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一閃,  大狼狗似的男孩已經(jīng)竄過來，趴床沿邊上了。
    男孩給媽媽抱著，嗅了會兒媽媽身上的味道,  悄悄揩了眼淚,  瞬間就變的頑皮了：“媽媽,  這個妹妹可乖的,  不信你看……”他朝她吹口氣，嚇的媽媽一滯，得意的說：“看吧,  我這樣弄她她都不會醒來,  是不是很好玩？”
    看媽媽唇角一彎，眼里漸漸有了光彩，顧法典得意極了，伸手去揪半夏的鼻梁：“媽媽你看,  我還可以這樣，她根不會醒的。”
    林珺被嚇了一跳，但小女孩果真沒醒，還往她身邊縮一縮，睡的香香甜甜的。
    這讓她緊繃的神經(jīng)得到了極大的舒緩,  長期失眠的她，困意鋪天蓋地。
    她打個哈欠說：“你去睡覺吧,  媽媽好累,  也得睡一覺了。”
    “你快睡吧，我一會兒就走。”顧法典說。
    他趴在床沿上，用臉貼著媽媽的手,  打個哈欠，慢慢閉上了眼睛,  等他爸進(jìn)來時，男孩跪在床沿上，眼淚流了她媽滿滿手。
    ……
    從晚上八點，睡到次日凌晨五點，這是林珺在這幾年里，睡過最沉的一覺了。
    黑沉，香甜的一覺，沒有夢到妍妍撕心裂肺的哭聲，沒有母親臨去世前那種風(fēng)箱似的，呼啦呼啦的□□，什么都沒有。
    昨晚她跟往常一樣沒有任何胃口，一覺醒來后倒是覺得餓了，饑腸轆轆。
    驀然給身旁一個龐大的物體驚了一跳，她以為是顧謹(jǐn)，可仔細(xì)一看，居然是法典，她走的時候法典才齊她的肩膀，可現(xiàn)在，他居然比她都大了許多。
    當(dāng)然了，小民和小憲也都長大了，大到有了自己的思想，主見了。
    林珺面對著他們，特別無力，因為他們已經(jīng)不會跟她溝通了。
    更多的時候都是說教，笑話她是個老古董。
    法典是她仨兒子里最頑皮的一個，小時候總喜歡把花園里的向日葵腦袋全薅了，抱回家，還全插在陽臺上，向大家展示他的犯罪證據(jù)。
    對了，他還總愛坐在窗戶上，有人路過就往人頭頂吐口水。
    他不及倆大會讀書，但性子機靈，還特別頑皮。
    嗅嗅腦袋，他一股汗臭。
    林珺翻身起床，躡手躡腳，剛打開臥室，沙發(fā)上的顧謹(jǐn)站了起來：“你醒了？”
    四年沒見了，甚至沒通過電話，但畢竟從十幾歲開始談戀愛，相處了二十多年，他們吵過，打過，鬧過，但也特別清楚彼此的脾氣，作息習(xí)慣。
    “我要吃東西，再給我沖杯咖啡，要黑咖啡，燙一點。”林珺說著，轉(zhuǎn)身坐到了沙發(fā)上。
    幸好昨天及時買了黑咖啡，顧謹(jǐn)燒上水，又從冰箱拿出面包晾著，等面包回溫時起鍋煎了倆雞蛋和一根火腿腸，這時才用滾水沖咖啡，端給了林珺。
    林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分明咖啡特別燙，可她仿佛感覺不到燙似的。
    “趙霞把電話打到我鄰居那兒，說我女兒還活著，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原原本本講給我聽。”她說。
    因為一個月前毆打過鄰居，她其實是在療養(yǎng)院被□□著的，晚上睡覺都要帶電子鎖，林珉也沒去過醫(yī)院，但趙霞還有另一個華人鄰居的電話，那個鄰居來療養(yǎng)院說了以后，林珺說服了一幫精神病友，上演了一場飛越瘋?cè)嗽海丶夷米o(hù)照，回的國。
    顧謹(jǐn)先說：“這事跟沈四寶有關(guān)……”
    曾經(jīng)的沈四寶，不但跟顧父顧母關(guān)系不錯，跟林老書記關(guān)系也很不錯。
    一般年輕人都不擅長跟老人相處，但沈四寶在這方面特別擅長，別人下班去蹦迪斯科唱卡拉ok扎小樹林談戀愛，他卻不，最喜歡陪老爺爺們下棋。
