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昊天塔的七重夜雪中，魔君蒼刑背靠著一棵大樹的樹干，語氣悠遠而綿長地道：“盤古父神創(chuàng)世于萬萬年前，彼時，世界迷茫，混沌一片，父神的開天斧劈開了陰陽，陽清之氣上升化為天，陰濁之氣下沉化為地，其后才有了日月山川，江河萬物……”
    這段話，魔君說得很有氣勢，也很有派頭，然而還沒說完便被貓妖打斷了。田安安豎起只手掌，干笑道，“蒼刑君，這追溯是不是追得太遠了些？關(guān)于盤古父神如何創(chuàng)世，六界恐怕沒人不知道，您不如……直接說重點？”
    蒼刑修長的雙臂隨意地環(huán)在胸前，聞言一頓，稍稍將思路重新梳理了一番，才又嘆息著續(xù)道，“好吧。如此說來，你這鄉(xiāng)下妖還是有點見識，想必，也聽過咱們魔族的珈羅女君？”
    小貓妖眨了眨眼，點頭，“知道。”思量了須臾又續(xù)道，“我聽過許多有關(guān)珈羅女君的傳說。相傳，她出生于魔族大荒，乃天地靈氣日月精華所化，天賦異稟，力大無窮，在上古時代，她打遍六界鮮有敵手，隨后統(tǒng)一魔界十三州，巾幗不讓須眉，是正兒八經(jīng)的女英雄！”
    “的確是個女英雄。”
    聽她一番形容十分蕩氣回腸，魔君略一彎唇點了點頭，漆黑漂亮的眼抬高，雙眸混沌直視前方，半晌沒有說話。
    貓妖蹲坐在大樹底下靜靜地看他。看那愁緒滿布的眉眼，看那緊緊抿著的薄唇……安安覺得，這位標(biāo)致的魔君，此時的心情大約有點兒哀傷。
    靜候了不知多久，久到從天際灑落的鵝毛大雪漸小，皓月的清輝被濃云稍掩時，睜眼瞎的倒霉魔君，才朝比他還倒霉的鐵柱君重新開了口。
    而極其出乎鐵柱君意料的是，這段好像很有聽頭的故事的開場白，竟是蒼刑的一句：“拿本君此番被困昊天塔來說吧，這世間的大英雄，難免都會遇上些陰溝里翻船的事。十萬年前，女君的船翻得有些大，她死了。”
    田安安毫不掩飾地大吃一驚，磕巴道：“死、死了？”
    當(dāng)年她拜讀六界史，自神魔之戰(zhàn)那一篇前后時，文字中便再無女君珈羅的半點痕跡。后世不斷猜測女君的去向下落，一說她隱姓埋名居于南荒，一說她金盆洗手去了凡世游歷……未曾想，此番從魔君蒼刑口中，竟會得到女君已死在十萬年的消息。
    小貓妖瞠目，一時間有些難以消化，“……可是蒼刑君，天下間有什么人能取珈羅女君的性命？”
    話音方落，蒼刑的面色便驟然陰沉了幾分，長眉倒豎道：“這就是本君同封霄的血海深仇！”
    “什么？”田安安驚得身子一歪，直接摔倒了地上，壓碎大片積雪，“你說殺珈羅的是、是封霄帝君？”
    魔君冷冷一嗤，隨手抄起邊兒上的短劍，狠狠扎進背后的樹干，哼道，“不然，你以為十萬年前，我魔族為何向天界下戰(zhàn)帖？”
    田安安滿臉被蒼蠅噎住的表情，一面快速平復(fù)心緒，一面悻悻地道：“也是。若不是這等大仇，如蒼刑君你這等深明大義的魔，應(yīng)該也不會輕易帶著十萬魔將同神族開戰(zhàn)……”
    蒼刑凜目，惡狠狠道，“封霄那心狠手辣的無恥之徒，殺了我族的精神領(lǐng)袖，鐵柱君，你說，他是不是該償命，我族是不是該世世代代同他不共戴天！”
