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大戰前夜】摳腳大漢一般的劍法
眾人都在在家中等著,見他二人安然回來,方才松了口氣。
“那老妖婆沒懷疑你吧?”楊清風問。
“本就說的是實情,有何可懷疑?!笔挒懙?“這么多年,藥師與姑姑之間其實一直摩擦不斷,全靠著同命相連來維持平衡?!倍坏┻@個平衡被打破,冥月墓就已傾斜大半,如同挑在塔尖的一塊巨石,即便沒有外力去推,也一樣搖搖欲墜。
回到臥房后,陸追拉開蕭瀾衣襟,看著他胸前青黑的掌印,皺眉道:“怎么打你也這么狠?!?br/>
“氣急了吧?!笔挒懙?“況且她心里清楚,這一掌還不至于會大傷到我。”
“要上些藥嗎?”陸追問。
蕭瀾搖頭:“不用,過幾日自己就好了?!?br/>
“也不知道躲開。”陸追替他將衣服整理好,“歇會吧?!?br/>
“心疼了?”蕭瀾在他耳邊問,手也在腰下輕浮掐了一把。
呼吸出的熱氣癢癢|酥酥,陸追側首躲開,扯住他的臉頰笑道:“既然這么有精神,那別睡了,隨我一道去看看那救回來的姑娘吧。”
“又要去?”蕭瀾道,“都問了兩回了。”
“可前兩回問時,她都驚魂未定,語無倫次。”陸追道,“再問一回,說不定會有新發現。”
蕭瀾點頭,與他一道去了客院。有自家娘親陪了幾天,那農家女精神果然養好了不少,再看陸追生得好看斯文,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躲在帳子后偷眼看他。
“在雖知道姑娘不愿回憶那墓穴中事,可事關重大,所以還是不得不再問一回。”陸追道,“還請莫要見怪?!?br/>
“嗯?!鞭r家女點點頭,又為難道,“可我確實什么都不知道,那天在田埂上,不知怎么就暈過去了,再醒來就到了那黑漆漆的山洞里,然后這位大俠就來救我了,我……我也不知還該說些什么了。”
“這么多天,一直沒人給你送水送飯,也沒人來看過你?”陸追又問。
“沒有,后來我餓極了,連地上的苔蘚與野草都趴著吃過?!鞭r家女遲疑道,“那人像是想餓死我?!?br/>
“姑娘受苦了?!标懽氛酒饋?,“好好歇著吧,在下問完了。”
蕭瀾隨他出了臥房,道:“大費周章抓了人,卻想餓死?”
“這姑娘被救回來時,的確饑腸轆轆,虛弱至極?!标懽返?,“藥師與她無仇無怨,自然不是為了將人餓死,更像是臨時有事,顧不上她了?!?br/>
“我方才也在想。”蕭瀾道,“所以要么藥師身體出了問題,暫時離不開所居大殿,要么……她抓了不止這一個人。”
陸追心下猛然一動,抬頭與他對視。
鬼姑姑一路蹣跚,回了冥月墓中。
“藥師呢?”她問門口的弟子。
“回姑姑,藥師一直在藥廬中,已經有七八天未曾出來了?!钡茏拥?,“進去之前叮囑過,誰也不準打擾?!?br/>
“我也不能嗎?”鬼姑姑問,聲音有些寒涼。
“姑姑自然是可以的,可……”弟子想了想,還是壯著膽子道,“可藥師練功時若被打斷,恐會受傷。”這墓中都知道她二人的關系,一個受了傷,另一個只怕也會吐出一口血。
“何時出關?”鬼姑姑又問。
弟子道:“約莫還要十日?!?br/>
鬼姑姑搖頭:“開門?!?br/>
弟子心下吃驚,還想說什么,抬眼卻撞見鬼姑姑那陰冷的神情,趕緊又低下頭去,退到兩邊按下機關。
大殿門被悄然打開,狂風驟起,吹亂了屋梁上漫天的紗幔,粉的,白色,淺綠的,鵝黃的,搭配在一起有些不倫不類,卻又透著少女的一抹俏麗。
鬼姑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這個同門小師妹,也是喜歡在屋中掛滿紗幔珠簾,這么多年過去,她的習慣倒是一直就未變過。