    當(dāng)初林父林母都挺看中他，覺得他是個女婿苗子，可林珺堅持要嫁顧謹(jǐn)。
    最后婚姻搞成一地雞毛，林母死前沈四寶去看望她，還握著她的手說：“阿姨，當(dāng)初你要是把林珺嫁給我，她不可能過成今天這樣。”
    為了那句話，林母死前盯著顧謹(jǐn)，合不上眼睛。
    林珺點頭：“你繼續(xù)說。”
    顧謹(jǐn)斟酌，還是先問：“林珺，你的精神狀態(tài)怎么樣，療養(yǎng)院的評估報告怎么寫的，你能不能復(fù)述給我聽？”
    林珺眉頭一挑，卻問：“你坐那么遠(yuǎn)干嘛？”
    顧謹(jǐn)搬了把小凳子，確實坐得很遠(yuǎn)，在客廳的另一頭，而且是自衛(wèi)狀態(tài)。
    拍了拍沙發(fā)，林珺說：“我已經(jīng)好了，你坐過來說。”又說：“我不會打你的，不要吵到孩子。”
    顧謹(jǐn)挪過來，坐到了前妻對面。
    他吃驚于，四年時間，前妻蒼白，削瘦的程度。
    “別看了，我知道我很難看。”她眉淡目輕，傲性倒還一如當(dāng)年。
    ……
    法典當(dāng)然醒啦，媽媽一起床他就醒來了，悄悄撥點門縫往外看，哇，爸爸和媽媽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那樣并肩坐著過了，而且媽媽看爸爸時，也全然沒了原來那樣的冷漠和仇視，她捧著咖啡杯，垂著眼眸，面容是那么平和。
    其實林珺不僅削瘦，蒼白，還很顯老，但在孩子眼里，媽媽就是最漂亮的。
    而在顧法典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經(jīng)常這樣四目相對著，興致勃勃的聊天，說話，說著說著媽媽就會跳起來，坐到爸爸大腿上呢。
    媽媽不但好了，而且曾經(jīng)的幸福生活立刻就要回來了吧。
    男孩躡手躡腳竄回了床上，開心的在床上打起了滾，可一不注意，妹妹差點被他蹬下床，還好他一把逮到，又抓回了床上。
    ……
    慈心廠只是兩室一廳的房子，太小不夠住，顧靈晚上就回家了。
    在家困了個大覺，擔(dān)心她哥會被林珺暴揍，早起一咕嚕爬起來，騎上自行車就往慈心趕。
    剛到廠門口，險些跟一輛黑色轎車迎面撞上，得虧她剎得快。
    “沒長眼睛啊？”她罵了一句，定晴一看，車?yán)镉袀€女人，正在揉著眼睛哭，那不前幾天才被逮到公安局的馬明霞嗎？
    在顧靈看來，馬明霞比沈四寶夫妻更可惡。
    因為她跟林珺是同事，原來不說關(guān)系好吧，但一直朝夕相處。
    而且在林珺出國后，馬明霞還私底下找過顧靈好幾次，言下之意是，想跟顧謹(jǐn)處處對象，結(jié)婚。
    顧靈幫哥哥做了四年媒了，一樁都沒做成，以為他不想要年齡小，漂亮的，于是介紹了相對沉穩(wěn)，成熟的馬明霞，還約著一起吃過飯，可惜顧謹(jǐn)沒赴約。
    現(xiàn)在回想，幸好當(dāng)時事情黃了，真要叫馬明霞當(dāng)了她嫂子，半夏的身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翻出來了吧，她的小侄女就會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沈四寶養(yǎng)傻，再嫁給個暴發(fā)戶吧。
    比起秦秀那種刀子嘴，馬明霞這種表面看著柔柔弱弱的心機女更可恨。
    此時要有菜刀，顧靈就該揮舞著殺出去了。
    可惜馬明霞坐的是轎車，她這兩個轱轆追不上吶。
    扭頭要走，幾個老太太攔住了顧靈，問：“閨女，林珺咋樣，好點沒？”