    小貓妖額角滑下一滴冷汗，應(yīng)道：“此仇的確是不共戴天，殺人償命也是應(yīng)該。”說著頓住，心頭的小算盤撥了幾個來回，斟詞酌句地又說：“聽你說來，那個尊神是個心狠手辣的無恥之徒，不過，蒼刑君，你可知那無恥之徒，當(dāng)年為何要對珈羅女君下殺手？”
    問完這番話后，貓妖很確定，睜眼瞎的魔君沉默了會兒，一張風(fēng)流俊俏的臉皮子先是一黑，再是一白，最后成了副淡淡的薄紅，頗有幾分難以回答的味道。不多時，羞惱的蒼刑君皺起眉，道：“下了殺手就是下了殺手，原因重要么？”
    “呃……”田安安也跟著皺眉，“不重要么？”
    這下魔君的臉皮子似乎有些繃不住了，低下頭捏了捏眉心，極難得地有了些愧怍之態(tài)，半晌才道，“女君所行之事，在他們神族看來，或許是有那么幾分有違天道。可在我魔族看來，女君半點錯都沒有。”
    其后，根據(jù)睜眼瞎魔君半遮半掩半尷半尬的描述，理解能力十分超群的小貓妖，總算將封霄手刃珈羅之事的來龍去脈，給艱難地拼湊了出來。
    世間萬物皆有其造化功劫，而數(shù)萬年一度的九珠連星之日，便是整個魔族的天劫。修為高點兒的能僥幸保住半條命，修為稍有不足的便會直接灰飛煙滅。是以萬萬年來，每逢九珠連星的天劫之日，魔界便傷亡慘重，幾乎有七成魔物都會喪命。
    彼時在位的魔君正是珈羅，為保全魔族，她下令大開南荒結(jié)界三日，縱諸魔去凡界采集生靈精血滋養(yǎng)魔元。一時間，魔物肆虐，攪得凡世大亂。濁戾之氣直沖霄漢，天帝得知后大為震怒，派遣天兵天將下凡鎮(zhèn)壓。珈羅冥頑不靈，負隅頑抗，傷亡天兵天將數(shù)千。此事愈演愈烈，最終驚動了三十六天之上頤養(yǎng)天年的尊神，尊神遂邀戰(zhàn)女君于南荒，大戰(zhàn)三天三夜，女君不敵，斃命于昆吾劍下。
    捋完這段過往后，一向是只實誠喵的安安皺起眉，一個沒忍住，很誠懇地說了句大實話：“為了保全自己的族人，便犧牲其它各族的族人，女君此行的確很不妥。”
    蒼刑似乎大為惱怒，道：“你懂什么？我是女君帶大的，女君自幼便教導(dǎo)我，這個世道弱肉強食，誰的拳頭硬誰就是大爺。那些凡人自己不堪一擊，怪得了誰？”說完頓了下，又咬牙切齒道，“再者說了，這本就是我魔族同人族的事，與天界有什么相干？那幫子神仙何德何能，自命六界之尊，最愛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田安安默了默，須臾無言。
    自混沌初開以來，神魔兩族便你看不慣我我看不慣你，紛爭已有萬萬年。神族總是想法設(shè)法地想滅了魔族，而魔族亦總是想滅了神族取而代之，開創(chuàng)以魔為尊的新世道。
    她忽然有點慶幸。從這一任魔君的只言片語間便能聽出，女君珈羅教養(yǎng)弟弟時都常說弱肉強食，再綜合她縱出魔物濫殺無辜的行徑，誠然，魔族的上一任魔君是沒什么慈悲心腸可言的。由此觀之，十萬年前帝君將其誅殺，的確是在替天行道為民除害，否則她若活在世上，只怕天下蒼生遲早又要陷入水深火熱。
    貓妖忖度著，又不敢激怒魔君，只好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嗯。你說得有道理。”然后想起了什么，臉色微變，道，“你要找絳珠草，就是為了令女君復(fù)生？可是女君都走了十萬年了，就算找到了絳珠草，你又如何令她復(fù)生？”
