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縈繞著燭香氣的冬暖閣之中，蘇靨與老太太先是相顧垂淚的端坐于軟炕之上細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然后才在硯若的相勸之下漸漸止了淚。
    “母親，怎的不見娥娥？”用手中的巾帕細細拭著淚，蘇靨聲音微啞道。
    先帝去的早，蘇靨無子傍身，身側(cè)多寂寥，因此對這個時常跟著老太太入宮，粉雕玉啄的小侄女喜愛非常。
    “困了，這會子正在側(cè)殿里頭睡著呢。”一提到蘇梅，老太太的臉上便明顯的顯出一抹慈柔笑意，瞬間驅(qū)散了原先那一臉的陰霾之色。
    聽罷老太太的話，蘇靨細思片刻后道：“現(xiàn)下，娥娥也是該近三歲了吧？”
    “過了年，便三歲了?！笨吹教K虞面上表情微斂，老太太稍稍皺了皺眉頭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抬首看向面前的老太太，蘇靨微抿了抿唇，并未向老太太開口，只朝著身側(cè)的硯若招了招手道：“去，到外頭守著?！?br/>     “是?！背幦舴畔率种袩岵?，提著裙擺走到冬暖閣門口，掀開厚氈走出，然后轉(zhuǎn)身細細的掩上房門。
    看了一眼那覆著厚氈被緊閉上的房門，蘇靨端起面前的熱茶輕抿了一口，這才與老太太開口道：“母親可知，三弟幾年前收養(yǎng)的那個叫馬焱的養(yǎng)子？”
    聽到蘇靨的話，老太太微點了點頭道：“這焱哥兒的性子陰沉，我并不大喜他，本想著讓老三送他去外莊的，可昨日他舍命救了娥娥，我便暫歇了這個心思……”頓了頓話，老太太又輕搖了一下頭道：“終歸是外家人，進不得自家門?！?br/>     “母親糊涂，母親可知，這馬焱是誰人之子？”蘇靨蹙起秀眉，聲音微有些急切道。
    “聽老三說，這焱哥兒是長公主府原先的一個侍衛(wèi)之子……怎么？難道這里頭還另有隱情？”看到蘇靨那一臉急切神情，老太太微瞇起了雙眸，那對丹鳳眼之中浸潤出一抹深意。
    “剛才長公主來找兒，母親可猜到，這長公主張口便提的什么話？”似乎也不是想要聽老太太的回答，蘇靨自顧自的便又道：“這長公主張口便言要見見焱哥兒，母親想想，一個侍衛(wèi)之子，怎會受長公主青睞？”
    “這……”聽罷蘇靨的話，老太太面上顯出一抹猶疑神色，她定定看了蘇靨片刻，之后才緩慢的嘆出一口氣道：“靨兒……這事……可不敢亂猜……”
    “母親，長公主深受先帝寵愛，又是當今皇上胞妹，自幼便做事張揚，清高不可一世，卻偏受這郡王之氣，一怒之下，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也是難免的……”蘇靨伸手撫了撫面前的茶碗，聲音輕細道：“母親，依兒看來，這馬焱確是一步好棋啊，不可隨意棄之……現(xiàn)如今我文國公府勢單力薄，若是能得到長公主之勢……”
    話說到這處，點到為止，蘇靨不再往下繼續(xù)，她收回那覆在茶碗上的素手，輕輕的捻了捻手中的佛珠。
    聽罷蘇靨的話，老太太沉吟片刻后道：“如今宋氏一手遮天，若是我文國公府真能得長公主為助力，那在朝堂之上也算是站穩(wěn)了腳跟，只日后若是焱哥兒之事敗露，宋氏震怒，我文國公府勢單力薄，如何與宋氏相抗衡？”
    宋氏嫡長女貴為當今皇后，現(xiàn)今太后也為宋氏昭武將軍之嫡妹，嫡子被先帝賜封異姓郡王，常年外征，戰(zhàn)功赫赫，而其宋氏本家昭武將軍府世代相傳，家底殷實，在漢陵城中根基頗穩(wěn)，如若與其結(jié)了仇，文國公府必然沒有一點抗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母親，樹大招風……”伸手將老太太面前的熱茶往一側(cè)推了推，蘇靨微瞇起那雙丹鳳眼道：“皇帝新任登基，宋氏于朝廷獨大，一山不容二虎，皇帝勢必會扶持一方勢利與宋氏相抗衡，我文國公府如若得了長公主之勢，必得皇帝青眼相睞，何愁后勢不足？”
    “話雖如此說，但這宋氏畢竟……”
    “母親?！贝驍嗬咸脑?，蘇靨沉聲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皇帝正在清掃朝廷勢利，我文國公府若想翻身，怕是只有這一次機會了，母親難道想讓這百年家殷，毀于您手？”
    “不……”聽到蘇靨的話，老太太瞬時便睜大了一雙丹鳳眼，捏著木患子的手微微握緊道：“那，便聽你的吧……”
    ……
    偏殿之中，暖香陣陣，溫暖舒適，蘇梅這一睡，便睡了大半個時辰，她迷迷瞪瞪的從軟榻上撐起小身子，卻一眼看到那端坐于軟榻尾部的馬焱。
    眨了眨那雙懵懂水眸，蘇梅驚奇的半張開小嘴，片刻之后才撅著小屁股慢吞吞的爬到馬焱身側(cè)，伸出白嫩手指小心翼翼的往他臉頰上戳了戳。
