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拉瞧著他，似有猶豫。
    宮北澤心知有望，忍不住對女兒伸出雙手，繼續輕哄：“我只是抱抱你，薩拉這么可愛……”
    薩拉遲疑著，緩緩邁出步伐。
    她知道這人是親生爸爸，也知道親生爸爸是什么意思，可畢竟陌生，本能的防備感無法消除。
    從小到大，她的爸爸都是安東尼，安東尼對她特別寵愛，不止是父親，更是朋友，他們都可以互稱名字，可以打鬧成片，是她最親近信任的人。
    可現在突然冒出一個新爸爸。
    雖然新爸爸對她也很好，但她覺得這樣做有些對不起安東尼。
    小丫頭一邊猶豫，一邊慢慢挪著步伐，宮北澤見她靠得近了，輕輕握住她的手，沒有冒進急切，“薩拉跟我聊聊天好嗎？”
    “聊什么？”
    “嗯……就聊薩拉喜歡玩什么，喜歡吃什么……”
    他一邊跟小丫頭溫柔說話，一邊不著痕跡地慢慢拉著她朝自己懷里靠攏。
    薩拉大概是被那些禮物和漂亮衣服收買了，漸漸地卸下防備，奶聲奶氣地跟他說起自己的喜歡、愛好、興趣。
    宮北澤如癡如醉地聽著，覺得女兒的聲音縈繞耳邊，就是莫大的幸福。
    他忍不住想要更多，于是拍拍腿哄道：“寶貝要不要坐上來？”
    薩拉看著他，“你的腿受傷了，會疼的。”
    “不會的，寶貝很輕，不會疼。”他雙手掐在女兒腋下，輕松地一把提起，小姑娘坐在他膝蓋上。
    兩人相視一笑。
    抱著懷里軟軟糯糯的小女孩，宮北澤的心都快融化了，他甚至按捺不住心中喜悅，抬頭朝餐廳那邊看了看，想跟好友炫耀一番。
    而封墨言也的確看向他這邊，見他一副沒出息的傻樣兒，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這有什么好炫耀的？
    他有五個孩子，各個都討人喜歡，他炫耀過嗎？
    不得不說，看到好兄弟的白眼，宮北澤也能明白他的不屑了。
    以前，他還覺得……小孩子這種生物，要有多煩有多煩，怎么會有人家里養五個，那還過不過日子了！
    現在他才明白，親生的娃，要有多香有多香。
    五個算什么？
    要是有機會，老婆又愿意，他可以生一個足球隊！
    然而，只是想想，他不敢指望心愛的女人還有原諒他的一天。
    此生有一女，已經是老天爺可憐他了。
    “你是我的爸爸，那為什么不跟我們在一起呢？為什么我和媽媽跟安東尼住在一起呢？”坐在親爸爸腿上的小女孩兒，不明白她的親爸爸此時有多高興激動，只顧好奇地問出心中困惑好些日子的問號。
    宮北澤心中的驕傲得意瞬間打住，看向女兒懵懂天真的眼眸，心里又涌起陣陣悔意和愧疚。
    大人之間的愛恨糾葛，他不想累加到孩子身上，所以找了個很美麗的托辭：“因為我以前犯過錯，而薩拉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需要我改正錯誤，表現很好，才能遇到你。以前，我做的不夠好。”
    “那你現在做得夠好了？”
    “薩拉覺得呢？覺得我現在好不好？如果覺得不好，可以提出來，我再改進。”
    小丫頭想了想，可可愛愛的五官微微一皺，“挺好的，可是我有安東尼做爸爸了，每個小朋友只有一個爸爸。”
    “寶貝這話……對也不對，特別幸運的寶貝，不止一個爸爸，兩個爸爸挺好的，這世上就多一個人守護著寶貝。”
    薩拉不說話了，似乎還在思考要不要接受這個新爸爸。
    宮北澤也不著急，溫柔地攬著女兒拿出手機，打開相冊。
    他跟貝蒂在一起時，拍過無數不多的幾張合照，這些年他一直收藏著。
    “寶貝你看，這是誰？”
    薩拉看了看，驚喜地伸手一指：“這是媽媽！媽媽好漂亮，藍色的眼睛，金黃的頭發，好漂亮！我跟媽媽一樣，也是金黃色的頭發，還帶卷卷。”
    她摸著自己的頭發，展示給男人看。
    宮北澤笑著摸了摸女兒的小腦袋，“是的，薩拉像媽媽，都很美。”
    “你看，我跟你媽媽很早很早以前就認識了，比安東尼更早。”
    他暗戳戳地給女兒洗腦。
    薩拉看著照片，關注點有些偏，“你跟媽媽在哪里玩？”
