低下的事情都未曾發覺。
“大人,這不是你的過錯,”宋晚晚抬頭看他,眼神帶上了些許溫柔和一絲意味不明的懷戀:“世上藏污納垢的地方很多,我們無法兼顧,但以己之力做到最好,這便足夠了。”
一人之力雖微,卻也聊勝于無,能讓人看見微小的光亮,也總比讓人一直行走在黑暗處好上許多。
她這么多年看過許多悲歡離合,也見過許多人性的淪喪,但她仍舊保留著初心,唯一所求便是為那些人求得心安。
她不是救世主,也不是神仙,她能做的就是盡己所能,發揮出自己的光亮,照亮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瑩瑩微光,也可引路。
秦淮安沒有說話,微微垂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晚晚很理解秦淮安的心情。
身為天之驕子,秦淮安的挫敗,身為大理寺卿,秦淮安的自責,這些孩童的尸骨,他的憤怒,這些心情,她也能體會。
都是司法人員,又怎會對這樣的事情不痛心呢?
這幾乎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犯的案子,他卻多年來無所察覺,時至今日才發現這些事情。
擱在哪個人身上都不會好受。
但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各自的心情,而是如今的案件。
案子有了突破性的進展,但后續的事情牽扯眾多,估計會很麻煩。
她只能勸慰道:“大人,這樁案子牽扯眾多,又與京城權貴有所勾結,未能及時察覺實屬正常,亡羊補牢猶時未晚?!?br />
秦淮安瞥她一眼,沒有答話。
他的心情算不得好,但也知道輕重緩急。
因為未能及時察覺出此案確實是他疏忽,但案件已經發生,他能做的就是盡量將此事查清,還受害人一個公道。他從來不會為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停下腳步,他只是再想宋晚晚的事情。
宋晚晚的秘密眾多,但才華確實是有的,而且辦案能力也很不錯,若能為他所用,辦案可以說是事半功倍,可她身上疑點眾多,他不確定是否能將此人視為同伴。
畢竟京城中所涉及的案子與清河縣所涉及的大有不同,所涉及到的官員也絕不僅僅只是一個寧國公府。
宋晚晚并不明白他所想,見他神色正常,便也不再開口。
坐上馬車回到衙門內,秦淮安便道:“清河縣不必再待下去了,你也盡快處理此地事宜,夜長夢多,我們須得盡快前往京城?!?br />
宋晚晚點點頭。
晚意聽聞此事,神色變了變,跟宋晚晚告辭之后便離開了,腳步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
宋晚晚略微思索了一下,便也離開了衙門,循著記憶去往了原身舅父家。
她來到這里這么久了,還沒見過原身的家人,如今也該去做個了斷了。畢竟她日后將去京城,至少要將此地事了,才能安心前去。
宋晚晚舅父名宋天川,是個木匠,手藝不錯,在清河縣內也算是小有名氣,其妻子王氏是屠戶的女兒,家中尚算富裕,兩人成婚倒也算得上門當戶對。只是王氏跋扈,宋天川耳根子軟,所以一般是王氏當家。
清河縣東街是繁華的鬧市,往里走再拐上幾個彎,過一條稍微幽暗的巷子,便到了。
宋晚晚敲了敲門,門內便響起了聲音:“誰???”
是王氏的聲音。
宋晚晚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腳步聲湊近,還帶著粗鄙的罵聲:“困個覺也有人打擾,死了老娘了還是趕著投胎,非得在這個時候來……”
剛打開門看見宋晚晚,眉頭更深,開門的手瞬間握得更緊,罵聲也停了下來。
宋晚晚一看她便知道她是心虛了。
還知道心虛?
“我回來拿些東西,日后我便去京城了,不會再打攪你們了?!彼瓮硗砝渎曊f道:“還麻煩舅母您讓讓,我進去收拾些東西。收拾完了我便走?!?br />
“去京城?”王氏聞言一驚,抓住她的胳膊,聲音尖銳:“你去京城做什么,莫不是尋安哥兒?你不能去,你若是攪他沒有考個好功名,我……”
宋晚晚掙開她的手,皺起眉頭道:“你放心,我決不去尋他,你真當你兒子是個香餑餑任誰都想上去啃一口?莫說我對他毫無感情可言,有您這樣的惡婆婆在,就算有感情可言也早被您消磨殆盡了,我可不敢和他攀扯上什么關系!”
說完便要進去,王氏卻又拉住她,問道:“我聽聞你跟新來的那位大官關系親近?他官有多大?你看能不能幫我說說情,讓他幫襯一下你表哥?”
宋晚晚聞言,有些驚詫,拂開她的手,道:“我喚你一聲舅母是看在你確實是我長輩也確實養育過我幾年,看在這份恩情上我才沒有與你撕破臉,你還真當我是個孔圣人?你不會忘了是你要把我嫁給張大,把我推進火坑,想要毀了我一輩子不說,差點兒害的我沒了命吧?”
王氏是憑什么提出這個要求的?
還真以為她是原主那個包子不成?
王氏聞言有些尷尬,但仍然不死心:“你也說了我養育過你……”
“你難道沒私吞我家錢財?”宋晚晚聞言冷笑一聲:“我當時年歲雖小,但也是記事的,那些錢財雖然不多,但是絕對夠了我這幾年吃飯的銀錢,況且我還這里洗衣做飯,免費當了幾年的勞工,這養育之恩你說著不覺得可笑?”
說完她抬步往里走去。
“我對你確實不好,但你舅父對你總歸是沒話說的吧?”王氏有些急了追上去拉扯道:“你舅父為你可是求了不少人,花費了大把的銀錢,如今你能完好無損的從大獄里出來,少不得還有你舅父的功勞!就憑著這個你也該幫襯幫襯你表哥,況且你表哥對你多好,自己有的東西都恨不得給你帶上一份,如今自己攀上了富貴,總不能忘了他對你的好吧!”
宋晚晚甩開她的手:“你是忘了我因何進的監獄嗎?若不是因為你強行嫁給張大,我如何會進了大獄,差點兒沒了性命?至于表哥,他確實對我不錯,恩怨相抵,我不欠你們什么。”
王氏再次拉住她還想說些什么,門卻突然被推開,發出一聲悶響,回頭看去便瞧見身上沾著木屑,氣喘吁吁的男人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