大殿最深處,是藥師平日里用來練功的地方。這墓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藥師從來不照鏡子,甚至連一汪平靜的湖水也會令她勃然大怒??纱藭r此刻,在練功用的石床前,卻豎立起了一面巨大的銅鏡,鏡面折射出滿室跳躍的燭火,讓四周更加明亮起來。
一名女子正斜靠在石床上,黑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蓋住那穿著紅色肚兜的身體,肌膚平滑細膩,長裙下半掩的雙腿修長,腳趾瑩白如玉,被細細染了紅色的丹霞。
她癡癡看著鏡子里的臉,眉眼艷麗無雙,頂多不過二十歲。
二十歲啊……她無聲地笑起來,手指一寸一寸摩挲過臉頰,久久不愿放下,即便身后傳來了腳步聲,也不舍得將目光移開那鏡中人的臉。
一個黑影悄然出現在身后,佝僂著腰,陰沉著臉,如同這許多年來一樣。
藥師轉過身,兩條□□的腿交疊在一起,咯咯笑著看她,像是并不訝異這不速之客的闖入。
“你瘋了?!惫砉霉玫谋砬椴]有太多變化,心底卻殺機驟起。
“我瘋了?”藥師穿上那艷紅的繡花鞋,扯過一旁的紗袍罩在身上,緩緩踱下臺階,“是,我瘋了,在數十年前,就被你與師父逼瘋了?!?br/>
“當初分明就是你自己答應的?!惫砉霉玫?。
“那是因為當初師父只給了我兩個選擇?!彼帋熞徊揭徊奖平曇艏怃J,一口牙也險些咬碎,“要么死,要么將命換給你,若你是我,當時會怎么選?”
看著她那被仇恨燃燒成赤紅的雙眼,鬼姑姑從身后猛然抽出長劍,朝著藥師的面門斜刺而去。她并不想回答那些陳年舊事,也根本不知該怎么回答。當初本就是一場不公平的交易,換做誰心中都會有怨氣,這些年來全憑同一條命,才會勉強維持住平靜的假相。她一直就知道藥師心中不忿,也曾想過倘若有一天,藥師與自己的命不再聯在一起,那時又當如何。
答案只有一個字,殺。
倘若那層虛偽的表象被撕破,露出猙獰而又鮮血淋漓的真相來,唯有殺了藥師,才會永絕后患。
只是藥師的速度卻比她更快,腳下一點,身形就退到了五步開外。這具身體原本屬于一個年華正好的青樓女子,她派人假裝富商,花了重金方才接出城。
在見到青樓女子的第一眼,藥師就相中了那張漂亮的臉,她幾乎是用盡了全力,想讓這一次吞噬成功,而有了先前許多次失敗的經驗,她這回終于得償所愿,順利醒了過來。
撫摸著這張絕美的臉,藥師整個人都被狂喜淹沒,更是將那不知何處抓來的村姑忘了個一干二凈。她遲遲沒有離開大殿——并不是懼怕鬼姑姑,而是想要再多欣賞一陣鏡中妖媚艷麗的容顏,像是一朵紅色的花,年華正好,層層疊疊,鮮艷欲滴。
兩人激戰更甚,劍刃相接打出串串火光。數百招后,黑色蟲蟻突然從天而降,將鬼姑姑的手腕牢牢包裹住,尖銳的毒牙刺破蒼老皮膚,將毒液染進了血液。
長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鬼姑姑手臂麻痹,改用左手向她攻去。
藥師眉間挑過一絲恨意,只凌空一斬,便將那鬼爪一般的手砍落在地。
鬼姑姑痛呼一聲,踉蹌跌坐在地,鮮血從斷腕出汩汩涌出。
“認命吧?!彼帋熗现窝膭θ?,居高臨下看著她,嘲笑道:“我認了這么多年,怎么輪到你了,要認個命就這么難?”
“你……”鬼姑姑聲音里有不易覺察的顫抖。
“沒想到吧,我功夫會居然高出你這么多倍。”藥師笑容愈發譏諷,“不過仔細想想,從小到大,你成親生子一樣都沒落下,我呢?十幾歲就頂著一張丑八怪的老臉,又有哪個男人愿意要?只能將自己關在暗室中,日復一日的練功,好讓那折磨人的時間過得快些。師父罵我愚笨,你就真當我毫無資質,又蠢又笨?”
