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酷熱當(dāng)頭，與往年似乎又不太相同。
    越是這樣的天氣，女皇的情緒波動越是激烈，宮里的差事本就不好做，尤其是苦了近身伺候的宮人，稍稍有過失、甚至毫無過失，都會時常被遷怒，施以責(zé)罰。
    如此一來，女皇寢殿的氣氛更加壓抑了，只有在張氏兄弟陪伴時，才會熱鬧輕松些，可張氏兄弟心里也有數(shù)，女皇到了年紀(jì)，喜怒無常無可避免，小心應(yīng)對終歸不會錯。
    婉兒察言觀色，知道女皇心事郁結(jié)，又不能同任何人細(xì)說，本已被狄仁杰說動了心思，卻始終沒有勇氣做出最終的決斷。
    契機(jī)，凡事要加速，必然需要一個契機(jī)，這就是所謂的天時，可天時又豈不能人為？婉兒深諳其理，愈加細(xì)心洞察周遭的一切。
    這日，聽聞女皇胃口不佳，御膳房的人便送來一些水果。婉兒在殿外查點(diǎn)了一下，望見手托著琉璃盞前來送冰梨的蟬沁，依然是一副笑盈盈的俊俏模樣。
    “這梨看來不錯，不過梨性寒，又冰鎮(zhèn)過，女皇還是少食用一些為好。”婉兒拿起一只梨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在蟬沁臉上停住了，“近日辦差小心些，凡事都不要大意。”
    聽了內(nèi)舍人的叮囑，蟬沁不敢懈怠，彎彎的眉眼低垂著：“奴婢一定小心翼翼，謹(jǐn)言慎言，不給您添麻煩。”話剛說出，意識到說得不妥，忙又說：“也不給任何人添麻煩，更不能惹女皇不高興。”
    婉兒輕笑：“不用這樣戰(zhàn)戰(zhàn)兢兢，說得我們都好像不通情理似的。”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蟬沁年紀(jì)還小，又不善言辭，為自己辯解著，可又偏偏漲紅了臉，說不出下文來。
    “對了，蟬沁，上回你說女皇讓你喂養(yǎng)的貍貓，現(xiàn)在怎樣了？”婉兒像是突然回憶起。
    蟬沁沒有戒心，一五一十回答：“挺好的，就是最近天氣太熱了，它好像吃不下東西。”
    “那你可千萬別過量喂食，寧可餓著它，也不要叫它吃撐了，喂的食物也以清淡為宜。”婉兒囑咐說。
    “奴婢知道了，多謝內(nèi)舍人。”蟬沁記在心上，臉上又有了率真的笑意。
    婉兒神色復(fù)雜地看著她，唇角一彎：“你進(jìn)殿去吧，張五郎和六郎都在里面，陛下心情不錯。”
    這讓蟬沁吃了一顆定心丸，對著婉兒千恩萬謝。
    婉兒看著她匆匆進(jìn)殿的身影，很瘦弱，也很嬌小，心中萬分不忍，然而還是狠了狠心腸，默念著：萬事都看造化吧！
    一晃十幾日過去了，婉兒與武三思還在就大周國史的修訂時有不同意見，婉兒的個性越來越強(qiáng)烈，難免會為此置氣，武三思對她有一種寵溺，倒是樂意看到她這個模樣，正要去逗哄，門外來了一個宮女，說是從長生殿來的，請內(nèi)舍人速去見女皇。
    婉兒看了前來通傳的宮女一眼，立即察覺到了她臉上的忐忑，低聲問：“出了什么事？”
    四下瞅瞅，同樣低著聲回答：“女皇大發(fā)雷霆，還杖斃了一個宮人……”
    婉兒顯得很淡定，在隨宮女前往長生殿的路上，想了想還是問了個究竟。
    那宮女知道的并不細(xì)，只知道一個大概，用的是不太肯定的語氣：“聽聞好像是女皇喂養(yǎng)的貓把鸚鵡給吃了……那兩只鸚鵡好像是稀罕物，女皇很是喜歡。”
    果然如此！婉兒對這個結(jié)果似乎并不驚訝，只是心頭迅速涌起一股難言的滋味，眼前浮現(xiàn)出那張小巧溫良的臉龐。
    被杖斃的宮人不用說也知道是誰了。
    偏偏為她領(lǐng)路的宮女猛然又說：“負(fù)責(zé)養(yǎng)貓的奴婢真是慘，被打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末了用了張席子卷了卷。”
    婉兒忽然覺得胃里泛起陣陣強(qiáng)烈的惡心，整個人十分難受，眼角澀澀的，卻強(qiáng)忍著說：“打死活該，連個貓都看管不好，留著也是無用。”
    那宮女愣了愣，隨后重重點(diǎn)頭。
    進(jìn)殿見到女皇，她靠在軟塌上，臉上陰云密布。
    婉兒走上前些，行禮后忙安慰道：“陛下，來的路上奴婢約莫知道了個大概。事已至此，還請陛下千萬消消氣，生氣傷肝，肝火攻心，您的貴體比什么都重要，何必為了幾只寵物而傷懷？若陛下這般喜歡這幾只禽鳥。奴婢立刻讓人再去尋幾只更好的來。有種鳥會說人話，有趣得很。”一面小心翼翼說話，一面打量著女皇臉上的神色。
    女皇不知是懶得接話，還是極有耐心，聽著婉兒說完，半晌才嘆嘆氣，“這分明就不單單是幾只禽鳥的事，區(qū)區(qū)幾只禽鳥，何足掛齒？讓我心寒、心疼的是——”
