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岳欒見他態度越來越囂張，臉上的溫潤淡定驟然收斂了些。既然問不出自己想要的話，他也不再浪費時間，雙手撐在膝蓋上起身，似笑非笑地落下一句：“相認不過是早晚的事，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還這幅態度。”
    言外之意，到時候他若對老丈人還這樣囂張放肆，那這女兒嫁不嫁就難說了。封墨言自然聽懂這句威脅，本就冷峻的臉色頓時更加難看，偏偏還無力反擊。因為，若真把岳父大人得罪了，以后吃不了兜著走的人還是自己。見他從沙發起來后，身姿明顯有些遲鈍，封墨言還是沒忍住，脫口問道：“你的腿怎么了？”
    卓岳欒看向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臉上從又恢復笑意：“沒什么，一點老毛病犯了。”
    他這么說，封墨言沒有絲毫懷疑。畢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年輕時又曾在部隊受過重傷，落下一些病根很正常。而卓岳欒沒有實話實說，倒不是自卑什么的，只是覺得……沒必要用這點缺陷去博他人同情。他要認回親生女兒，也應該用真心實意獲得女兒的原諒，讓她心甘情愿認她這個父親。而不是裝可憐，扮慘狀，用道德綁架讓她不得不認。卓岳欒要走，封墨言也未挽留，心底里甚至松了口氣。千千在休息室呆著，會客區跟休息室在兩個方向，也不知她聽到多少。他很怕千千突然出來，怕卓岳欒見到她，當場就要逼她認親。所以，能趕緊走是最好了。“卓董慢走，我腿腳不便，就不送了。”
    思及此，他語調明朗地送客。卓岳欒都轉身了，聽到這話回過頭來，沒錯過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釋然松懈。卓岳欒是什么人物，從他一個細微變化的表情便察覺到什么，頓了頓，眼眸看向休息室方向。既然他們已經知道他昨天去過幼兒園，見過孩子們，那作為孩子們的媽媽，小清不可能無動于衷。只是，這么突然的消息，放著誰都需要時間消化、適應，何況她心里對自己多少怨恨，不愿相見，不愿相認，都是能理解的。視線收回，他看向封墨言，笑了笑，沒拆穿，只是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氣，你好好調養身體，早些好起來。”
    封墨言沒說話，但點了點頭。卓岳欒走了，步伐緩慢，但瞧著與常人走路無異，封墨言一直目送著他離開辦公室，關上房間門。取出手機，跟王城聯系，讓他負責把人送上車。消息剛發出去，安靜的空間傳來聲響。他一驚，回頭。楊千語站在臥室門口，一臉復雜凝重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封墨言連忙放下手機，轉過輪椅朝她過去，“千千。”
    她定睛看向男人，沒說話，呼吸泛沉。封墨言來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回到休息室，示意她在沙發坐下。他停留在女人面前，寬大有力的手掌分別將她兩只手握住，大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背摩挲了幾下，無聲的安撫。“你都聽到了？”
    男人低聲開口，帶著小心翼翼。楊千語這會兒心里很亂，只有在認真看著封墨言深邃幽暗的眼眸時，才能緩緩落定心緒，平復一些。“嗯……”她點點頭，說話也有些飄忽，“大致都聽到了，不過……他怎么就確定我跟他是親生父女呢？還說什么相認不過是早晚的事。”
    封墨言幽幽嘆息，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停頓了下才說：“我們剛聊沒幾句，他接了通電話，而后就盯著手機愣了好幾秒。”
    楊千語柳眉輕蹙，漂亮的眼眸滿是不解。封墨言看向她，“然后他把手機放到我面前，你猜手機上是什么？”
    女人自然是沒回的，她這個會兒哪有心思猜謎語。“是你跟他的親子關系鑒定結果，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父女血緣關系。”
    “什么？”
    楊千語大吃一驚，不敢置信，“這……怎么可能呢？我都沒跟他見面，他怎么弄……”話沒說完，她神色驚愕地僵住，顯然記起什么了。封墨言也早就想明白了，見她愣住，知她恍悟過來，接著說道：“你跟卓易霖吃過飯，這是唯一他們能取證的機會。”
    “是……可，我們并沒有接觸過……”她一邊懷疑一邊努力回憶昨天中午跟卓易霖吃飯的場景。她可以確認沒有跟卓易霖親密接觸過，當著費費的面，她也不會這么做。“我想起來了！”
    一番細細的回憶，她突然眼眸瞪大，“點菜時他說開車都不便飲酒，點幾杯飲料，肯定是那個飲料吸管。”
    封墨言點點頭，那就是了。“這么說，他真是我親生父親，可他之前都沒懷疑過，怎么會現在突然懷疑這個？還費盡心機取證做鑒定。”
    封墨言想著這些日子叫人暗地里的各方打探，猜測道：“聽說，卓老爺子還在世，既然當年是他們棒打鴛鴦的，那他們自然是知情人。”
    千千看向他，眸光疑惑。他解釋道：“你不讓我調查，可我不放心，所以還是請帝都那邊的朋友暗地里打探了些。卓老爺子八十多歲高齡，住在某國家級的療養院里，身子骨硬朗得很。卓家是個大家族，卓岳欒兄弟姐妹五個，他上面兩個姐姐，一個哥哥，下面還有一個妹妹，除他從商外，其余皆在仕途。”
    楊千語聽完，怔怔地盯著他，什么反應都沒有。查都查了，她現在怪罪也沒用。干愣了好一會兒，她才眨眨眼回神，呢喃了句：“我不想相認……”無論是出于對母親的抱不平，還是卓家顯赫的家世，她都不想。“可我看他勢在必得。”
    楊千語皺著眉，還在慢慢消化這個消息。人生真是太奇妙了，她活到這個年紀，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另有其人。更叫人不敢置信的是，生父的家族居然那么顯赫，顯赫到……她都有些惶恐。對，沒有多少欣喜，全是惶恐。她呆呆地不說話，封墨言也就安靜地陪她坐著。理智上來看，他覺得這個親生父親出現的沒什么必要。可情感上，想著以后能多個人來疼愛她，護著她，做她堅實有力的后盾，做她強大無比的娘家，肯定還是好事！而且，有了卓家的榮耀加持，也許父母對千千的態度也會大為改觀。這么一想，封墨言心里對岳父大人的那點不滿，又莫名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