鬼姑姑掙扎道:“瀾兒,瀾兒回來了?!?br/>
“你那廢物徒弟,回來又能如何?!彼帋煋u頭,“連你都不是我的對手,還想指著那游手好閑的紈绔子弟來報仇?”一邊說,一邊用劍尖劃過那張皺紋橫生的臉,笑道,“我從小就在想,什么時候也能毀了你的臉,可惜這一天終還是來的太遲了,現如今你這樹皮一般的臉,毀了與不毀,又有什么區別呢?”
鮮血從額上流下,糊住了視線,鬼姑姑在一片模糊里,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話,卻又聽不清。
她也曾想過,將來有一天若死了,究竟是會壽終正寢,還是會死在旁人手里。要是后一種可能,那旁人又會是誰,是覬覦冥月墓的江湖中人,是陸無名,是陸追,是海碧,是陶玉兒,還是這么多年來結下的仇敵,她甚至想過蕭瀾,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最后等來的那個人竟會是藥師。
像是戲弄老鼠的貓,玩夠了,藥師終于劍鋒一斜,挑斷了那垂死之人的咽喉。
血像是永遠都不會流干,蛇行一般在地上游動,最后聚集成一灘濃稠的死水,將繡花鞋與那鮮紅的裙擺染得顏色更深。
一個又一個染血的鞋印,踩出一條通往大殿外的路。守門的弟子還在惴惴不安,想著就這么放鬼姑姑進去,若藥師怪罪下來,只怕自己免不了一通責罰。這么想了半天,心里就越發緊張,連耳邊有人說話都沒聽到。
一記清脆的耳光扇在臉上,弟子終于被打醒,驚魂未定跪在地上,卻又嚇得尖叫起來。眼前是一雙被血浸透的繡鞋,和一具被丟在地上的尸體……那尸體、那尸體是鬼姑姑!
“藥,藥師!快來人??!”他駭然地叫出來,認定是這不知從何處來的妖女殺了姑姑。
“蠢貨!”藥師一腳將他踢翻在地,命令道,“去召集所有分堂的人來?!?br/>
“你……”弟子牙齒打顫,趴在地上看著面前的女子,那是完全陌生的面容,可方才她說話的語調與神情,甚至說話的內容,都莫名熟悉。
“換了一張臉而已,就不認識我了?”藥師咯咯一笑,眉眼詭異一挑,百媚千嬌。
……
蕭瀾推開頭上擋板,再度回了紅蓮大殿。
在意識到藥師極有可能抓了不止一人后,他當即便折返冥月墓,想要一探究竟,卻不料昨日還死寂沉沉的墓穴,這時卻變得沸騰起來,不斷有人從外頭跑過,嘴里急急說話呼喊,像是發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蕭瀾站在門后聽了一陣,眉心逐漸擰成死結。
陽枝城中,陸追揣著手站在院里,道:“你讓不讓開?”
“不讓?!卑⒘P腿坐在院門口,“那姓蕭的說了,不準讓爹離開這院子?!?br/>
“嘿呀!”陸追扯住他的耳朵,“你究竟向著誰?”
“當然是向著爹啊?!卑⒘溃翱晌胰羝饋砹?,爹就要去冥月墓找人,那可不成,危險。”
陸追苦口婆心:“我不去冥月墓?!?br/>
阿六道:“我不信。”不去冥月墓,你讓我走開作甚。
陸追道:“我去廚房找些吃的?!?br/>
阿六大逆不道曰:“不準吃?!?br/>
陸追:“……”
阿六道:“餓著也比去冥月墓強?!?br/>
陸追在院中轉了兩圈,猛然出手向著他劈去。
阿六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臂如鐵鏈千斤墜,坐在地上紋絲不動,很潑皮。
陸追拔了兩下腿,比埋在泥地里還釘得結實,再一看那閃爍著殷殷期待的碩大雙眼,人徹底沒了脾氣,也學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幽幽。
阿六嘿嘿笑,從袖中掏出一包花生酥糖討好他,兩人你一顆我一顆,吃得滿地渣。
直到后半夜,蕭瀾方才回來。
“真出事了?”聽到屋門響,陸追也披著外袍下床,將燭火挑得更亮了些。
“你猜得沒錯,”蕭瀾頓了頓,道,“姑姑死了?!?br/>
陸追吃驚:“藥師干的?”
