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為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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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伯和張嬸老倆口，原是當年丁芷蘭嫁過來時，從娘家陪嫁過來的一房下人，本來在將軍府里也是管事的，只是林春喬強勢，為了安插自己的親信，尋了錯處將張伯從職位上擼了下來，跟張嬸一起打發到鄉下莊子里做農活，沒讓他們留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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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妻倆是丁芷蘭從娘家帶來的老人，忠心耿耿，雖然遠在鄉下，但逢年過節，往府里送蔬菜米面收成的時候，都會特意去丁芷蘭院子里問安，主仆一直保持著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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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去年張伯傷了右手，干不得重活了，張嬸的年紀也大了，夫妻倆也一直沒有孩子，家里沒了壯勞力，林春喬不肯養閑吃飯的，便借口讓他們休息一直閑賦著，也沒有月例。幸虧丁芷蘭接濟，給他們買了這小院養老，每月又會送銀子過來，解決了他們的生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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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所以張伯張嬸一直都感念著丁芷蘭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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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們方才提到的那人，就是當天夜里項老虎從火場救出來的那人。原本是慕容安排著，他走后，扶搖和青寧一商量，必須得另找個安全的地方給這人安身，便想到了張伯夫妻的這個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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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伯張嬸知道丁芷蘭已經去了，對她唯一的女兒青寧便自然十分忠心，青寧一開口，他們二話沒說就答應下來，還將這人照顧得妥妥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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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伯雖然傷了右手，但力氣還在，照顧人的事情是張嬸做，他的用處，主要也是看守那人，不讓他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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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當下，張嬸一面領著扶搖、 等人朝東廂走，一面嘆息道：“這孩子也是個倔的，在這兒住了兩天了，還不曾開過口，一句話也沒跟我們兩口子說過。也就是大小姐和三小姐心善，愿意收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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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和青寧只是聽著，并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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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嬸推開了東廂的門，屋子里還算亮堂，家具比較簡潔，靠南墻放著一張床，床上一個人正面朝里背朝外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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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沒睡，就是不愿意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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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張嬸輕聲跟扶搖、青寧她們解釋了一下，然后沖那人喊道：“小伙子，大小姐和三小姐來看你了。”她不知道這人的名字，只得依著他的年紀叫他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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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和青寧便進了屋子，阿棋和阿韻自覺地在屋外守著，張嬸也極有眼力地沒有跟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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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床上的人明明聽見了扶搖和青寧的腳步聲，卻依舊保持原樣躺著，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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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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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叫了一聲，床上這人肩頭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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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知道你叫小刀，是我叫人將你從火場中救出來的。你知道你姐姐已經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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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很平淡地陳述著這個事實，果然又看到床上的人身體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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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難道你不想知道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嗎？”她又拋出一句關鍵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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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床上的人終于不能再保持沉默，他慢慢地推開被子，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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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名叫小刀的這個人，還只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身形瘦弱，臉上帶著異于常人的蒼白，兩頰瘦得凹了下去，襯得一雙眼睛特別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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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們知道我姐姐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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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刀在扶搖和青寧的臉上來回打量，終于將目光定在扶搖臉上，開口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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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的聲音很澀，也很啞，扶搖知道這是因為他在火場里被濃煙嗆壞了嗓子，需要一些日子才能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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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姐姐表面上是自殺，但是我們都相信，她并不是真地相死，是有人逼迫她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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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的每一句話，都顯得犀利而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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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青寧都忍不住想，這樣的態度對于一個剛剛失去了唯一親人的少年來說，是否太過殘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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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然而小刀在聽完扶搖這句話以后，只是眼神變得黯然，緊緊地抿著嘴唇，半晌才生硬地道：“姐姐是為了我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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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的姐姐，就是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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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項老虎把他從火場里救出來，安排在妥善又安全的地方，他將項老虎視作恩人，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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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但是自從項老虎告訴他，他姐姐小冬自殺身亡之后，他就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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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雖然得救了，卻失去了自由，雖然林春喬誤以為他已經被燒死，但扶搖和慕容是不敢讓他露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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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今天，其實是扶搖第一次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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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和青寧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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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為什么說，你姐姐是為了你才去死？”