    自家的事，不論咋樣都得爛在自家的鍋里頭，而且這種公家的老廠子，傳起謠言來太快，還太傷人，大家又好八卦，所以，即使顧靈心里七上八下，但對外，得敲鑼打鼓高唱凱歌：“好得很，昨晚吃了三大碗米飯。”
    “沒再跟顧謹(jǐn)鬧吧？”林大媽湊上來問：“他們要復(fù)婚了吧？”
    顧靈心里挺氣的，當(dāng)初可是林珺踹的她哥，還給倆兒子辦了移民，用她爸的話說，那叫讓孩子認(rèn)賊作父，她哥一聲沒吭全忍了。
    現(xiàn)在難道還是林珺的傳呼機，要隨呼隨到？
    但她笑著說：“那是人家的家事，咱不清楚。”
    林大媽湊過來說：“想當(dāng)初我們大小姐屁股后面幾十個男的追，有個外號叫大熊的，現(xiàn)在是不得了的大老板，還有馬書記家馬宣揚，計委的大干部，顧教授跟他們比也不算啥，要大小姐過得好就算了，現(xiàn)在大小姐瞧著像是落難了，他要不復(fù)婚，不照顧，那就是沒良心，你說是吧。”
    顧靈一噎：在這幫大媽眼里她哥是啥，抹布嗎。
    林珺去漂亮國，混的好就離婚，混不好回來，她哥就必須立刻接盤？
    算了，跟這幫子偏心眼沒法聊。
    匆匆進(jìn)了老家屬區(qū)，上樓開門，就見顧謹(jǐn)在廚房洗盤子。
    “哥，你還法學(xué)教授呢，還天天幫公安局破案子呢，醫(yī)不自治啊你，馬明霞才關(guān)了三天就被放出來了，你也太窩囊了吧。”進(jìn)門就是機關(guān)槍。
    顧謹(jǐn)心情大好，笑著說：“可惜《刑法》不是我編的，不然明天咱們就明天槍斃馬明霞，后天槍斃秦秀，大后天我給你架機關(guān)槍，你把沈四寶打成篩子。”
    顧靈翻個白眼，努嘴：“都沒醒？”
    “凌晨五點多林珺醒來過一回，我倆聊了很多，大致的事我都跟她講過，她還需要時間來消化，你就不要吵她了，中午記得給她做飯吃，我先去上班了。”顧謹(jǐn)說著，收拾東西，得去上班了。
    顧靈把他堵在門口：“她有沒有提過，還走不走，半夏會不會帶走？”
    “不要多嘴，不要問，讓她自己思考，自己做決定。”顧謹(jǐn)說。
    顧靈一噎：都帶走倆了，而且那倆直接辦理的移民，就林珺那心高氣傲的脾氣，只要孩子點頭，這倆還不得一起帶走？
    一個從療養(yǎng)院跑出來的精神病人，她哥多大的心，敢把孩子給她帶著。
    據(jù)說婆媳是天敵，姑嫂其實也是。
    原來顧靈和林珺經(jīng)常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絆嘴。
    但現(xiàn)在她忍，為了能留下孩子，她忍！
    睡了一覺，林珺精神好了很多，起床就要給半夏梳頭發(fā)。
    不像顧靈是卡一頭的小發(fā)卡，她特別擅長編辮子，把小丫頭額頭的碎發(fā)歸攏到一起，辮成細(xì)細(xì)的小辮子，在前腦門上轉(zhuǎn)一圈，圍攏到后面，再扎兩只小揪揪，頭上沒一個發(fā)卡，可頭發(fā)歸的整整齊齊，愈發(fā)襯的她腦殼圓了。
    顧靈買了一大堆花哨漂亮的衣服，林珺全瞧不上，翻了半天，從中挑了一個最不起眼的白色小背心兒，聞了聞她買的小皮鞋，哪雙都覺得不行。
    最后挑了一雙最不起眼的小布鞋。
    對了，顧靈昨天給半夏買了個小金鎖，上面還有玉，掛脖子上金碧輝煌的。
    也被林珺摘了。
    “林姐，孩子就該打扮的艷麗一點，你把半夏收拾的太素啦。”顧靈委婉相勸：“咱閨女才剛剛找回來，就該讓她穿好點。”
    林珺抬起半夏的小腳丫，給顧靈看她腳后跟處的磨傷，淡淡說：“衣服得是純棉的，不然不吸汗，你看她的腳，穿革鞋，穿的都磨起泡了。”
    半夏不止手腕給哥哥扯成了青色，腳給小姑買的鞋子磨的紅紅的，再磨兩天肯定得破，現(xiàn)在天氣熱，要發(fā)了炎，誘發(fā)腳氣，一輩子跟著。