    話到這里欲言又止，武曌還是說不出口。
    婉兒心里十分透徹，早先從蟬沁那里知道貓鳥同養(yǎng)這樁怪事之時，她就已經(jīng)有譜了。女皇豢養(yǎng)貍貓和鸚鵡，有非同尋常的心思，只是這份心思從未對任何人說起，旁人也不敢去揣度。對年邁而糾結(jié)的女皇來說，這是她內(nèi)心最大的秘密，她在看天意，等著上天的旨意。
    因?yàn)橹挥猩咸斓木荆拍茏屗闳粵Q然做出最終的抉擇。
    事情的玄妙在于貍貓隱喻著李唐皇族，而鸚鵡則暗指著武周宗族。女皇本寄希望武李可和平相處，試養(yǎng)一段時間后兩種動物居然相安無事，心中正暗自得意，不料卻出了貍貓吃掉鸚鵡這樣的意外。
    看來上天都在通過一種方式告訴她武李不能相容，天性決定了如此。狄仁杰那番肺腑之言猶在耳邊，如同雷聲般。
    就在這一瞬間，武曌決定迎廬陵王李顯回京。
    她盯著婉兒，聲音輕且飄：“沒事兒了，人上了年紀(jì)，容易犯糊涂，畜生的事情我不該遷怒于人，白白打死了那個叫蟬沁的宮女，替我多送些銀兩去，尸骨也讓她的家人帶回好了。”
    婉兒想到蟬沁的遺容慘不忍睹，若叫她家人見了，怕是要心如刀絞，忙說：“陛下，這奴婢的尸體還是埋進(jìn)宮人冢的好，且不說這是宮規(guī)，單單只是這事傳揚(yáng)出去，宮人議論，還以為是陛下您的過失呢，可您明明就是源自仁慈之心！撫恤的事情交給婉兒來辦，一切照章辦事，這事蟬沁玩忽職守，陛下何須如此！”
    武曌不愿為此事花費(fèi)過多心力，揮揮手道：“你看著辦好了。”
    婉兒又勸導(dǎo)了一陣，不痛不癢的話倒也紓解了女皇的陰郁，她叫人傳婉兒速來本是想借機(jī)討論立儲事宜，可婉兒出現(xiàn)后，她保持了緘默，無論如何，婉兒畢竟是外人，于是一直敷衍著。
    女皇的心態(tài)，婉兒摸得很清楚，既然她不肯親口說出來，那就配合著裝作渾然不察，這出戲總是要唱好才行。
    從長生殿告退后，婉兒明白現(xiàn)在廬陵王回宮只差一個臺階了，女皇姿態(tài)端著，心里卻焦慮著，是該搭把手了。
    她想到了張易之，狄仁杰的錚錚進(jìn)言固然余味無窮，可枕邊之風(fēng)更是具備春風(fēng)化雨的奇效，這一剛一柔，女皇必然心志堅(jiān)定如磐石。
    是夠需要單獨(dú)會見張五郎？婉兒有一絲猶豫，自從受了黥面之刑后，與張昌宗已是基本決裂，現(xiàn)在主動去見張易之怕是多少有些尷尬。不禁想起有時偶遇張昌宗，他那有話想說卻無能為力的樣子，真是好笑乏味的。
    婉兒知道張氏兄弟對武承嗣十分憎恨，頓時心生一計(jì)。
    入夜，她找到了涼亭中正在賞月的張易之，運(yùn)氣不錯，張昌宗并不在。
    張易之見到她獨(dú)身前來，仍舊是悠然的做派，舉起酒樽，稍稍瞇了瞇眼：“內(nèi)舍人可否賞臉，與我飲一杯？”
    婉兒欣然應(yīng)允，在他身側(cè)石凳上坐下，敬了他一杯。
    張易之仰頭而飲，婉兒為他斟滿酒杯，緩緩開口：“五郎真是好興致，不知這無邊的月色是否帶來了歌賦詩詞的靈感？”
    他笑了笑，有意挑高了眉，同蓮花六郎張昌宗一樣，他的眉眼也生得極致。
    “靈感？”他反問道，“自從進(jìn)了宮，我就不再有靈感，什么詩歌，什么曲調(diào)，全都變了味，不過取悅于人的工具罷了，不再是我的愛好，我也不再喜歡。”
    婉兒笑吟吟道：“五郎可真是敢說。”
    “這沒什么，即便內(nèi)舍人轉(zhuǎn)頭就將這話告訴女皇，我也無所謂，因?yàn)榕什粫嘈拧！闭f完竟開懷大笑。
    雖略顯輕狂，但他說的卻是事實(shí)，婉兒應(yīng)和著笑道：“那是自然，五郎可是女皇最信任的人。說到這里，我正有一事想請教，這便是我今日來見五郎的目的。”
    “你說便是，何苦繞這樣大的圈子？”張易之揶揄她，又與她碰了碰杯。
    婉兒笑意沉淀了下來，話說得極其含蓄：“五郎知道女皇心中的東宮之主是何人嗎？最近不少人都在猜，眾說紛紜，可是有一個人，大伙兒卻都忽略了，以為他已經(jīng)失勢了，可是你我同在女皇周圍伺候，十分清楚女皇的性子，她的決定往往讓人意想不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立儲之事非同小可，女皇越是中意的人選，越是在面上極其輕慢，我忽然想，如果女皇心中真的有所倚重的話，我們是否都是蒙在了鼓中？”
    張易之涼著聲音：“你是說，女皇其實(shí)真正中意的人是他？”眉心有隱隱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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