    蒼刑靜默須臾，神色間平添幾絲凄楚，沉聲道，“當(dāng)年女君被那條龍一劍穿心，在她灰飛煙滅之前，紫幽拼死救下了她的一縷殘魂，逃走時還被昆吾劍的劍氣傷了臉，容貌盡毀。”
    “紫幽？”安安瞇了瞇眼，在記憶中翻找了一下這個名字，“紫幽公主？”
    魔君頷首，眸中的神色一寸寸冷了下去，“紫幽將女君的殘魂帶回了南荒，每日一碗心頭血將養(yǎng)，足足養(yǎng)了十萬年，才將女君的魂魄養(yǎng)活。只是那時我被封霄所傷，沉與彌生池底，什么都不知道。”
    她大感驚訝，“帶著殘魂辭別？她去了什么地方？”
    蒼刑極緩慢地垂眸，“我族有一門極高深的術(shù)法，名為‘養(yǎng)魂之術(shù)’。將魔的殘魂寄于未出生的胎兒體內(nèi)，與那胎兒的魂魄共用一副軀體，時日一長，待吞噬完本體的魂魄，魔魂便能復(fù)生。”
    小貓妖背上冷汗涔涔。養(yǎng)魂之術(shù)這四個字，她也是略有耳聞的。神魔二族皆超脫六道輪回之外，魂魄皆無來世，魔族便創(chuàng)了一門養(yǎng)魂之術(shù)，借以復(fù)生已經(jīng)死去的魔物。只是養(yǎng)魂之術(shù)是門極其殘忍的術(shù)法，以本體的魂魄滋養(yǎng)魔魂，待魔魂復(fù)蘇，本體的魂魄就會被吞噬，完全同鳩占鵲巢是一個道理。
    她咬了咬唇，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紫幽公主對女君用了養(yǎng)魂之術(shù)？你知道女君的魔魂寄在誰身上？”
    魔君搖頭，低聲道，“只是聽說，紫幽將養(yǎng)女君十萬年已傷了自己的魔元，途經(jīng)一處靈山時元氣耗盡，死在了一個道士的手上。”
    蒼刑的語氣平靜，這些往事，每一件回憶起來都教人無比傷感。他同紫幽都是珈羅一手帶大的孩子，如今紫幽湮滅，珈羅的殘魂又下落不明，他心中自然悲酸交加。
    田安安聽完之后也有些不好受，過去由于蒼刑與封霄是仇敵，她也一直拿他當(dāng)個仇敵看，覺得看這只魔處處不順眼。目下同被困于昊天塔中，便生出了些難兄難弟同病相憐的感受，她覺得，這個蒼刑一心一意找帝君報仇，一心一意復(fù)生珈羅，究其根底，也是因為他有情有義。
    她壯著膽子拍了拍睜眼瞎魔君的肩，安慰的語氣，“蒼刑君，想開點，打起精神，咱們來合計一番如何出這座塔吧。”
    蒼刑闔著眸子笑嘆一口氣，無奈道，“十萬年前，我的一眾好友也全都戰(zhàn)死了，一覺醒來，只剩我孤家寡人一個。”說著，他左手握拳，朝小貓妖弱不禁風(fēng)的小肩膀捶了下，抬抬下巴，“鐵柱君，你我投緣，本君交你這個朋友。”
    田安安被這股力道打得干咳幾聲，痛兮兮地揉了揉肩，哭喪著小臉道：“……多謝蒼刑君抬愛。”話剛說完，忽然一陣微風(fēng)拂過，她五指間的紫鈴花叮叮地發(fā)出一陣脆響。
    貓妖皺眉，下意識地抬高手鈴端詳片刻。身旁的魔君劍眉蹙起，166閱讀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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