    “哎呀，老板說是小羊皮，看來我被騙了呀。”顧靈也心疼：“疼壞了吧。”
    女孩擺手：“沒關(guān)系啦小姑，我很皮實的喔，一點都不疼。”
    從她的言行舉止間，林珺能看到吳小華的影子，當(dāng)然，她是沈母教育的，從小接受的就是女性的身份比男性更低，要以男性為天的理念，所以她下意識會遷就，屈從于別人。
    撫了撫小丫頭的臉，林珺說：“以后哪兒不舒服，要告訴媽媽，不喜歡的事情不能勉強自己，即使媽媽，如果讓你不舒服了，你也可以說不的。”
    “媽媽不會傷心嗎，昨天我不想別發(fā)卡，小姑就好傷心的。”半夏看小姑。
    小姑笑的很尷尬。
    林珺堅定的說：“不會，媽媽和孩子是這樣的，只有孩子開心，媽媽才會開心。”起身，她說：“顧靈，借我些錢，我得去買點東西。”
    顧靈摸兜：“糟了，我身上只有五十塊，全給你，夠不夠？”
    顧法典眼疾手快：“媽你看，調(diào)料罐下面有錢呢，我爸放的喔。”
    林珺接過錢，整整五百塊，趁著天還不算太熱，帶倆娃一起出門去了。
    顧靈只恨沒人，不能炫耀一下，瞧瞧她哥，多妥貼，家暴過自己的前妻，他給伺候早餐，還給她留零花錢呢。
    但林珺從漂亮國回來，身上一毛錢都沒有，她在那邊過的到底是啥日子啊？
    小民和小憲呢，不但戶籍改成了洋人，這都四年沒回來過了，他們到底咋回事，像她爸說的，認(rèn)賊作父，數(shù)典忘祖了嗎？
    顧靈得抽個時間問問才行啊。
    ……
    國資委的領(lǐng)導(dǎo)進(jìn)駐慈心，就營改私一事，已經(jīng)開了一夜的會了。
    但職工們于林珺的關(guān)注度，已經(jīng)超過了營改私。
    老頭老太們甚至盲目樂觀：說不定隨著女兒回來，大小姐能改了性格，把這座廠子繼承了呢，那比隨便交給哪個暴發(fā)戶的好呀。
    但隨即就有人說：“別癡心妄想了，當(dāng)初林老書記交廠的時候分文不取，可現(xiàn)在值七八百萬，大小姐有那個錢嗎？”
    大家面面相覷，齊聲嘆氣，忽而又齊齊扭頭，目光盯著一處。
    一個穿白線衣，黑褲衩的小女孩從單元樓里跑了出來，身后跟的正是林珺，一件半新不舊的襯衣，面色蒼白，眼眶深陷，但整體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好多。
    “林珺，要不要坐會？”林大媽笑著問。
    肖大媽也說：“來來，坐我這兒，這兒涼快。”
    “不用了，我要出去買點東西。”林珺說著，往前走了。
    大媽們打著扇子對視，齊齊嘆氣：俗話說得好，心病還要心藥醫(yī)。想當(dāng)初妍妍有病時，林珺整天魂不守舍，還動不動發(fā)脾氣，可現(xiàn)在換個好孩子在眼前晃悠，她有神了，說話也有中氣了，整個人都變好了呀。
    可惜，廠子沒了。
    不止大媽們這樣覺得，林珺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她有嚴(yán)重的失眠癥，可昨天晚上睡得特別好，她會經(jīng)常性的心情低落，或者亢奮，厭食，或者暴飲暴食，而且據(jù)說她還在無意識時攻擊過別人，所以她需要不間斷的服藥。
    但她這次已經(jīng)停藥四天了，可心情卻非常平和。
    現(xiàn)在她得去買藥。
    國外的抗抑郁類藥物國內(nèi)雖然沒有，但作為一個藥研專家，買各種常用藥回來，按比配藥，她可以配出適癥的復(fù)合藥。
    沿路又碰上好些人，有人問：“林珺，回來準(zhǔn)備呆多久？”
    還有人說：“瞧瞧半夏，跟你生得多像。”
    要呆多久，林珺自己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她下一秒會不會發(fā)病。
