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后退了幾步,顫動著手腕:“你在設(shè)計(jì)我?對不對?你早就知道我與儲君之位已是相隔千里,卻一直都想方設(shè)法寬慰著我,不對,不對!”他劇烈搖頭,尖厲著聲音,“是哄騙我,糊弄我!在你的心里,我們武家的人始終上不了臺面,是不是?只有李家那幾個落魄的皇子,他們才是你的神!你頂禮膜拜的神!”他紅著眼嘶吼的樣子如同困獸。
婉兒無從辯解,他說出的話未必都是情急之下口不擇言,想必也是壓在心頭已久的積怨,索性讓他發(fā)泄出來,才好繼續(xù)開解他。
武三思做夢也沒想到會被親姑母和最愛的女人拋棄了,作為一顆無用的棋子,他感到十分絕望和無助。
聲音慢慢才緩了下來:“婉兒,枉費(fèi)我對你一片真心,我實(shí)在無法想象你是怎樣一個女人,耳廝鬢摩之際卻還笑里藏刀。從一開始你就沒想過幫我是嗎?你心里除了向著那個死去的、心比天高卻無用的李賢,是不是還裝著他另外兩個庸碌無為的弟弟?你就那么偏愛李家的男人嗎?我以為我們朝夕相處在修國史的日子里建立的感情,和你陪讀李賢時萌生的感情是一模一樣的,可我終究是錯看了你、高看了自己!”
“三思,這種時候請你不要和我談李賢,也不要牽扯旁人。”婉兒壓著聲音說,他的話很難聽,她卻不難受,只是她不容許任何人對已逝的李賢表現(xiàn)出不敬。
武三思冷笑若發(fā)狂:“怎么,我連提都不配提他?他死了,所以成為無人可以取代的神祗,我活著,所以不名一文?由著你踐踏!”
婉兒并非草木,對他也絕非只有利誘:“三思,你別這樣。”她輕柔地喚著他的名字,慢慢靠近他,然后又慢慢摟著他,“三思,有你在,便是武家對李家最好的制衡,我聽聞魏王已經(jīng)病入膏肓、時日不多,但你前程依然大好,只要你不再那么執(zhí)著——這個天下終究還是姓李的,你心里其實(shí)也明白,只是不想承認(rèn)而已……”
婉兒的話還沒說完,武三思已是奮力一把將她推開,怒著聲:“他李顯只要一回來,我武三思就是一個死,他們根本容不下我!連口棺材都不會給我!”
婉兒被武三思的力道推得跌坐一側(cè),頭上的團(tuán)花也散落了下來,她緩緩正身說:“你不了解李顯,他沒那個魄力殺你,當(dāng)年況且沒有,如今更不會有,十余載的流放,他恐怕——”話停在這里,沒有繼續(xù)往下說,而是忽然轉(zhuǎn)折,有些喪氣地說,“他不是你,流放生涯不會讓他越挫越勇。”
武三思稍稍平靜了些,語氣中仍有不甘:“我不是不明白,峰回路轉(zhuǎn),這天下遲早還是要回到李家手中,可是我既然有機(jī)會,就要放手一搏。”
“你想做什么?”婉兒覺察到他心底似有驚濤,追問道,“切不可沖動!”
武三思看似陷入癲狂,一臉不屑道:“要不你立馬回宮,也對宮里那個至高無上的老女人匯報(bào),就說自己的男人意圖謀逆——你做這樣的事情該是輕車熟路。”
這話無異于在婉兒心頭的傷口上撒鹽,陳年的傷痛起來依然撕心裂肺。
見婉兒不言語,武三思繼續(xù)說著可以傷害她的話:“還是想想你自己吧。宮人皆知你我之間的關(guān)系,李顯回來后,他們李家又會怎樣看你?你的苦心早已付諸流水,沒人會給予你尊榮……我有一個趣聞,說來逗你一樂,那皇嗣李旦第三子李隆基,只要提到你,總是以‘妖婦’指代,他可是連你的名字都不愿說啊……我還聽聞當(dāng)年李顯喜歡過你,時過境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個念舊情的人,對男人,你有你的一套,而你我已是恩斷義絕,各攀高枝吧!我會看著你,是否依然在人群里熠熠生輝?”