蕭瀾點頭。
“怎么會?!标懽酚X得這事蹊蹺又突兀,“鬼姑姑的功夫怕是高出藥師三倍都不止,為何會如此輕易就……”
“或許是用了□□,或許這么多年來,藥師一直在隱藏自己真正的實力。”蕭瀾道,“無論是哪一種,現如今的結果都是一樣,她奪取了一名年輕女子的身體,殺了姑姑,現在是冥月墓新的主人?!?br/>
“可那些弟子,這么快就愿意聽命于她?”陸追又問。
“姑姑性格殘暴兇狠,向來視人命如草芥,平日里弟子們受了傷,都是去找藥師討藥,她在墓中的人緣本就強過姑姑?!笔挒懙?,“更何況這些年冥月墓四處漏水滿目瘡痍,眾人早就人心惶惶,現如今藥師突然練就邪功返老還童,又有了一身上乘功夫,雄心勃勃許諾要帶著眾人橫掃武林重建教派,自然能煽動一大批人。”
“這……真是沒想到,鬼姑姑竟會死在她手中?!标懽废肓税胩欤琅f覺得頗不真實,嘆氣道,“是你我太大意了?!?br/>
蕭瀾握住他的手,將人拉到自己懷中抱著,也沒說話。
知道他此時定然心情復雜,陸追沒出聲,只是環住他的腰,將下巴架在他肩頭,看著前頭跳動的一盞油燈出神。
“真不想讓你去那墓穴中?!卑肷魏?,蕭瀾突然沒頭沒尾說了一句。
陸追嘟囔:“那可是我陸家的祖墳,哪能叫你這個外人打開,搶先看了第一眼?!?br/>
蕭瀾笑笑,將手臂收得更緊。
“睡一陣吧?!标懽放呐乃谋?,“明日一早,再同大家一道商議,要如何應對眼下的局面?!?br/>
屋外月色皎皎,照著陽枝城,也照著冥月墓。
“鬼姑姑死了?”第二天清晨,在聽聞這個消息后,幾乎所有人都震驚無比。還當那墓穴中的老妖婆能活個一百來歲,最后變僵尸接著害人,怎么說死就死。
楊清風小心問道:“真死還是假死,你當真查清楚了?”
蕭瀾道:“千真萬確?!?br/>
“……”楊清風搖頭,“這可真夠邪門的,我們還沒打,她倒先死了,也不知是不是該感謝老天爺?!?br/>
“藥師只會比鬼姑姑更加難對付。”陸追在桌上鋪開一張羊皮卷,“這是冥月墓地圖,我與陶夫人一道畫的,紅色是現有的通路,藍色是依照陣法,推算出來的隱匿暗道?!?br/>
眾人都圍上來。
“鏡花陣已成擺設,后山這些地方,都是冥月墓的入口?!标懽吩诘貓D上一一圈出來,“不過即便能進去,里頭也是機關重重,所以鐵統領不必帶兵入墓,只守在外頭便可?!?br/>
“那都有誰要往里攻?”阿六摩拳擦掌。
“我,”陸追道,“還有蕭瀾?!?br/>
……
等了半天也沒下一句,阿六茫然道:“沒了?”
陸追道:“沒了?!?br/>
“胡鬧!”阿六還沒說話,陸無名先訓斥道,“你們打算就兩個人去單挑?”
“人多未必一定就有優勢?!标懽返溃皼r且在別人的地盤,傻子才會光明正大去打架,自然是要悄無聲息,出其不意。”
阿六問:“偷襲啊?”
陸追點頭:“正是。”
阿六道:“那我也要一道去。”大家一起偷。
“你有別的事要做?!标懽放呐乃?br/>
阿六興奮起來:“啥事?”