    但聽到一個名字時她愣了一下：“半夏，什么半夏，虎掌嗎？”
    半夏，一開始并非人名，而是一味中藥，別名虎掌。
    林珺從回家到此刻，只知道自己有個女兒，她的腦子里滿是問號，她有很多困惑和不解，但并沒有記住女孩到底叫什么名字。
    而這在路人看來，很不可思議，所以對方說：“林珺，你是不是精神不大好呀，半夏不就在你身邊嗎？”
    半夏也忙的撲了過來，抱了林珺個滿懷，顧法典暗猜媽媽是犯病了，忙說：“媽媽，我妹就是半夏，半夏就是我妹。”
    林珺擠了個笑出來：“我想起來了，我的女兒就叫半夏。”
    路人們對視一眼：大小姐這精神狀況還是有問題呀。
    顧法典自圓其說：“半夏是別人起的名字，我媽會給我妹妹改新名字喔。”
    路人也心中忐忑，目送林珺進(jìn)了廠區(qū)。
    慈心藥研所，又叫慈心生物工程公司，它是慈心的一份子，也是一家市級直屬藥研單位，雖然是研發(fā)中成藥的，但因為有個非常大的醫(yī)療冷藏庫，所以各種需要冷藏的西藥也很齊全，當(dāng)然，來這兒買藥，得有藥師資格證。
    離開不過四年時間，進(jìn)了藥研所，林珺愣了一下，因為里面全是生面孔，一個熟人都沒有，而且她一眼就覺得非常不適，因為陳列架上，病毒類藥物的陳列欄下，擺了好幾種細(xì)菌類藥物，這屬于嚴(yán)重的違規(guī)行為。
    不過不在其位，就不謀其政了。
    “同志，給我一盒紐諾丁，再給一盒舒樂安定，外加一盒勞拉西泮，還有……”林珺話還沒說完，一女的懶洋洋的走了過來，伸手：“給條子。”
    另一個看林珺愣著，解釋說：“來咱們這兒取藥，光有藥師證可不行，還得有馬主任特批的條子，沒條子我們不發(fā)藥。”
    林珺曾是主任，聽了這話只覺得可笑：“同志，如果我是某個醫(yī)院的藥師，現(xiàn)在緊缺能救病人性命的藥品，來買，你也不給，要條子？”
    干事說：“要不這樣，你去趟新家屬樓，找找馬主任。”
    另一個說：“不要空手上門，記得買點東西，她最近身體不好，病著。”
    這意思怕不是來藥研所買個藥，還要先給馬明霞送點禮品？
    其實原來的馬明霞就一直很愛貪點小便宜。
    但拿藥品開玩笑，就是拿病人的生命開玩笑，她膽子也太大了點吧。
    更何況今早顧謹(jǐn)才說過，從整個案件來分析，秦秀只是臨時起意，而馬明霞才是蓄意指使，唆使馬明霞犯罪，偷孩子的人。
    顯而易見，林珺因孩子而停職了，馬明霞主導(dǎo)了藥研所。
    現(xiàn)在林珺成了精神病患，從馬明霞這兒買藥，還得批條子了。
    敲著玻璃柜，林珺說：“告訴馬明霞，林珺來了，讓她立刻下來見我。”
    面面相覷一番，其中一個抓起了電話。
    林珺一激動，顧法典就有點擔(dān)心，怕她情緒失控，又要罵人，這時當(dāng)然要把半夏帶出去，他可以接受媽媽變成任何樣子，但他怕妹妹會被媽媽的壞脾氣嚇到。
    不過他一出門，林珺也跟出來了。
    偌大的廠區(qū)，正值上班時間，大院里空空蕩蕩，也安安靜靜。
    半夏頭一回來廠區(qū)，看到辦公大樓前有個大水池，里面還養(yǎng)了好多魚，來拉媽媽：“媽媽，看魚，好多魚呀。”
    要不是女兒拉一把，林珺還注意不到，她瞅著偌大的水池，又呆住了。
    而樓上的林東看到林珺居然來了，三步并作兩步下了樓，遠(yuǎn)遠(yuǎn)就笑著追了出來：“林珺，你回來的也太快了吧。”
    林珺指水池：“林東，這兒張仲景的雕塑呢，去哪里了？”
    林東說：“馬書記說要與時俱進(jìn)，把它挖了，換成了魚塘。”
    林珺面色漸白，眸子一瞬間就沒光了，而在原來，當(dāng)她變成這種眼神，就又該鬧自殺了。
    倆娃今天是頭一回跟著媽媽出門，尤其半夏，可開心了。
