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對我很好，喂飯喂到嘴里，當時家里雖然窮，爸爸每天工作很累，卻會買當時對我們來說極為奢侈的瘦肉，因為我喜歡吃豬肉餡的餃子，他們每次都只買一點點，然后包給我一個人吃，到現(xiàn)在，我還隱約記得他們看我時那幸福的笑，雖然對他們的長相已然模糊，但那眼里的光卻是騙不了人的。”
    她說著笑了，笑著笑著卻笑出了眼淚，她的話鋒微轉(zhuǎn)。
    “那場車禍讓我原本幸福的生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最愛我的兩個人在同一天離開了我，而我，從一個連吃飯都還要被人喂的小孩，成了一個寄人籬下沒人要的孤兒，收養(yǎng)我的姑姑只是為了我家的房子，最開始幾天，他們還做做樣子，后來時間久了，漸漸就露出了原型，我只能吃他們不要的剩飯剩菜，小小的孩子總算懂得了如果自己不動手吃飯不會有人來喂，只能挨餓，不聽話會被打，甚至會連累護著我的奶奶一起被打……”
    她頓了一下，微微仰頭，試圖將眼淚憋回去了：“從他們走后的好長一斷時間，我身上的傷就沒斷過，他們覺得我活著是累贅，動不動就非打則罵，小孩子懂什么啊，那時候的我只以為是我做錯了事，所以爸媽不要我了，不管我了，我拼命的讓自己懂事起來，可越懂事，越謙讓，卻也越痛苦，本以為成年后我就能拿回房子，能拿回自己的東西，憑著這一信念，我熬到了我十八歲那年，結(jié)果，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等來的不是律師，而是受傷的奶奶。”
    說到這，她冷笑了一聲：“沒錯，他們用奶奶威脅我，逼我主動放棄繼承我父母的家產(chǎn)，我不得不放棄，那一刻，我感覺天是暗的，我覺得再也沒有哪一刻會比那時還痛苦絕望了，可我終究還是錯了。”
    現(xiàn)在的她所感受到的痛苦是當時的千倍百倍。
    原來，人生最痛苦的不止是失去了希望。
    而是，有希望卻不能選。
    艾程渾身一顫，混濁的雙眼赤紅，嘴唇微微顫抖。
    “我知道她是您的妹妹，可她也是我的親生母親。”
    她慢慢的撐起身體，朝艾程跪下。
    艾程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色煞白，他想阻止她，但像是察覺到了什么，他頓在原地沒有動作。
    “對不起，我很自私，可我不想讓孩子們沒有爸爸，也不想失去自己所愛的人，我不求您原諒柏玉，因為就算我也無法原諒她，我只求您，這仇，讓我來報，柏玉看不慣我，這后半生，我就算入了柏家，也不會讓她好過，她是幫兇，我沒辦法讓她一命償一命，卻一定會讓她后悔！”
    她睜大了眼睛，咬牙一字一句的看著艾程，眼底的恨意在那瞬間再也無法壓抑般的迸發(fā)而出。
    她就算原諒了柏謄歲，但也絕不會原諒柏玉。
    她悲慘的前半生拜柏玉所賜，那她就拿自己的后半生，去跟柏玉對賭。
    看看在柏謄歲心里，是養(yǎng)他長大的柏玉重要，還是她重要。
    柏謄歲逼她妥協(xié)，逼她和他回A市。
    那么，她又為什么不能逼柏謄歲做一個不孝孫，為什么不能逼他站在她這一邊。
    她不是圣母，更不想當圣母。
    因為她至始至終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啊……
    艾程無力的跌坐在椅子上，臉上出現(xiàn)些許細紋，神情頹然。
    半響，他抬起了手，無力的揮了揮，沉聲道：“你出去吧……”
    艾晴天瞳孔微顫，扶著一旁殘破的桌子站了起來，她看著艾程，還想說什么，最終嘴唇動了動，卻什么都沒說。
    她一步步走出書房，在關上門的那一刻，她渾身一僵。
    她聽到了一聲壓抑的哭聲。
    那個曾經(jīng)在商場上叱咤風云一手遮天的男人……哭了。
    艾晴天猛地咬緊了下唇，她將門輕輕的帶上，一步步的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慢慢的，她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后改為跑的，在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再也壓抑不住心里的痛苦，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住的呢喃，卻不知是在跟誰道歉。
    房間昏暗，月光透過緊閉窗簾的縫隙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躲在角落，將自己的頭埋在雙膝之間，緊緊的抱著自己，像是在尋求安全感。
    哭聲漸小，最后變成了抽泣聲，不知何時，就連抽泣聲也斷斷續(xù)續(xù)的了。
    待一束早晨升起的光芒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身體微顫，緩緩抬起了僵硬的頭，伸出手觸碰那刺眼的陽光，呆滯空洞的眼里也跟著有了些許溫度。
    “天亮了……”
    她輕聲呢喃，才知自己的聲音早已因為一晚上的嚎啕大哭而變得嘶啞。
    她扯起嘴笑了一聲，像是安慰自己，卻只成了一抹意味不明的苦笑。
    “媽咪，你在嗎……”
    門口傳來艾靈的聲音，艾晴天沒有回答，也沒有開門。
    艾靈沒有得到回答，也沒有開門，只是繼續(xù)說道：“媽咪，我要跟師傅回山了，師傅說明年我就該上小學了，所以這是我去山上的最后一年了，從明年起艾靈就能一直陪著你了。”
    她頓了一下，又說道：“舅舅們說你心情不好，媽咪不要不高興，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們都是支持你的，如果柏謄歲還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一定下來保護你！”
    艾晴天眼眶發(fā)熱，但卻沒有眼淚。
    她的眼淚早已哭干了，又怎么哭的出來。
    艾靈又說了許多，話里透著濃濃的不舍，艾晴天抑制住開門想抱住她的沖動，就這么盯著門，想象著門對面的艾靈是用什么表情跟她說這些話的。
    她不敢開門。
    她不想讓艾靈看到她這么狼狽的模樣。
    她不想讓艾靈走了還要擔心她這個沒用的媽。
    “媽咪……我走了……”
    時間過了許久，那扇緊閉的門依舊沒有一絲動靜，艾靈以為艾晴天還沒醒，癟癟嘴轉(zhuǎn)身。
    仙南看了一眼緊閉的門，眉頭緊皺，不耐煩的嘖了一聲。
    他敢確定，艾晴天絕對都聽到了。
    她就是不敢出來而已。
    這艾家一個兩個的都這么婆婆媽媽又慫。
    也就排行老大的那人通透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