“帶人守住這里。”陸追指著一處山洼:“倘若有人跑出來,只管往死里打。”
“沒問題!”阿六一口答應,雄心勃勃。
陸追看了一眼陸無名:“爹?!?br/>
“你只管安排別人?!标憻o名涼涼道,“至于我要做什么,不需你吩咐。”
陸追老實道:“哦?!?br/>
楊清風兜著手,在一邊沖蕭瀾擠眉弄眼,還能做什么,無非是跟屁蟲一般守著兒子,免得被那老妖婆傷到,看這說得一臉威嚴正氣,還當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任務。
事關重大,眾人商議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時分才散去。除了各處布控外,要入墓的人又多了一個葉瑾——畢竟藥師擅長毒蠱,有個神醫在,會省去不少麻煩。
天邊星輝爍爍,陸追靠在蕭瀾懷中,閉著眼睛休息,任由神思飛到九天外。
“回屋?”蕭瀾的聲音將他拉回來:“再待下去,你怕是要著涼了?!?br/>
“頭悶,再透透氣?!标懽繁犻_雙眼,眸底剛好盛了一汪碎星,亮閃閃的。
蕭瀾脫下外袍裹住他。
“像做夢一樣。”陸追重新閉上眼睛,低啞呢喃,“時間過得可真是快。”
“一生不過短短數十年。”蕭瀾低頭,在他光潔的額上印了一個吻,“所以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該好好珍惜才是。”
陸追勾住他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側臉,昏昏欲睡。
蕭瀾笑笑,將他抱著回了臥房。
不遠處,那沉睡了千百年的墓穴,正悄無聲息龜裂出細紋來。
搖搖欲墜,搖搖欲碎。
黑暗親吻著大地,親吻著殺人的刀,熊熊的火,親吻著隱匿在夜色下的一些罪惡,是囂張而又霸道的,可即便如此,最后也終是會被光明驅散,消失無蹤。
清晨的陽光讓朝露蒸騰,空氣分外清新。
千里之外的王城,楚淵下了早朝,連早膳都沒有用,就又徑直去了御書房。
西北大漠中,那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夕蘭小國,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崛起,彪悍的馬隊撒開一張巨大的網,將那些散亂在沙漠里的游牧者們集結在一起,給了他們金銀,糧食,和閃著寒光的刀。
這股勢力像是看不見的幽靈,頻頻騷擾大楚邊境,雖還沒有太過分的舉動,可大漠里早有風聲傳開,那夕蘭國的國主耶律星,是一匹胡狼,比當年的古力汗更加勇猛和殘忍。
“皇上?!碧堤杖实碌?,“可要招沈將軍回來?”
“大楚只有一個千帆,劈成八塊也不夠用,與其拆東墻補西墻,太傅不妨看看這個?!背Y示意四喜將案上信函送下去,“是小瑾送來的?!?br/>
“九殿下?”陶仁德趕忙打開,匆匆看過一遍后,吃驚道:“楊老將軍?”
“他從海外回來了,并且還收了個徒弟,名叫蕭瀾?!背Y道,“這人與陸二當家關系甚是親密,算是信得過?!?br/>
身為一個迂腐的老頑固,陶仁德一聽“關系甚是親密”幾個字,就覺得腦仁子很疼。然而此時也不是關心這點的時候,于是又道:“楊老將軍可是西北悍將,當年我有心無力,沒能在先帝面前將他保住,也是愧疚許久?!?br/>
“父皇的脾氣,你我都清楚,太傅大人不必自責。”楚淵道,“單就這封信,太傅如何看?”