    但媽媽的手突然變得好涼，孩子猜媽媽是冷，就拿兩只手護(hù)著她的手，還給媽媽手里哈著氣。
    林珺彎腰問：“半夏，你這是干嘛呀？”
    “媽媽的手好涼，我給媽媽吹口熱氣。”半夏說著，憋足了勁兒，又是一吹。
    林珺不止精神狀態(tài)差，體能也很差，就此刻，她也是強撐著，生怕自己會暈倒，她特別想抱抱這個可愛的孩子，可又擔(dān)心，怕自己抱不動她。
    此時忍不住抱了起來，才發(fā)現(xiàn)女兒好輕，輕飄飄的，而且一點都不排斥她，依在她懷里，就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穩(wěn)住心神，問：“雕塑現(xiàn)在在哪兒？”
    “這個得問馬書記或秦秀，是他們命人把把雕塑移走的，是賣掉了，還是扔在哪個庫房，我不太清楚。”林東說。
    抱著孩子，她面色很平和，但整個人狀態(tài)都變得很差。
    “媽媽冷嗎，我抱抱你，你就不冷了，對嗎？”半夏環(huán)著她的脖了，問。
    林珺環(huán)上小女孩，用自己的臉龐蹭了蹭她的臉：“媽媽很冷，但抱著半夏，暖和多啦。”
    “我是媽媽的小棉襖，會讓你不冷噠！”半夏說。
    媽媽的目光好溫柔，溫柔的像水一樣。
    林東聽林珉提過林珺的健康問題，知道她情緒不穩(wěn)定，而張仲景的雕塑，是林老書記還年青的時候，親自選的花崗巖，親人打的造像，造象下面還雕著數(shù)百味中草藥的名字，那是他自己一味味的，拿鑿刀鑿上去的。
    自有慈心的一天，它就矗在這兒，辦公樓，車間，家屬樓，都是在張仲景的目視下一點點建造起來的，它被搬走，別人倒無所謂，但林珺心里肯定會不舒服。
    但這不算什么，等一改制，慈心曾經(jīng)屬于林老書記的一切都將被抹去。
    不過這于別人來說無所謂，但于林珺來說是很殘酷的，畢竟她出生在這兒，看她父親把一生的心血耗在這兒，自己也在這兒奮斗了半生。
    林東得安慰她，遂說：“林珺，早在大伯把廠子交給國家的那天起，這就不是咱們的私產(chǎn)了，國內(nèi)現(xiàn)在就這么個情況，政府打包賣資產(chǎn)，暴發(fā)戶們賺得盆滿缽，你就別過問了，早點回漂亮國吧，眼不見心不煩。”
    這句半夏懂，她插話了，理直氣壯：“我們不走，我們要陪著爸爸。”
    “你個傻丫頭，大家擠破了腦袋的想出國，你媽有綠卡，你一出去就是漂亮國兒童，能在漂亮國讀書，你會跟你倆哥哥一樣優(yōu)秀的。”林東說。
    “才不，我愛爸爸，媽媽也愛，我們要永遠(yuǎn)陪著爸爸。”半夏盲目樂觀。
    林東笑了笑，以為林珺會糾正孩子，結(jié)果她說：“林東，至少目前我不會走，廠子可以賣，可以發(fā)展，但你們不能胡搞它，我不允許。”
    林東聽她語氣太過激動，怕她要發(fā)病，遂勸：“林珺，我看你精神很差，廠子是國家的，自有領(lǐng)導(dǎo)們操心，你就別費神了。”就怕她又要鬧自殺。
    “才不，我媽精神可好了。”半夏無腦夸，還問林珺：“對吧媽媽？”
    還要問問正在池邊湊手，想抓魚的顧法典：“對吧哥哥。”
    這回就是顧法典都不敢盲目自信了，他也好擔(dān)心媽媽，怕她要犯瘋。
    林珺把懷里的小女孩團(tuán)緊了點，她其實很疑惑的，一個孩子，在此之前，從來沒見過她，卻那么坦承的，毫無保留的愛她，信任她，這是為什么？
    難道真的是因為血緣關(guān)系嗎？
    不，小民和小憲因為從小出國，一直住在林珉家，跟林珉親，但跟林珺全然不親，無論她怎么試圖親近，他們都是淡淡的。
    可這女孩為什么會那么愛她，愛到一點防備心都沒有的？
    ……
    表面看，馬書記的工作沒受影響，甚至，馬明霞都被保釋出來了。
