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晴天，沐晚和映春在磨藥粉，彩雪和彩雨在用竹簸籮曬草藥。</br> 沐晚一邊曬藥一邊給她們講解每一種草藥的用處，和應對一些突發癥狀的緊急救援措施。</br> 小院子里飄浮著中草藥的味道，不時有歡聲笑語傳出。</br> 凌慎行走到門口，正看到沐晚在收曬干的草藥，她穿著一件元寶領的素白色上衫，衣擺處銹著桂花落枝的圖案，斜斜的枝椏正好延伸向淡黃色的裙子，又有兩三條零星的花瓣點綴在裙子上。</br> 比起她曾經喜歡的大紅大紫和富麗堂皇，她更適合這種清新淡雅的裝扮，看了很是養眼。</br> 沐晚還在仔細的擺弄藥材，映春先看到了凌慎行，她急忙躬身問好：“少帥。”</br> 彩雪和彩雨也趕緊問好，本來和諧的氣氛因為他的到來顯得有些局促。</br> 以凌慎行在凌家的地位，任誰都會怕他幾分。</br> 沐晚把最后一點草藥收好，這才回過頭笑著道：“少帥怎么來了？”</br> 現在還沒到傍晚，他應該在辦公樓辦公才對。</br> 抬起頭才發覺他臉色陰沉沉的，頓時暗叫了一聲不妙，難道是李和北把雪秋的事情告訴他了？</br> 沐晚讓映春她們把草藥收好，她跟著凌慎行的腳步進了內室。</br> 桌子上有一壺熱茶，隱隱有果梨的香氣。</br> 沐晚拿過杯子給他倒了一杯，茶色清澈，果香撲鼻。</br> “這是雪秋送給我的雪梨，這個季節的雪梨可是很難得的，我用它做了雪梨果茶，不甜不膩，你嘗一嘗。”</br> 凌慎行淡淡看了眼，也沒說話，拿起杯子喝了口。</br> 他一向不喜歡甜的，這果茶的甜度拿捏的恰到好處，雪梨又有潤喉的作用，喝下半杯頓覺十分舒暢。</br> 沐晚見他臉上的表情有所緩和，又給他倒了一杯。</br> 凌慎行拿起杯子，薄薄的眼皮微抬了下，語氣咸咸的：“你要出家當尼姑？”</br> 沐晚被他說得一愣，不過馬上就反應了過來，原來不是為了雪秋的事情，他知道老太太要把她送去同濟寺吃齋禮佛了。</br> “你想到哪兒去了，不過是替奶奶去吃幾天齋飯。”</br> 跟當尼姑有毛關系。</br> 他卻冷笑一聲，“幾天？九十九天也叫幾天？”</br> 沐晚不明所以的看著他沉下去的臉色，心中暗暗叫屈，老太太有心要懲罰她，她又有什么辦法，不過就是吃九十九天的齋，她還是受得住的。</br> “聽說那寺廟里很是清靜，住一段時間也能修身養性，而且風景還不錯呢……”</br> 她的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拂袖而起，聲音帶著幾分惱怒：“你要是想去就去吧，隨你。”</br> 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翻了臉，簡直是莫名其妙，又不是她想去的，他跟她置什么氣？</br> 凌慎行徑直出了桂花苑，那背影十分決絕似的。</br> 他一走，映春就溜進來問：“少夫人，少帥好像很生氣，你們是不是吵架了？”</br> 沐晚在看書，聽了她的話閑閑的說了句：“有什么好吵的。”</br> 他那個人莫名其妙的，鬼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br> 映春撓了撓頭：“會不會是少帥知道三小姐的事情了，他怪你沒有第一時間通知他。”</br> 沐晚把書放了下來，對于映春，她是沒什么保留的，她把凌慎行剛才的反應說了給她聽，末了不忘抱怨一句：“這人也真是奇怪，要發火找老太太發去，我也是受害者好不好？”</br> 映春雖然年紀小，可也是機靈，聽了沐晚的話，不由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少夫人，您看少帥的意思是不是不太喜歡您去同濟寺？”</br> 沐晚看向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br> 映春卻笑起來，湊過來神神秘秘的低聲道：“是不是少帥舍不得您去這么久啊，九十九天可是三個月呢？”</br> 他舍不得她？</br> 沐晚眨了眨眼。</br> 可憐她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最多就是暗戀，對于男女之情更是后知后覺，此時被映春一提醒，再聯想到凌慎行那滿是怨懟的眉眼，好像真的是……</br> “少夫人，少帥他是關心你才會跟你發脾氣，他一定認為你這么痛快的答應去修行，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呢。”</br> “真的？”沐晚還是不太相信，凌慎行會因為這種事跟她置氣，他看起來并不像這樣的人啊。</br> 映春幾乎越說越肯定，“少夫人，你想啊，少帥要是不在乎你，為什么要冒著生命危險沖進火場里救你，又為什么罰了劉管家還和督軍大吵？”</br> 這些沐晚都是知道的，她很感激他，卻從來沒往男女感情這方面考慮，畢竟在這具身體的認知當中，凌慎行對于她的厭惡可是眾所周知的，就算現在漸漸有所不同，可凌慎行喜歡她這種事情，怎么想都覺得不真實。