“若楊將軍當真愿意回來,這可是一樁天大的好事。”陶仁德道,“有他在,定能殺得賊人片甲不留?!闭f完猶豫了一下,又道,“只是……只是楊將軍比老臣還要年長五歲?!蹦呐铝曃渲松碜庸且獜娺^文人,那也總歸已經是個糟老頭子,行軍打仗不比其他,更別提那西北大漠條件艱苦,烈日當頭黃沙迷眼,找不到水就要渴死人。
“所以朕方才就說了,還有蕭瀾?!背Y道,“師父指點,徒弟打仗。”
陶仁德為難:“如此自然是好的,可這位蕭少俠,大家誰都沒見過啊。”如何能放心將軍隊交出去,哪怕他與陸二當家“關系甚是親密”,也不成。
楚淵笑道:“朕已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了書信,宣他與楊將軍前來王城,到時候太傅一看便知?!?br/>
“這自然最好不過?!碧杖实逻B連點頭,順便在心里想,朝廷也該往西北派個幫手了,否則只怕賀曉會活活上火急死。
陽枝城里。
空空妙手坐在院中,擔憂地看著蕭瀾。按照他先前所想,是要在將所有絕學都傳給孫子后,再放人去闖冥月墓的——在那之前,最好還要再生個兒子才穩妥??杀娙说挠媱澗投ㄔ谑蘸?,他也只能唉聲嘆氣,加緊教他機關拆除之法。
桌上攤著一本圖譜,那是數輩空空妙手心口相傳的絕學,世間所有盜墓者垂涎三尺的寶貝。蕭瀾看得很仔細,想將每一頁都吃進去。
空空妙手道:“當真不能再緩上一陣嗎?”
蕭瀾漫不經心問:“緩上一陣是多久?”
空空妙手趕忙往他身邊挪了挪,道:“五年。”
蕭瀾搖頭:“不行。”
空空妙手嘴一抽,眼看著又要哀痛哭起來。
“來來來,這位老人家?!卑⒘鶎⑺彩菙v起來,挪到院外曬太陽。
蕭瀾笑笑,伸手按下桌上一個木匣機關。三枚銀針飛速射出,斜著飛向臥房門口,恰好陸追一推門,“刷刷”悉數釘入木中。
“沒事吧?”蕭瀾被嚇了一跳,趕忙上前查看。
“你這幾根小針,即便真打中了,能有什么事?!标懽窇阎斜е屣L劍,“你去看書吧,我就帶著它出來曬曬太陽?!?br/>
“劍也要曬太陽?”蕭瀾問。
“清風劍喜陽。”陸追坐在石凳上,單手拔劍出鞘,“萬物皆有靈,像你那鞭子,估計就喜歡待在陰暗處,陰測測張開毒牙倒刺,蠢兮兮流口水?!?br/>
“你還嫌棄它?”蕭瀾在他腦袋上彈了一下。
“自然是嫌棄的,它不知打過我多少回?!标懽泛呛且宦暎ばθ獠恍?,翻舊賬。
蕭瀾自知理虧,將臉湊上去:“給你打回來。”
“鞭子給我?!标懽飞焓帧?br/>
蕭瀾從腰間解下烏金鞭,雙手送到他手中。
陸追手腕一揚將其抖開,長長的鞭梢在地上炸開一道塵土。蕭瀾還在逗他:“打臉的時候,力道可要輕些。”
陸追猛然飛身躍起,凌空一鞭當頭抽下來,蕭瀾側身騰挪,隨手拿起石桌上的清風劍,卷住鞭梢躲開一擊。
陸追一來想玩,二來也時日久了未和他過過招,便一路將人逼到了院外空地。阿六看得興致勃勃,空空妙手卻越發想要哭出聲來,連看個書都不得清靜,這種狐貍精一般的媳婦,要他作甚,要他作甚啊。
大戰在即,蕭瀾有意陪他練功,因此出手比平日里更凌厲了兩分。陸追功夫本不弱,可手里的劍驟然被換成鞭子,鬧著玩玩可以,一旦真打起來,就覺得那又沉又軟的鐵物極不順手,劣勢盡顯。
數百招后,蕭瀾虛晃一下,一劍刺向他胸口。陸追心下一慌,想要出鞭卻沒有使對力道,反而讓那蛇一般的烏金鞭纏在了自己腰間,踉蹌摔在樹下。
“小心。”蕭瀾飛身扶住他,拖著腰肢將人放在地上站穩,“沒傷到吧?”