扶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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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刀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用單薄而明亮的大眼睛看著她道：“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問大小姐，為什么要救我，又為什么將我軟禁在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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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道：“因為你的處境不安全，有人以為你已經死在那場大火中，如果她知道你還活著，就一定會再來害你。而且你現在的身體也沒有恢復，也需要張伯和張嬸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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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刀扯了扯嘴角，低下頭，輕聲道：“原來大小姐是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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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雖這樣說，語氣里透露出的卻是淡漠和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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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抿了抿嘴，柔聲道：“我知道，你剛剛經歷了喪姐之痛，又從大火中死里逃生，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對身邊的人都缺乏信任。但是我們絕不是要害你的人，相反，我們希望可以從你口中查出你姐姐小冬自殺的真正原因，也希望借此查出謀害四夫人的幕后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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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刀平靜地道：“大小姐為什么這么關心四夫人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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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回答他這個問題的，不是扶搖，而是青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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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四夫人，是我娘，是我要查清害死我娘的兇手。”青寧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將心中的悲痛按捺下去，看著小刀的眼睛，誠懇地道，“小刀，我們同樣失去了親人，應該都能理解彼此心里的傷痛。小冬雖然是直接害死我娘的人，但是我并不恨她，因為她并不是自愿的，她一定是受到了誰的脅迫，才不得已做出這樣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你幫助我們，查出幕后的真兇，既能讓我知道真正的仇人，也能為你姐姐證明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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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刀依舊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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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和青寧都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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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最終，小刀抬起頭，神情微微地放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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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姐姐是二夫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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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第一句話，就讓扶搖和青寧心頭大定，果然這件事情跟林春喬脫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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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跟姐姐并不是桐城人，大半年前，家鄉發了水災，爹娘都死在了洪水中，只有姐姐帶著我逃了出來。我從小身子不好，兩年前就得了病，大夫說是癆，治不好了，但是姐姐從不肯放棄，她帶我來到桐城，頭一個月，我們找不到活干，就在街上乞討，城里的乞丐欺生，每每都要搶我們討來的食物，我沒有力氣，總是被人家欺負，姐姐卻總會沖在最前面，就算挨再多的打，也要保護我和我們的食物。我們姐弟相依為命，有什么事情，她從來都不會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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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刀的聲音低啞干澀，帶著一種濃郁的懷念和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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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和青寧靜靜地聽著，知道他簡單的詞句里掩藏的是怎樣的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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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后來有一天，我們又被乞丐欺負了，他們圍著我們姐弟毆打，當時我以為我跟姐姐終于要被打死了。這時有一個夫人經過，叫家丁趕走那些乞丐，救了我們，并且將我姐姐買進府里做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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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個人就是二夫人么？”扶搖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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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刀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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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二夫人很心善，她不僅讓我姐姐有活干，還給我安排了住處。因為我的癆病，不能進府，姐姐每個月都會來看我，每次都會帶來二夫人賞賜的東西，有時候是錢，有時候是吃食，有時候是衣物。我們都很感激二夫人，如果不是她，我們姐弟早就餓死了，現在不僅吃得飽穿得暖，還有錢給我看大夫吃藥。姐姐曾經說，為了報答二夫人的恩情，就算是殺人放火，她也愿意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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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和青寧心頭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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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在生活最艱難的時候，碰到了一個善良有熱情的恩人，難怪小冬和小刀會這樣感激。由此也可見林春喬心機之深和布局之早，居然在第一眼看到小冬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拉攏人心，為她成為棋子而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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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姐姐真的什么都會跟我說，她進府后，先在大廚房，后來四夫人懷孕要添置丫鬟，就把她挑了進去伺候。姐姐說四夫人也是好人，對下人很溫柔，從來不會打罵，連重話都很少說。姐姐說，將軍府里都是好人，我們姐弟總是遇到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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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說到了丁芷蘭，青寧便紅了眼眶，她扭過頭去，暗暗擦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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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刀是個敏感的男孩子，察覺到了青寧的動作，微微蹙了一下眉，臉上劃過一絲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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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察言觀色，知道這個孩子本性善良，丁芷蘭因為小冬而死，他表面冷淡，心里不免還是有愧疚的，所以見青寧傷心難過，才會流露出生硬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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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段日子，是我最歡快的時光。我雖然不能進府，但姐姐每月都會來看我一次，跟我說府里的事情，說二夫人和四夫人的好。我說等我的病治好了，就求求二夫人，讓我也進府當差，可是姐姐不愿意，她說男孩子若是做了下人，就子子孫孫都是奴才。她不能讓我家斷了香火，她要我去讀書，以后去參加科考，出人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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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和青寧都眼眶發熱起來，這是多么樸素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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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可是有一天，姐姐突然不高興了，那天她來看我，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小刀的聲音突然愈發地低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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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扶搖和青寧都知道，終于說到重點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