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于斯臉色漲紅, 復又蒼白。
    她一路從家族里逃出來, 自以為裝扮行止毫無破綻，卻沒想到一眼就被人看破。
    “我只是出來游歷，并不會對你們造成任何威脅。”
    她容貌白皙秀美, 扮成男人時，自有幾分文弱, 一旦知道是女扮男裝，在旁人眼里, 這份文弱就變成文靜。
    只可惜眼前這兩個人, 都沒有憐香惜玉的心。
    云縱語氣不改冷淡：“既然是游歷，何必急著跟在我們后面出城？”
    梁于斯咬了咬下唇，“我在靈州遇見故人, 本想避開他們, 就到了祿州來，沒想到他們后腳也來到祿州, 。”
    她頓了頓, 又道：“我本姓穆，名穆婕，女修在大陸上行走多有不便，這才改換男裝，兩位前輩修為都比我高, 想必大人大量，不會與我這小女子一般見識。”
    眼見瞞不下去，索性坦誠相告, 她見云縱二人明知她是女修，也沒做出什么過分的事情，不由多了幾分安心，又輕輕捧了兩人一下。
    云縱問：“仙壺島穆家與你有何關(guān)系？”
    穆婕道：“我屬于旁支，父母早亡，寄養(yǎng)在本家。”
    云縱若有所思：“穆家有家訓，一切高深的法術(shù)只傳給本家子弟，旁支只能學到些許微末。”
    穆婕道：“對，確有這條規(guī)矩。”
    周印突然開口：“但那些微末，就已經(jīng)讓你晉階筑基期，如此說來，其它穆氏本家子弟，起碼都結(jié)丹了？”
    他純粹是好奇的疑問，但聽在穆婕耳朵里，就成了諷刺她謙虛過度，一時臉紅起來。
    還是云縱道：“據(jù)我所知，穆家家主也不過剛剛結(jié)丹而已，她如果沒有說謊，那么她的修為，應該都來自于她自己的天分或苦練。”
    “是，”穆婕微微苦笑，“我確實很努力，才能達到今日的修為，但也僅止于此罷了，如果沒法學到更高深的法術(shù)，這一輩子也只能是個筑基修士，所以我才想出門，希望能有更好的機緣。”
    她眉間隱隱有愁結(jié)難解，似乎不止是這個原因，但云縱沒有再問。
    從先前的表現(xiàn)來看，穆婕確實是一個初出茅廬的修士，也許她天分頗高，但卻經(jīng)驗不足，連剛才戰(zhàn)斗里也是手忙腳亂，這點做不得假。
    周印問道：“既然你天資聰穎，后天努力，穆家為什么不肯栽培你？”
    穆婕還沒說話，云縱便道：“因為本家的人怕威脅到自己的地位，所以不會讓旁支的人學到更高的東西，旁支中的優(yōu)秀子弟，女的要么被作為聯(lián)姻結(jié)盟的對象，男的稍微好些，如果能過繼本家，也可以學到一些更高深的東西，但是至多也就從旁輔佐，永遠也不可能成為家主。”
    穆婕苦笑：“雖然我很不愿意承認，不過前輩所說，確是這樣。”
    云縱微哼一聲：“大陸上許多修真家族，墨守成規(guī)，大都如此。”
    周印靜靜聽著，默不作聲。
    在他眼里，人無貴賤之分，只有能力高低之別，既然是一個家族，那就是一個有著共同利益的團體，為了讓團體更加強大，自然是要上下團結(jié)，無分你我，卻竟然還有閑情逸致在內(nèi)部排除異己，也難怪在他前世隕落之后的五千年李，會有那么多門派家族衰敗消失。
    周印上輩子是魔修，大多數(shù)時候獨來獨往，很少摻和這些宗門內(nèi)部的糾紛，這輩子進了鏡海派之后，經(jīng)歷過門派興亡，息息相關(guān)，或多或少，都需要去面對甚至處理這樣事情。
    見得多了，心境和行為自然也在不知不覺中發(fā)生變化。
    他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一個十分純粹的人，所以從前的時候，會覺得這樣的事情十分可笑，人性中的自私和貪婪，在這些人里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但這一世接觸的人更多，看到的也更多，有生性圓滑，卻愿意為了保全弟子而將門派拱手讓人的魯延平，有刁蠻任性，卻為了養(yǎng)父丟棄性命的陳沅芷，還有眼前這個，原本只是利益關(guān)系，卻沒有在緊要關(guān)頭一走了之的云縱。
    “在想什么？”云縱看到周印若有所思的模樣。
    “沒有，”周印淡道，“你剛才說要合計什么？”
    云縱道：“司馬良對青古門的作用舉足輕重，他們未必肯罷休，你有什么打算？”
    周印道：“找個地方閉關(guān)。”
    云縱還未反應，一旁的穆婕道：“我有一個提議，不知兩位前輩可有興趣？”
    見兩人都望向她，穆婕道：“三年之后，南海上的海沙洲將有一場百年一回的盛會。”
    云縱道：“你是說蓮音仙府？”