    但拐賣一案對對他造成的損害，只有他自己知道。
    錢物俱備，各項準(zhǔn)備工作全面就緒，慈心眼看落入囊中，卻失了馬前卒。
    馬書記昨天夜里還在國資委做檢討，今天召了一幫人，直接在家開小會，商量下一步的策略。
    馬明霞這會兒在補覺，她比林珺小五歲，但也快四十的人了，向來以保養(yǎng)得比林珺好而洋洋自得，在局子里熬了三天，法令紋、淚溝，黑眼圈，全出來了。
    藥研所有的是好東西，最好的維c，蜂蜜和精油和在一起，加上牛奶制成面膜，敷到臉上，她正美美的睡著美容覺呢，有人敲門了。
    馬書記神色匆慌：“不好，林珺回來了。”
    從半夏自己回家開始，所有的事情就朝著他們無法控制的方向脫韁而奔了，林珺回來，而是個炸彈。
    但正所謂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馬書記覺得林珺可怕，馬明霞倒不覺得。
    畢竟當(dāng)初能把大小姐從單位送走，馬明霞功不可沒。
    揭了面膜，她說：“放心吧爸，你們商量你們的，我去見她。”
    馬書記跟出來，語重心腸的說：“我聽人說林珺現(xiàn)在是個神經(jīng)病，動不動亂打人，你小心點，別叫她把你打了。”
    “爸，你沒聽院子里談?wù)摷娂姡眯┤诉€想繼續(xù)端鐵飯碗，想讓林珺當(dāng)書記的，她要真是個瘋子，能當(dāng)書記，能端鐵飯碗？”馬明霞反問。
    馬書記一想，還真是，干脆說：“林珺要真瘋了，你可不能坐視不理，給三院打個電話吧，喊救護(hù)車來，拉她去治病。”
    東海三院可是全國有名的精神類疾病醫(yī)院。
    真要喊輛救護(hù)車來拉林珺，那不就坐實她是個瘋子了？
    不得不說，馬書記打得一手好算盤。
    下樓，到了藥研所，聽說林珺要買的全是安定，抗癲癇類的藥物，馬明霞的算盤就打得更響了，親自打開各個藥柜，把里面治療精神類疾病的藥物足足裝了一大箱，她又在庫房翻了好久，翻出一個市三院的紙箱子，抱著就去找林珺了。
    而這時，辦公樓上好多人聽說林珺回來，都下來看她了。
    此時正站在一處跟她聊天。
    本來馬明霞還沒覺得啥，可出了藥研所，一看辦公大樓前那么多人，就有點尷尬了，一個涉嫌拐賣兒童的犯罪嫌疑人，此時人人看她，都是一副鄙夷的表情。
    甚至她往前一走，大家跟避瘟疫似的，全躲開了她。
    不過硬著頭皮，她也只能上，畢竟現(xiàn)在慈心的行勢就很復(fù)雜了，林珺要真呆下來，不走，這慈心的天還不知道怎么變呢。
    “林珺，是你要藥吧，我給你拿來了。”她抱著藥箱上前，說。
    隨著林珺回頭，林東低聲說：“妹，你要不行就先走，藥一會我給你送。”
    偷人孩子，她是元兇，可這種人跟蟑螂似的，打不死，但有可能氣死自己。
    林東不希望林珺為了她而受刺激，發(fā)瘋，在廠職工面前露難堪。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剛才從藥研所到雕塑，林珺本來已經(jīng)氣的快要爆發(fā)了，此刻，馬明霞來了，她也怕自己要掌控不住情緒，可不知道為什么，把女兒抱在懷里，她卻莫名的平靜。
    “馬明霞？馬主任。”她說。
    馬明霞訕笑了一下，說：“因為最近總有些人批發(fā)大宗的處方藥回去制毒，咱們藥研所出了新規(guī)，必須得我出條子才能發(fā)藥，她們有眼不識泰山……”
    “所以國家頒布的藥師資格證，比不是你的一張條子，你是孫悟空嗎，火眼金晴，能判斷得出來買藥的人是不是會拿藥去制毒？”林珺反問。
    馬明霞頓時噎住了。
    這哪是個神精病，這邏輯和條理還跟原來一樣清晰呀。