陸追看向他身后,也不知什么時候,四周已站滿了人,不僅有自己人,還有這武館里的武師,甚至掃地的嬸子,端茶的丫鬟,也在興致勃勃看熱鬧。
在眾目睽睽下,自己卻將自己纏住摔在樹下,陸追心里憤懣,很想踩面前這人一腳。
“好了好了,帶你回去休息?!笔挒憣踅鸨迯乃g解下來,低聲道,“我錯了,下回保證輸你?!?br/>
陸追一腳踢在他小腿處,趁著對方還在倒吸冷氣,劈手奪下清風劍:“再比一場?!?br/>
“你——”蕭瀾本想讓他歇一陣,可眼見長劍已呼嘯至耳邊,只得又打起精神應對。楊清風笑呵呵看著兩人,對陸無名道:“看不出來,小明玉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打起架來竟這般像個摳腳大漢?!?br/>
陸無名險些被噎到,怒曰:“這是我陸家的清風劍法,講究大開大闔雷霆萬鈞,招式粗獷豪放酣暢淋漓,什么叫摳腳大漢!”
楊清風道:“都一樣,都一樣?!?br/>
陸無名瞪他一眼,只覺這老頭自從收了個徒弟,就越來越讓人心煩——當然,徒弟也挺讓人煩。
換回慣用的兵器后,陸追越打越勇,將陸家劍法的精髓使了個九成。銀色長劍與烏金鐵鞭,一剛一柔一靜一動,是兵器譜中相克之物,并沒有哪一樣更占優勢之說,全看使兵器的人是誰。
舒一勇看著那打斗的兩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甚至辨不清那一鞭一劍是如何使出。他也是習武之人,并且功夫頗高,因此對陸追向來是看不上的,只覺得無非是個好看的小白臉,可此時卻當真是從心里崇拜起來——中原武林臥虎藏龍,果然名不虛傳,此等武功修為,只怕自己再有十年也難以企及。
姚小桃道:“哇。”
舒一勇咳嗽兩聲,將她拉到自己身后,擋住視線。
崇拜是一回事,吃醋是另一回事。
姚小桃:“……”
“身體放軟。”陸無名朗聲道。
陸追在空中向后一倒,腰肢柔若棉絮,躲過那呼嘯而至的鐵鞭。
“嘿!”楊清風道,“這可算是作弊了?!?br/>
“你是師父,你也能教徒弟。”陸無名沖他一斜眼。
楊清風:“……”
他是師父不假,可武功還不如徒弟,教個屁。
得了陸無名點撥,再加上蕭瀾的有意引導,陸追悟出幾式劍招來,索性放棄了陸家劍法的套路,只隨著蕭瀾的招式變換來應對,想要出奇制勝。
見他出招忽然凌亂起來,陸無名大笑撫須,一派得意。
楊清風白他一眼,繼續揣著袖子蹲在地上。
“手腕放輕?!笔挒懳兆∷母觳玻胺駝t會傷到虎口?!?br/>
陸追向后一掌打開他,自己飛身掠過樹梢,重新攻了上來。
“就我爹這功夫,還怕什么老妖婆?!卑⒘杖癖?,“殺他個片甲不留?!?br/>
身邊一圈人都點頭,對,片甲不留!
兩人過了千余招,蕭瀾方才使出一個破綻,被他一掌擊中肋下,跌落在地:“認輸?!?br/>
陸追:“……”
“散了散了啊。”鐵煙煙趕人。
大家都很識趣,紛紛笑著離開,彼此心照不宣。唯有陸無名還想點撥兒子兩招,卻被姚小桃與鐵煙煙一人一邊硬是攙走,只得留到明日再說。
蕭瀾盤腿坐在樹下,道:“內傷?!?br/>
陸追合劍回鞘,笑著推他一把:“起來了,還內傷?!?br/>
“那不管,眾目睽睽的,被你飛來一掌打得七葷八素,我可吃虧。”蕭瀾道,“先說要如何補償我?!?br/>
陸追蹲在對面,掏出帕子擦擦他額上的汗:“我煮飯給你吃?!?br/>
蕭瀾本意是要逗他,卻沒想到對方卻當了真,沒忍住“噗嗤”一笑,扯著人站起來:“打了這么久,還做什么飯,胳膊都酸了。”
陸追雙手環住他的胳膊:“多謝?!?br/>
“謝什么,我也要謝你陪我過招?!笔挒懹H他一口,“先去擦洗換身衣服,我帶你出去吃館子?!?br/>
陸追道:“被冥月墓的人發現呢?”