婉兒沒去回?fù)羲m然她有能力令他抓狂,可仍舊選擇了忍耐,她對武三思有虧欠,只要他的怒火能減輕,她能忍便忍。
“三思,這已成事實(shí),你必須慢慢接受,不要再多想,更不要昏頭,否則并不是玉石俱焚的后果,而是你一人的萬劫不復(fù)。當(dāng)務(wù)之急,你要去思考的,是廬陵王回宮之后該如何保全目前已經(jīng)擁有的一切,我相信,你能想出辦法,你也能做到。無論如何,你我相識一場,我希望你好好的。”婉兒的話說得又平又慢,像是有著撫慰人心的魔力。
武三思不再言語,冷漠將他包裹了起來,他不會輕易就服輸,他還要用他的方式去報(bào)復(fù)、去爭取,至于婉兒,是她先放棄,便怪不得他將來做出任何事情來。
離開之時初有夜色,可婉兒心頭黑沉沉的一片,各種渾濁的滋味夾雜其間,辨不出清晰的滋味。
走到屋外的長廊處,正低頭看路面的卵石,耳中還回響著武三思充滿怨懟的指責(zé),忽然朦朧中聽得有女子的聲音喚她。
抬眼一看,只見石亭邊有名異族女子,說是冰肌玉膚毫不為過,高高的鼻子,深深的眼眶,一雙褐色的眸子動人心魄。
“有話?”婉兒面無表情地問,她的心很累,聲音也很無力。
那胡姬走到婉兒面前,無意識地眨了一下大眼,行禮后操了一口不太純熟的漢語回答:“賤妾確實(shí)有事。”濃深的眼睫下是濃深的哀怨。
這倒是有意思了,武三思的姬妾難不成是來示威?可這面色和眼神分明就是藏著驚天秘聞。
“你怎么會來洛陽?”婉兒問她,并非是好奇,“又怎么會在梁王府?”
“一言難盡。”胡姬也學(xué)會了中原人的說話方式。
因?yàn)楹臀淙嫉臓幊常駜盒那楹茉悖袀€人這時冒出來要和她說話,無論說什么,她都有興趣一聽。
婉兒向來的風(fēng)格是讓人長話短說,可這回卻表現(xiàn)出不同來:“既然有很長的話,我們慢慢說,走,去花園說。”
胡姬美艷的臉上盡是感激的顏色,跟在婉兒身后慢慢踱步,肆意的歌舞和歡笑才是她的本性,現(xiàn)如今遠(yuǎn)離故土、困在高墻之中,便只能用這樣細(xì)碎的步伐來消磨。
可一個女子,鼎盛的青春年華又有多少可以用來這般虛耗?
但有的耗總比沒有好,那個慘死的公主已是什么都沒有了吧?
胡姬自己本就是身世可憐之人,卻還深深同情著另外一個人,多少是帶了點(diǎn)兒殘忍的滑稽。
“說什么默啜可汗平定契丹之亂有功,根本不是這樣……”萬萬沒想到,到了花園后,胡姬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是這樣。
……
婉兒是面色鐵青著走出梁王府的,一年前突厥默啜可汗借著邊關(guān)摩擦趁機(jī)侵入大周邊境燒殺搶掠,明明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卻因主動求和被寬恕,本以為只是一時迷亂心智,不想這背后竟衍生出如此血腥的悲劇,可默啜居然沒透漏出任何風(fēng)聲,他的隱忍是否別有用心?那個挑唆他的人還會不會變本加厲?如果讓女皇知道他們武家出了通敵叛國的賊,會不會氣憤到難以自抑?
大事在即,為了不節(jié)外生枝,婉兒咽下了這樁秘聞,眼下翠微宮之行才是重中之重,何況毫無憑據(jù)的事情,她不能妄言,但愿胡姬的話只是一面之詞。
秘迎李顯回京茲事體大,可皇城里本就毫無真正的秘密可言,廬陵王即將回宮的消息早已在朝野上下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與其讓人猜疑,不如給出確定的答案。
女皇親口在上朝時承認(rèn)了此事,不過話說得很家常:“我兒與我分離太久,母親思念孩子,還需要什么理由?”
眾臣心里清楚得很,狄仁杰更是欣慰異常。
皇嗣李旦在寢殿聽到轉(zhuǎn)述后,眼淚刷一下落了出來:“太好了,七哥,沒想到有生之年我還能再見到你。”皇嗣這個頭銜已不再合適他,不過這次他沒有主動提出來要退讓,這個決斷權(quán)屬于他的母皇,斷不能越俎代庖。
李旦當(dāng)即便打算派人代表自己前去翠微宮迎接。
“不可!”三子李隆基制止道,給了他一條建議:“七伯父回京,洛陽的風(fēng)向就要變了,怕是各路王駕都會上趕著提前去翠微宮討個先機(jī),不過,我們一人也不用去,否則就跟武家那些人沒有區(qū)別了,七伯父會當(dāng)我們是勢利小人,而且太平姑母也不會妄動,這并不是你們兄妹感情不好,相反,這么多年都熬過去了,還在乎這幾天?此時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父親您,盯著我們李家的人,那些表面文章能免則免。”
李旦略一思考,覺得是這樣道理,他是高興糊涂了。
“三郎,宮里都有哪些人會前去翠微宮辦理相關(guān)事宜?”他關(guān)切地問。
李隆基輕輕嗤笑道:“還能有誰?”
這幅態(tài)度等同于直接告訴了李顯,“是上官舍人吧?”
“這種事情還能少了她?她摻和皇家的事太多了!”李隆基憤憤道。
李旦沒有強(qiáng)烈的面部表情,整個人都很平淡:“三郎,你對她成見太深,她不是全如你想象的那樣——”
“父親!”李隆基并不愿意聽起李旦反復(fù)提及她,“我們父子間不要總談?wù)撘恍┎幌喔傻娜恕!彼难壑虚W過瞬間的落寞,隨之被堅(jiān)定取代,“前路漫漫,我們還需從長計(jì)議!”
wap.xbiqug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