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領事被害的事情一夜之間傳遍了大江南北。</br> 這成了自有租界以來，國民政府和租界間最惡劣的事件。</br> 各地租界的東洋人紛紛到當地政府門前進行示威游行，就連國外的報紙都在大肆報道。</br> “我不相信這件事是大哥讓人做的。”凌府里，雪秋拿著手中的報紙，生氣的拍在桌子上。</br> “大帥要想殺福山早就殺了，何必等到現在。”三姨太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緊張的看向沐晚，“也不知道東洋國那邊會怎么樣？會不會借著這件事打過來。”</br> 沐晚想到昨天凌慎行讓人捎回來的消息，凌軍與楚軍在漢口一帶膠著不下，楚軍吃了藥，最擅長的就是打持久戰，若是一直這樣僵持著，只會對楚軍有利。</br> 好在漢口的百姓一直擁護凌慎行，不但自發組織民兵參與漢口的保衛戰，還把家里的糧食拿出來供給凌軍。</br> 凌慎行在前線打仗，福山偏偏又出了這樣的事情，東洋國大概會打著為福山復仇的旗號正式入侵。</br> 這福山不是凌慎行派人殺的，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br> 不過，現在就算查清楚福山的死因也無濟于事，如今情勢危急，不會有人聽這些解釋。</br> 老太太咳了一聲：“不管東洋人會怎么樣，我們現在要替希堯守著凌家，一旦漢口失守，楚南風就會南下，首當其沖的就是連城。”</br> 三姨太有些猶豫，半天才道：“連城很多富商都去避難了。”</br> 老太太聞言，怒道：“還沒打到家門口，第一件事就是想著跑，我們凌家的子孫絕對不做宿頭烏龜，就算是死，也要和這個老宅死在一起，你們誰怕死，現在就收拾東西給我滾出去，以后也不要說自己是凌家人。”</br> “母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考慮到府里剩下的老弱婦孺，留在這里怕是會拖大帥的后腿。”三姨太急得哭了起來。</br> 沐晚安慰了一會三姨太，“督軍的身體怎么樣了？”</br> 三姨太這才抹了一把眼淚：“督軍還是老樣子，雖然體內的毒已經解了，但是長時間受毒素的侵蝕，一些器官也損壞了，現在每天只能用藥物維持。”</br> “這件事就不要告訴督軍了，免得他憂慮著急。”</br> 三姨太點點頭。</br> 老太太拉著沐晚的手，擔心的道：“外面現在越來越亂了，你和雪秋就不要再去醫院了。”</br> “好，我就留在家里陪奶奶，醫院的事情交給其他人去做。”</br> 老太太滿意的點點頭。</br> 漢口在打仗，勝負難分，連城這邊也是人人自危，家里有條件的都坐著火車去西北避難了，家里沒條件的還在日日觀望，提心吊膽的度日。</br> 聽說楚南風每攻克一個城市便會將當地的壯丁拉出去從軍，家里有成年男性的人家便格外的惶恐。</br> 連城一時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去醫院看病的人也相對少了許多。</br> 沐晚這些天樂得清閑，便有時間安排紅袖和張排長的事情。</br> 自從上次紅袖出事，她與張排長也是患難見真情，這些日子的親密互動，沐晚也都看在眼中。</br> 這日紅袖過來擺飯，沐晚便道：“坐下來一起吃吧。”</br> 紅袖不肯，沐晚便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身邊，不一會兒，張排長也來了，看到紅袖，他先是一愣，緊接著便呵呵的笑起來。</br> 紅袖看到他，臉一紅，急忙低下頭。</br> 沐晚讓張排長坐下后，開門見山的說起了自己的打算：“連城現在的情況你們也知道，不知道哪天就會成為楚南風的天下，所以，我想趁著現在還太平，把你們的婚事辦了。”</br> 紅袖的臉更紅了，張排長則是興奮的眨著眼睛：“多謝夫人。”</br> “我讓于術在城西買了一處兩進的院子，雖然離這里有一點遠，兩個人住卻是綽綽有余了，將來等你們有了孩子也夠用，我已經讓人去布置了。”</br> 紅袖聽了，立刻跪了下來，“小姐，紅袖要一直伺候你，紅袖不會離開凌府。”</br> 沐晚伸手將她扶起來：“紅袖，你不可能一輩子都給人做丫環，等你嫁了人，就去藥鋪里工作，藥鋪里能有你幫著打理，我也放心，而且離凌府又不遠，我們可以經常走動。”</br> 她握著她的手，眼底一熱：“我把你當家人。”