    穆婕點頭：“不錯，蓮音仙府一百年一開，據(jù)說里頭有無數(shù)法寶珍奇，但凡通過考驗，便可成為有緣人，恰好三年后六月十八的子時，又是蓮音仙府開放之日。我本有興趣，可惜修為不足，單槍匹馬只怕行不通，正想找人同行，不知二位前輩可愿帶上我？我如今已是筑基初期圓滿，若無意外，三年之后應可晉階筑基中期，必不至于拖累二位。”
    她雖是女修，但落落大方，沒有尋常女子扭捏之態(tài)，云縱和周印對她并不反感，又聽了她這一席話，自然也對那蓮音仙府起了興趣。
    云縱自忖傷勢未愈，正好需要時間療傷，便有些意動，又望向周印，只見周印朝他微微點頭，顯然是同意這個提議。
    云縱略一沉吟：“這三年各自去閉關(guān)，三年之后，在海沙洲會合。”
    穆婕見兩人答應，不由露出笑容，霎時令人眼前一亮。
    “海沙洲我曾去過一回，上面最大的客棧，就竹影居，我們可以在那里見面。”
    云、周自然二人答應，這約定就算是定了下來。
    過了幾日，周印傷勢好轉(zhuǎn)，三人重新上路，出了樹林，翻越山頭，數(shù)日之后，到達一個小鎮(zhèn)，就此暫時分道揚鑣，等三年之后再重新會面。
    有三年時間，周印正好趁此閉關(guān)，沖擊筑基后期。
    有了云縱那些靈石，和自己身上的符，晉階不是問題，待一切安排妥當，他在山中尋了個僻靜的山洞，布下結(jié)界，開始三年的閉關(guān)。
    對修真人來說，晉階主要有兩種情況。
    一種是修為到了一定境界，心境純熟，自然而然也就晉階成功。這種情況，現(xiàn)在已經(jīng)越來越少了。因為心境是與修為配合，可以使修為更加穩(wěn)固，但許多人急功近利，并不會特意去修煉心境，反倒佐以大量的靈丹妙藥來催生修為，達到晉階的地步。
    一種是在自己覺得時機成熟之時，主動閉關(guān)晉階，這樣往往有兩種結(jié)果，成功，或失敗。古往今來，有許多修真之人，大都折在這種情況上。許多人壽元未至，卻急著晉階，無非是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強，但這樣一來，往往自己覺得時機成熟，未必是真的純熟，金丹大道，布滿荊棘，得道者少，隕落者多。還有一些人，因為壽元將盡而不得不強行閉關(guān)晉階，這些人一般都是沒有希望晉階的，不過想趁著最后的機會搏一搏，這種情況下，自然失敗的變數(shù)就更大，譬如鏡海派前代掌門鄒景元。
    最后一種情況，則是在不知不覺成功晉階，譬如說周印之前在龍影潭下的洞府一游，有回到上古紀年的奇遇，歸來之后不知不覺，就晉階了。實際上他之所以能晉階，也與第一種情況有關(guān)系，雖然不是主動去閉關(guān)，但是在經(jīng)歷了一連串事情之后，修為與心境都在一定程度上達到圓滿，已經(jīng)無需特意去閉關(guān)修煉。
    如今周印閉關(guān)，就是屬于第二種情況。
    在同一個階段里面沖擊不同的等級，坎子要比跨越一個大的階段容易許多。譬如說很多人容易在筑基期沖擊金丹期時隕落，卻很少會在筑基中期沖擊筑基后期時隕落，正是這個道理。
    周印修為心境業(yè)已圓滿，晉階自然十拿九穩(wěn)，但他并不止于晉階而已。
    閉關(guān)可以鞏固修為，讓靈力運轉(zhuǎn)更加流暢沒有阻滯，也可以回溯往事，磨練心境。
    從前世煉虛渡劫開始，到轉(zhuǎn)世之后的周家村，再到周氏夫婦慘死，又輪到自己瀕死，周辰失蹤，往事歷歷，難以遏止。
    上輩子周印想得很少，一心不過是變強而已，但這輩子不同，心中終是有了曾經(jīng)停駐過的人事，一旦氣定神凝，這些人與事便似潮水一般涌了上來。
    他又想到自己前世臨死前渡雷劫的情景，當時并沒有注意，但現(xiàn)在細想，為何自己化神期的修為，明明不比當時其他幾個化神期修士差，可其他人都成功晉階煉虛，飛升上界，獨獨自己卻隕落了？
    從前他心無旁騖，專注修煉，不曾去管這些，但是親身經(jīng)歷過遠古時代之后，卻難以避免會想到更多。
    一時間，腦海中思緒紛至沓來。
    不歸一而一自歸，不守中而中自守。
    一點真念，藏于靈臺，巋然不動，是為守心。
    道之精微，莫如自然，自然所在，莫如修心。
    不管赫連曾經(jīng)有過怎樣的經(jīng)歷，修為有多高，現(xiàn)在，他也只是周印而已。
    洞頂?shù)乃雾樦S滑下來，一聲微響，滴落在下面的石頭上，卻又仿佛滴在心尖。
    萬般雜念，皆化于無。
    他緩緩睜開眼睛。
    玄通圓滿，萬象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