    “游樂園。”
    “我也要去！看著好好玩兒！”
    “可以啊，不過我現在腿受傷了，不能陪你去坐過山車，也不能坐小飛機。”
    “你的腿怎么弄的？什么時候好呢？”
    “呃，這個……我犯了錯，被上天懲罰，腿就受傷了。”
    “你怎么老是犯錯？你不是乖孩子。”
    “……”
    父女倆聊天的畫面越來越和諧了。
    還在吃飯的貝蒂遠遠看著客廳發生的一切，心中越發不安。
    她害怕女兒跟宮北澤過于親近，到時候不舍得分開，那可就麻煩了，于是匆匆吃完晚飯，連跟千語兩口子客氣都沒有，起身朝那兩人走去。
    薩拉正開心地笑著，突然身體凌空，被媽媽抱起。
    她不客氣地瞪了男人一眼，轉頭看向女兒時，又面帶笑意了：“薩拉，我們該回酒店了。”
    小女孩盡管舍不得走，奈何剛才已經答應媽媽了，不情愿地點點頭。
    “裙子脫下來。”
    薩拉雙手一捂，瞪著漂亮的藍眸一個勁兒地搖頭：“不要……裙子是他……”她轉頭看了眼輪椅上的男人，又接著說，“是禮物，我很喜歡。”
    貝蒂臉色不好，可面對女兒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耐著性子哄：“媽媽給你買。”
    千語走上前來，站在母女倆身邊，低聲勸道：“喜歡就讓她穿著吧，一件衣服而已，何必鬧得孩子不高興？”
    薩拉居然領悟到這話的意思，手朝沙發上一指：“還有好多，我都喜歡，媽媽……我們一起帶著吧。”
    “不行，帶那么多行李，回去時很麻煩。”
    千語又勸：“那些衣服我家兩個姑娘也穿不得，你不帶走，就浪費了。”
    貝蒂瞪她一眼，她賠著笑臉，壓低聲：“多個人寵薩拉，不是好事嘛，別鉆牛角尖兒。”
    她沒再拒絕。
    那邊，宮北澤極有眼色，感激地看了千語一眼，轉手拎起沙發上裝漂亮衣服的環保袋，看向母女倆：“我送你們回酒店。”
    “不用。”
    “這里不好打車。”
    “千語家的司機可以送我。”
    千語訕訕地一笑，不好意思地說：“太晚了，我家司機下班了。”
    “……”貝蒂轉頭，不可思議地看向她。
    才八點多，晚？
    宮北澤低聲游說：“你母親的提議，我們路上聊聊。”
    說到這件事，貝蒂下意識將懷里的女兒抱更緊，丟了一句：“沒得聊，不可能。”
    她不會拋棄女兒。
    千語攬著她，往外帶，好聲好氣地哄：“他反正是要回去的，順路送一下，你就別擰巴了。就算不能復合，起碼還有薩拉，你們以后來往的機會很多，難道都要這樣別別扭扭？”
    她半推半哄地，將母女倆塞進了宮北澤的車里。
    宮少再次對千語感激不盡。
    ————
    夜幕沉沉，車子緩緩啟動。
    同坐在后排的幾人，誰也不說話，有限的空間里，氣氛怪異到極點。
    薩拉坐在中間，聰明的小女娃看出兩個大人間的“別扭”，不禁眨著水汪汪的藍眼睛，疑惑地在兩人間來回。
    宮北澤感受到女兒投來的目光，抬手摸摸小女孩的頭頂，溫柔地說道：“寶貝，明天我們就去游樂場玩，好嗎？”
    “你再這樣，我們立馬下車。”小丫頭還沒回應，貝蒂冰冷疏離的威脅先行傳來。
    小女孩當然想去玩，可也不敢惹媽媽生氣，只好撅了撅小嘴巴低聲說：“我聽媽媽的……媽媽說去就去……”
    “寶貝想去的話，我跟你媽媽講。”
    “沒得講！”貝蒂冷冷一句甩過來，抬手將落在女兒后腦勺上的男人手掌丟開，“寶貝，江城好玩的地方，媽媽都知道，媽媽會安排好行程，帶你玩個遍。”
    呵，想收買小孩子，讓你沒法收買！
    “好耶！”薩拉高興地鼓掌，小臉上樂開了花。
    宮北澤默默地看她一眼，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敢怒更不敢言。
    車子剛開出別墅區，薩拉就睡著了，一群孩子瘋玩一整天，她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
    貝蒂不得不朝女兒靠攏一些，將她的小身子攬進懷里，讓她靠得更舒服。