“藥師早就知道你我回來了,墓中現在人人都在說,見到蕭瀾殺無赦。不過這也不要緊,我帶你去的地方,不會有人看見?!笔挒懡舆^他手里的清風劍,另一手牽著人回了小院。
不會有人看見,還吃什么館子。陸追心里好奇,問了兩回也沒得到答案,只說去了就知道。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兩人一路穿過小巷,七拐八拐到了一條河邊,岸邊停了不少漁船,燈火璀璨。
“吃什么?”陸追饑腸轆轆。
蕭瀾帶他上了一艘船:“老板,還做生意嗎?”
“做,怎么不做?!币粋€老人家從船艙里鉆出來,笑道,“客人請坐?!?br/>
船不大,只在船頭擺了一張小桌子,勉強能坐四個人。船家很快就送了熱茶上來,一股香氣飄散,陸追抽抽鼻子,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這里是吃漁家盆菜?!笔挒懙溃叭窟\氣,船家白日里打了什么,晚上就吃什么?!?br/>
“你還知道這個?!标懽冯p手捧著茶杯,“聞著挺好,環境也不錯?!边h處天幕已經升起了星,一閃一閃連成銀河,另一頭星辰稀疏,卻有一輪圓月倒映在河中,粼粼水面與漁船上無邊的火光接在一起,是另一片不一樣的天穹。
“我曾經來過這里,在忘了你的那段時光?!笔挒懱嫠麑⒉璞頋M,“那時正在過年,城里張燈結彩鬧成一片,我嫌煩,就來這河邊求清靜。”
“然后順便吃了頓飯?”陸追問。
“除夕夜,哪有人做生意。”蕭瀾道,“不過一戶人家很好,老夫婦在船上過年,見我獨自坐在岸邊,還當是無家可歸的孤獨客,就拉著一起吃了年夜飯?!?br/>
陸追道:“好吃嗎?”
“好吃?!笔挒懙?,“那時我就在想,將來一定要帶朋友來吃,可轉念一想,我似乎也沒有朋友?!?br/>
陸追伸手握住他,掌心溫熱,語調卻在抱怨:“誰準你忘了我的?!?br/>
蕭瀾笑笑,將他的手湊在唇邊,低頭印了一個親吻。
船主很快就端了菜上來,挺大一盆,層層疊疊碼放著各色魚肉蝦蟹,還墊著排骨和芋頭,燉得綿軟香甜,入口即化。
“有酒嗎?”陸追問。
“有,可也不是什么好酒,公子看著是個講究人,不嫌棄就成?!贝餍呛悄贸鲆粋€小酒壇,“是女兒紅。”
“只一杯?!笔挒懙?,“不許多喝?!?br/>
“這摻了水的薄酒,你當是西南府的陳年雪幽。”陸追仰頭一飲而盡,“有星有水有琴音,喝個意思罷了?!?br/>
蕭瀾依舊堅持:“那就兩杯?!?br/>
陸追笑,倒是真不喝了,盛了一碗芋頭與魚蝦出來,拿著勺子慢慢吃。
秋夜天寒,水面上就更冷,可有這熱氣騰騰的一盆菜,倒也吃得周身溫暖,背上還出了薄汗。
“人間至味?!标懽贩畔峦?,稱贊道,“下回帶溫大人來吃?!?br/>
蕭瀾伸手替他擦嘴,順便叫主人來結賬。
“嚯!”船主出來,看著那桌上光盆,豎起大拇指稱贊,“兩位公子真是好食量!”
……
好食量,換言之便是飯桶。陸追淡定一指蕭瀾:“他為這頓餓了三天,老人家見笑了。”
“見什么笑,多吃些好,男人就該要壯些?!贝骱呛切?,招呼兩人上了岸,又道:“常來啊?!?br/>
“好?!标懽反饝宦暎缘眯那橛淇欤瑵M面愜意。
蕭瀾握住他的手:“很久沒見你這么開心過了?!?br/>
“什么?”陸追看他,一撇嘴,“難不成先前這段日子,我天天都喪著臉?”
“分明就懂我的意思,”蕭瀾雙手扶住他的肩膀,認真道,“我想讓你將來每一天都這樣?!?br/>
陸追與他四目相接,展顏一笑:“那約好了,等掀完冥月墓,我們再來這里吃一頓!”
作者有話要說: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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