</br> “你讓我想一想。”沐晚閉上眼睛，仔仔細細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從頭捋了一遍，真是不想則已，越想越吃驚。</br> 她想到在燈會上的熙熙攘攘中，他還牽過她的手，他的手掌溫熱寬厚，充滿了讓人留戀的安全感。</br> 她想到在火場中，她的懷抱結實而炙熱。</br> 沐晚的腦子有些亂了，從什么時候開始，她開始默默的關注他了，這些事情都記得一清二楚。</br> 可這個娶了兩個老婆的男人并不是她想像中的良人，她想要的愛情可是從一而終，攜一人而白頭的。</br> 映春在一旁偷偷的笑，瞧著少夫人這焦頭爛額的樣子，大概也是被感情困擾住了，她雖然不懂，可她是旁觀者，有些事要比當局者更加清楚。</br> 這時，彩雪在外面說道：“少夫人，少帥的警衛來了。”</br> 他一般是派李和北過來傳話，李和北今天不在，有一個穿著軍裝，長得瘦小的警衛站在門口。</br> 沐晚推開門走出去，那小警衛便行了軍禮。</br> “少夫人，有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br> 沐晚輕笑，該不該說他都站在這里了。</br> “你說吧，少帥怎么了？”</br> 小警衛這才一臉愁容的說道：“少帥剛才發了好一通脾氣，大概是扯動了傷口，疼得滿頭是汗，我要給他換藥，他也不肯，還用茶杯把我給砸出來了。”</br> 他委委屈屈的說著，像一個受了氣的小媳婦。</br> 沐晚心想，這小警衛年紀不大，看著就跟映春差不多，大概是今年剛參軍的，說起話來還不夠硬氣。</br> 映春急忙在一邊提醒：“少夫人，您不是給少帥配了燒傷藥嗎？”</br> 這丫頭倒是機靈，慫恿著她去跟凌慎行親近呢。</br> 沐晚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她聳聳肩，低頭憋著笑。</br> 她其實也是擔心他的，燒傷的傷口本來就不好愈合，他自己平時不小心躲避，以后留下一大片疤痕會很丑的。</br> 她看了眼還在偷笑的映春，無奈的搖頭：“去把我的小藥箱拿來。”</br> 映春聽了，歡歡喜喜的跑去拿藥箱了。</br> 沐晚來到凌慎行所住的春風閣，這是一個三進的宅院，入門處有影壁，上面繪有雙龍圖案。</br> 穿過影壁后是會客廳，再往里是書房和臥房還有三間廂房，除了督軍的住處，這是凌府里最大的一套建筑。</br> 沐晚以前最多只能走到影壁，這里的下人像是防賊一樣的防著她。</br> 而這一次，她只說要見少帥，立刻就有警衛進去通報了，不久，那警衛便在前面引路，對她也是十分客氣。</br> 凌慎行正在書房里看文件，沐晚站在門口敲了敲門，其實門是虛掩的，她早就看到他坐在寬大豪華的紫檀木書桌后，手里正在翻著什么，而在他背后的墻上掛著一張地圖，上面五顏六色的標記了許多分界線。</br> “進來。”男人的聲音沒有任何的感情起伏。</br> 沐晚提著藥箱推開門，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像是沒看見似的。</br> 沐晚覺得好笑，他這副樣子真的如同映春所說，是在跟她置氣呢，這么大的人了，生起氣來卻跟一個孩子似的。</br> 她沒理他，徑直走了過去。m.</br> 凌慎行聽聞腳步聲越來越近，也沒抬頭，繼續盯著手中的文件看，直到感覺手臂上覆了一雙軟若無骨的手，他才猛地轉過頭。</br> 沐晚也沒問過他的意見，直接就動手給他換藥，他似乎不太滿意，有不配合的動作，她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低聲警告：“要是傷口化膿感染，別說這條手臂要丑到無法見人，感染上什么并發癥，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好了。”</br> 他悶悶的似乎還有些抗拒，不過卻沒有再亂動，由著她把舊繃帶一圈一圈的解下來。</br> 其實擦過了她的藥，他的傷口也沒那樣火燒火燎般的疼了，表面的皮膚甚至已經開始愈合，但因為剛才發脾氣摔了幾樣東西，不小心扯動了傷處，那些原來要愈合的地方便火辣辣的痛著。</br> 沐晚小心的給他換著藥，嘴上不忘數落他：“我以前只見過不注意自己傷口的小孩子，真不知道大人還有這樣笨的，你知道燙傷的恢復有多難嗎？這傷處好不容易開始結痂了，被你這么一折騰又不知道要長到什么時候……”</br> 她的小嘴喋喋不休的，吵得他有些心煩，他貴為一軍之帥，什么時候輪到她來教訓他了，還真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br> 沐晚還在數落病人般的對他說個不停，突然一只長臂圈住了她的腰，帶著她跌進了一個寬闊的胸膛，她還沒來得及驚訝，嘴巴已經被一個溫熱的東西堵住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