    這樣一來，她一條手臂便包裹著女兒，跟男人近距離挨著。
    車廂里再次安靜下來。
    宮北澤的眸光試探著落在貝蒂身上，過了好一會兒，他幾經猶豫，伸出手輕輕地握上她搭在女兒身側的手。
    貝蒂手臂本能地一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將他一把甩開，“你干什么！”
    聲調又急又怒，把懷里靠著的小丫頭都嚇得一激靈，睡夢中皺了皺眉。
    宮北澤緊抿薄唇，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模樣，乖乖把手縮回來，不敢再造次。
    靜默片刻后，他想著難得的相處機會，總得找點話題，于是清咳了兩聲，又看向她：“這幾年，你一個人帶著女兒……肯定很辛苦，是我對不起你，當年無論如何都該對你負責的。”
    “你想多了，我有丈夫，又有錢，養個孩子有什么好辛苦的。”貝蒂毫不客氣地點醒他，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臉朝著車窗那邊，淡漠地看著街邊倒退的夜景。
    “……”宮北澤被她懟得啞口無言，同時，心里又有點火氣滋生，“畢竟不是親生的，再好也隔著血緣，而且他是個同……”
    “在法律上，安東尼就是薩拉的爸爸，在你出現之前，他們就是親生父女！要不是你突然出現，打亂了我平靜的生活，我的日子也不會變得一團糟。當年，就算我媽有不對，你難道沒錯嗎？你要是足夠愛我，又怎么會那么輕易就放棄？現在來裝深情，來表白懺悔——怎么，堂堂宮少要做男小三？打斷了腿都不長記性？”
    宮北澤被她義憤填膺的一番話說得愧疚無比，心里剛冒出的一點火氣又熄滅了。
    “貝蒂，以前是我不對，你怎么怨我罵我都行，可女兒是無辜的，她有權利呆在親生爸爸身邊長大。”
    “她不缺父愛，只是你為了滿足私心，一直把你的意愿強加給我們，說到底你是為了自己。”
    宮北澤見她根本說不通，心里涌動著濃濃的無力。
    他都搞不懂了，既然肯帶著孩子過來，難道不是心里對他還有些眷戀？
    可為什么每次溝通交流，她都是這幅態度。
    兩人間再度沉默，片刻后，貝蒂想起正事，回頭看他：“我母親的提議，你怎么回應的？你不會答應了吧？”
    宮北澤自嘲地笑了笑：“我就算答應，有用嗎？”
    “哼，你知道就好！”
    宮北澤眼眸定定看著她冷艷的側臉，沉吟幾秒，神色認真地懇求：“貝蒂，我真心希望你和女兒能留下來。只要你肯再給我一個機會，所有的艱難險阻，都交給我來處理，哪怕失去一切，我也不會再放棄你們。”
    貝蒂沉默，把臉更加扭向車窗那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始終不回應。
    宮北澤再次鼓起勇氣，輕輕握住她的手，“貝蒂……我愛你，四年來從未停止過，我知道……你對我肯定還有感情的，只是我沒有給足你安全感，讓你不敢再靠近。這一次，相信我好不好，我一定可以成為你跟女兒的依靠。”
    不得不說，宮北澤這番情深意切的表白，很讓貝蒂動容。
    他連自己的顧慮都能看懂，可見是真的用心了。
    指尖傳來他掌心的溫暖，她想掙脫，卻被男人攥的更緊。
    那股力道，不止是握住了她的手尖兒，更是握緊了她的心尖兒。
    “宮北澤，你別這樣……我不愛你了，你找別人吧，找別人給你生孩子，生很多很多，你別跟我搶女兒……”她還是扭著頭面向窗戶，不肯與他相視，喑啞的語調多多少少還是動搖了。
    宮北澤心里跟潑了硫酸一樣疼，恨不能跪下來求她。
    “你別這樣，放手……”女人用力拽著自己的手，他死死攥著不松，兩人角逐一般僵持著，最后還是被她掙脫。
    車子抵達酒店，她動作迅速地推門下車，彎腰將熟睡的女兒拖到座椅外側，豎著抱起。
    宮北澤探身看著她，急切地再次要求：“貝蒂，你認真考慮下我的請求，就算為了女兒，就……”
    話沒說完，女人抱著孩子已經轉身走遠，只留一個匆匆逃避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