    林珺再說：“林東，廠里誰負(fù)責(zé)藥研所的監(jiān)管，去查一下處方藥的流通情況，如果有人沒有藥師證，卻大宗購買處方藥，很可能涉及制毒販毒，馬明霞單憑自己的喜好批藥品，其主任嚴(yán)重違反了職業(yè)規(guī)范，我建議你們好好調(diào)查她。”
    馬明霞頭皮發(fā)麻，心說林珺不是瘋了嗎，她說話比原來還厲害，頭頭是道呀。
    查藥研所倒沒事，可她要不走，慈心的天還不知道咋變呢。
    既然是相處很久的同事，馬明霞當(dāng)然了解林珺，知道她的性格，責(zé)任心最重，總是操心家庭，孩子，擔(dān)心自己做得不夠好。
    她先說：“林珺，秦秀是為了脫罪在造謠，我跟她偷你孩子的事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真沒有。”
    有沒有不在她說的，公安局自會出調(diào)查結(jié)果，法庭自會宣判她。
    人們的心里自有公斷，所以林珺身后，好多人搖頭冷笑。
    馬明霞倒也不生氣，還是笑嘻嘻的，反正她臉皮厚。
    她又說：“林珺，你是個好母親，所以把妍妍照顧的很好，可秦秀不是，她沒良心的，差點沒打死半夏，難得找回家，現(xiàn)在她是你的責(zé)任了，你必須要對她好，補償她，趕緊帶她去漂亮國享受人生吧，要不然，你就對不起孩子這些年吃的苦，你就不是個好媽媽呀。”
    所謂三姑六婆，就是馬明霞這種。
    你要做個好母親，你要做個好媽媽，你做得還不夠好！
    尤其是那句：你這樣，是對孩子的不負(fù)責(zé)任呀！
    原來的林珺，有人這樣說，她就會陷入一種自責(zé)中，覺得自己果真不夠好。
    她就會為了做一個稱積的母親而竭盡全力。
    她還有工作，工作方面，每個人理所當(dāng)然，都認(rèn)為她必須優(yōu)秀。
    她就愈發(fā)要拼命了。
    所以別看馬明霞知識水平不高，但她摸清了林珺的性格，可以掌控她的情緒。
    果然，林珺的臉色又變了，把懷里的孩子緊了緊。
    趙霞讓人轉(zhuǎn)告的是，她的女兒曾經(jīng)受過很嚴(yán)重的虐待。
    但顧謹(jǐn)怕她受刺激，于沈四寶夫妻對待半夏的事，先盡量淡化處理了。
    所以林珺于半夏受過虐待的事還很模糊。
    差點沒打死，那就是差點打死！
    女孩驀的環(huán)緊媽媽：“媽媽不心疼，不疼的，半夏一點都不疼喔。”
    因為媽媽冷，媽媽在發(fā)抖，她還在努力做媽媽的小棉襖，兩只清澈的大眼睛里，倒映著媽媽的影子，她撒謊撒的自己都要信了。
    林珺終于明白，為什么她的名聲并不好聽，她還是個精神病患。
    這孩子卻會那么坦誠的愛她，信任她了。
    一個孩子在幼年時期，能生存，能長大，靠的，是父母給予的愛和撫養(yǎng)，所以孩子天性，無條件的，會去愛父母，因為他們是他唯一的依靠。
    半夏已經(jīng)五歲了，可她從來沒有得到過一丁點的母愛，還飽受虐待。
    所以她才會那么期待母親，想要一份來自媽媽的愛。
    沈四寶給她的女兒起名叫半夏，馬書記讓人移走了鎮(zhèn)廠的雕塑。
    看來從一開始，當(dāng)她還是藥研所一個普普通通的技術(shù)人員時，那些想趁著改革開放的機遇，拿下廠子致富的人就已經(jīng)把她當(dāng)成敵人了。
    為了能拿下廠子，他們可謂絞盡腦汁，費盡心機。
    環(huán)緊自己的女兒，林珺終于從責(zé)任心中把自己抽了出來，她說：“馬明霞，慈心是我家，是我長大的地方，我可以走，也可以留，這是我的自由，論不到你來說三到四。”
    大小姐的影響力就是，當(dāng)她明確自己的態(tài)度。
    原本隨意站著的職工們慢慢聚攏，都站到了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