</br> 紅袖忍不住哭起來：“小姐的大恩大德，紅袖無以為報，紅袖下輩子要給小姐做牛做馬。”</br> 沐晚搖搖頭：“以后這樣的話就不要再說了，你嫁給張排長，就是張夫人，不要再把自己當成下人。”</br> 她又看向張排長：“張排長，我把紅袖托付給你，下半生，你要護她周全。”</br> 張排長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眶道：“夫人放心，我張耀天此生必不負紅袖，若違背今天的誓言，定遭天打雷劈。”</br> 沐晚急忙擺手：“我相信你的為人，這些毒誓就不要發了。我讓人算過了，兩天之后就是吉日，該準備的東西我也準備好了，張排長，你就風風光光的來迎娶紅袖吧。”</br> 兩人一起跪下謝恩，紅袖更是哭得泣不成聲。</br> 兩日后，凌府辦喜事，張排長騎著高頭大馬，胸戴紅花，帶著吹吹打打的隊伍來凌府接紅袖。”</br> 凌府的眾人都到了場，紅袖雖是下人，卻和沐晚主仆情深，大家自然都給面子。</br> 本來緊張的氣氛因為這突來的喜事而沖散了不少，大家熱熱鬧鬧的辦了喜事，紅袖便被張排長接去了新房。</br> 紅袖臨走的時候對著沐晚一再叩拜。</br> 沐晚親自扶著她上了喜轎，看著張排長護著車子漸漸走遠，沐晚露出釋然的笑容。</br> 紅袖，這個跟茶語長得一樣的好姐妹，她終于給她找到了幸福，接下來就是映春和彩雪彩雨了。</br> “我們不走。”映春和彩雪彩雨跪成一排，一起抹眼淚。</br> 沐晚嘆息：“你們三個在我身邊這么長時間，是時候給你們按排一個好歸宿了，映春，你就回家去照顧父母和弟弟，彩雪和彩雨也回到自己的父母身邊，這里的銀錢足夠支撐你們安穩的過完下半生。”</br> “我不走。”映春將那包好的包裹放回去，“夫人是怕連城被楚軍攻破，所以才要打發我們，當初您去北地和吉城，都是紅袖姐陪在您身邊，這一次，映春一定不會離開您半步，就算楚軍打進來，我也和您和這凌府共存亡。”</br> 彩雪和彩雨也都堅定的點頭：“夫人對我們有再造之恩，不但是我們，還有我們的家人都受夫人的恩惠，我們豈能在這個時候貪生怕死丟下夫人不管，這些東西夫人還是收起來吧，如果您非要趕我們走，我們只能以死明志。”</br> 沐晚又是震驚又是感動，急忙將三人扶起來。</br> “你們想要留下，考慮過后果嗎？楚軍若是打進來，凌家第一個首當其沖，楚南風很可能會殺了全府上下所有人。”</br> “我們知道。”映春目光堅定：“就算是死，我們也要保護夫人。”</br> 沐晚點點頭：“好，既然這是你們大家的意思，那我也不多說什么了，無論如何，我會讓你們平平安安的。”</br> 而在老太太那里，下人們也跪了一地。</br> 老太太斜倚著小榻，一雙眼睛卻是清明的：“想要留下的人就退下去，繼續干自己份內的工作，想要走的，這里已經準備好了銀錢，凌家現在正在風口浪尖上，我也不勉強你們，到底是走是留，你們自己決定。”</br> 眾人相視一眼，有一些凌家的老人兒想都沒想的起身退了出去，一些新來的下人則是左顧右盼，想要看看別人的意思。</br> 畢竟大家都知道，漢口一旦失守，連城就要被鐵蹄踐踏，到時候戰火紛飛，只能四散逃命。</br> 有人很快就拿定了主意，上前給老太太磕了頭，然后從劉管家的手里接過了銀錢。</br> 緊接著，有人退出，有人上前拿錢，大堂里頓時一片紛亂。</br> 老太太閉著眼睛，竹兒在替她揉著太陽穴。</br> 老太太道：“你也去領了銀錢吧。”</br> 竹兒急忙跪了下來：“竹兒不會走的，竹兒就算死也要陪著老夫人。”</br> 老夫人嘆了口氣：“我最后悔的是沒有早點給你找個婆家，現在凌家成了這副樣子，還要連累你。”</br> “竹兒的命是老夫人給的，竹兒為凌家做什么都不會后悔。”</br> 老太太點點頭：“好孩子。”</br> 片刻后，劉管家上前道：“老夫人，人走了大半，還有一半留了下來，都是府上的老人兒和家生子。”</br> 老太太雖有心酸，但總算是欣慰了：“不枉費我對他們真心實意，好了，都下去吧，把府上的保衛工作再加強一下，希堯那里現在還沒有消息，一旦有消息傳來，我們也該有個防范，不能讓人打一個措手不及。”</br> “老夫人。”劉管家又道：“凌老四走了。”</br> 老太太抬起眼皮：“他也走了？”</br> 凌老四在凌家伺候多年，督軍還賜了他凌姓，本以為他會是最忠誠的那個，果然還是人心隔肚皮。</br> 老太太擺擺手：“算了，我們又不能強求別人留下來等死，凌老四走了就走了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