    指尖觸到一股溫涼之意，蘇梅猛地一下便縮回了小胖手緊握成拳，歪著小腦袋吶吶的嘟囔了一句道：“真的？”
    斜睨了蘇梅一眼，馬焱不著痕跡的輕微扯了一下唇角，臉頰處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股子細軟觸感。
    攏著寬袖從軟榻上起身，馬焱面無表情的看向那歪斜在軟榻上的蘇梅，沉聲開口道：“老太太讓我?guī)阋坏莱鋈??！?br/>     “哦?！甭牭今R焱的話，蘇梅乖乖的點了點小腦袋，然后蹬著小短腿吭哧吭哧的爬下軟榻就要往外頭跑去，卻是突然被馬焱給拎住了后衣領(lǐng)子道：“穿鞋?！?br/>     被重新拎回軟榻前，蘇梅噘著小嘴，一屁股蹲就坐在了地毯上，然后吃力的翹起小腳，拙手拙腳的自己套好了小鞋，這才與馬焱一道出了偏殿往正殿而去。
    正殿之中，蘇靨穿著新?lián)Q的宮服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側(cè)坐著平陽長公主，下首是穿著誥命服的老太太。
    “娥娥來了？”蘇靨一臉含笑模樣的看向那自偏殿而來的蘇梅，鵝蛋臉上的那對丹鳳眼微微瞇起，不著痕跡的往蘇梅身側(cè)的馬焱身上掃了一眼。
    “姑媽……”蘇梅邁著小短腿，撲騰騰的走到蘇靨面前，先是像模像樣的行了一個禮，然后才笑瞇瞇的撲到蘇靨腿邊小心翼翼的蹭了蹭小腦袋。
    “這幾月不見，娥娥都長這么大了……”伸手撫了撫蘇梅頭上的小髻，蘇靨笑盈盈的抬首看向那緩步走到自己面前的馬焱道：“你就是焱哥兒吧？長得果真清俊，怪不得娥娥歡喜的緊?！?br/>     “參見太妃?！瘪R焱撩起襖袍后裾，于蘇靨行了一個大禮。
    “快些起來，這般清俊的孩子，我可舍不得?！币贿呎f著話，蘇靨一邊趕緊讓一旁的硯若將馬焱從地上扶了起來。
    “來，這是平陽長公主?！鄙焓謱⒖吭谧约合ドw上的蘇梅扶正，蘇靨聲音輕細道：“娥娥快些去行禮。”
    聽到蘇靨的話，蘇梅下意識的看了馬焱一眼，卻見那人一臉的面無表情，全然沒有剛才在馬車之中的憤怒模樣。
    撅過小屁股轉(zhuǎn)身與一旁的平陽長公主規(guī)規(guī)矩矩的行了一個禮，蘇梅睜著那雙水眸，一副好奇模樣的望著面前的平陽長公主。
    平陽長公主長得十分好看，遠黛如眉，雙眸若杏，肌膚白細，身形纖細，即便已為婦人，那股子風流姿韻卻是依舊惹人眼球。
    “娥娥？這小名倒也是有趣……”平陽長公主上下打量了一番蘇梅，掀了掀眼皮，不是十分感興趣的伸手褪下手腕子的一只翡翠玉鐲遞到蘇梅手中道：“來的匆忙，也未帶些什么好東西，這只鐲子便與你了吧?！?br/>     捏著手中這只尚帶著肌膚余溫的翡翠玉鐲，蘇梅乖巧的朝著平陽長公主又行了一禮道：“多謝長公主……”
    聽到蘇梅那奶聲奶氣的話，平陽略微挑了挑眉道：“倒還是個知禮數(shù)的?！?br/>     說罷，平陽也不再搭理蘇梅，一雙眸子定定的落到馬焱身上，在看到馬焱那與自己極其相似的眉宇之時，臉上神色復雜，似喜非喜，似悲非悲。
    “硯若，哀家上次讓司珍房制的那對腕釧呢？”蘇靨看了一眼身側(cè)的平陽長公主，聲音輕柔的與一旁的硯若道。
    “送來了，奴婢讓人收到庫房里頭了?！背幦籼嶂箶[向前一步走到蘇靨面前道。
    “去取來。”蘇靨撫了撫自己的寬袖道。
    “是?！背幦魬?yīng)聲，出了正殿往小庫房而去。
    這邊蘇靨與硯若話音剛落，那邊平陽長公主也回了神，她下意識的伸手撫上自己的手腕，在摸到那光禿禿的腕子時才想起自己將手腕子上的那翡翠玉鐲給了蘇梅。
    “平陽，你這給了娥娥見面禮，卻怎的忘了焱哥兒了？”蘇靨端起身側(cè)的清茶輕抿了一口，面色柔和道。
    聽到蘇靨的話，平陽這才恍然自己竟然未給馬焱準備見面禮，也是她來的匆忙，竟然忘記這會子事了……
    那頭，硯若正巧端了一對腕釧過來，蘇靨伸手拿過那托盤上頭的腕釧，推到平陽面前道：“這是前些日子里，哀家偶得的一塊好玉，閑著無聊讓司珍房制了一對腕釧，卻不想玉料不夠，便只制得這一對小孩玩意，今日見了娥娥與焱哥兒卻是突然想起來了，平陽若是不嫌棄，便與這一對腕釧給他倆吧，也算是討個好彩頭?！?br/>     蘇靨話一落，在座之人面色皆有些微變，老太太更是差點端翻了手中的茶碗。
    蘇梅站在蘇靨面前，睜著一雙懵懂水眸，一副純稚小模樣，歪著小腦袋只顧把玩手中的那只翡翠玉鐲。
    其實若是蘇梅真的只有兩歲多，那她便不會多想，只當她這姑媽是真歡喜她，要送她腕釧，但可惜，現(xiàn)在的蘇梅已然活過一輩子，所以她清晰的知道這對腕釧代表著什么意思。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
    她這姑母，難不成是還想將她與馬焱湊成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