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的夜色閃爍著各色刺眼的霓虹燈，車燈明明滅滅，川流不息。</br> 湯君赫坐在應茴開的那輛紅色甲殼蟲上，手機貼在耳邊，低頭聽薛主任講手術反感。甲殼蟲體積小，穿梭在車道間，一連超了好幾輛車。</br> 紅燈，應茴踩了剎車，停在前面那輛車的后面：“有點堵，是不是特別著急？”</br> 湯君赫掛了電話說：“沒事，來得及。”說完他看了一眼側方的后視鏡，車輛太多，看不到那輛黑色的路虎。代駕應該已經過來了吧？他腦中閃過這個想法。</br> 應茴半晌沒再說話，湯君赫便低頭看急診那邊發來的片子，過了一會，忽然聽到她在旁邊問：“你們現在住一起嗎？”</br> 湯君赫怔了一下，在屏幕上劃動圖片的手指停頓下來，過了幾秒鐘才說：“嗯。”</br> “其實我真的挺好奇的，”應茴說完這句，笑了一聲，“對你們倆。”</br> “我也很好奇，”湯君赫關了屏幕，那一小片亮光暗了下去，他看上去并無刻意隱瞞的意圖，反而坦然地轉過頭問，“你是怎么知道的？”</br> “看出來的呀。”應茴輕笑著說，“很多年前我就看出來了。”</br> “你總是在看他，你自己都沒發現嗎？”應茴自顧自地往下說，“那種眼神，不像是弟弟看哥哥的眼神。”</br> “有一次我爸送我去上學，路上我看到楊煊騎自行車載著你，你摟著他的腰，看上去很開心的樣子。你高中時就像個小孩子，雖然看上去對什么都漠不關心，其實喜憎都寫在臉上。”</br> “還有你跟我換過一盒巧克力你還記得嗎？你那時候，就好像怕我搶走你哥哥一樣。”</br> “楊煊走后，你總是魂不守舍的，尹淙當時還和我說，你總是在發愣，看上去就好像生病了一樣。”</br> “我一直確定的是你喜歡楊煊，但沒想到最后你們真的能在一起，”窗外的風把應茴的聲音吹走了一些，余下的音量顯得溫溫柔柔，“你這算不算‘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啊？”</br> 湯君赫聽她說完，沉默片刻后說：“其實我們高中就在一起過。”</br> 應茴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飛快地側過臉朝湯君赫瞥了一眼，她好一會兒沒說話，似乎是在回憶過往的蛛絲馬跡，半晌才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呢。”</br> “怪不得什么？”湯君赫問。</br> “我一直覺得楊煊對你很好，那會兒還在想，為什么我也喜歡楊煊，楊煊卻對我那么冷漠，難道只是因為你是他弟弟？現在想想，是因為他也喜歡你啊。楊煊這種人，如果他不喜歡你，只會離你遠遠的，他是最不喜歡給自己找麻煩的人。”</br> 湯君赫聽她說完，只是說了句“沒有那么簡單的”，便沒再多解釋什么。</br> 車子這時開進醫院大門，他和應茴道了謝，推開車門匆匆朝住院樓疾步走過去。</br> 應茴坐在車里，在住院樓前停了一會兒，不由自主地想起高中時候的事情，湯君赫說他們高中就在一起過，這的確有些出乎她的意料。</br> 幾分鐘后，她打著方向盤將車掉頭，大門方向駛入了一輛黑色路虎，從酒吧出來時她見過這輛車。</br> 她把車停在原地，看著后視鏡，果不其然，不過一會兒，楊煊便從車里邁下來，坐在駕駛位的代駕這時也推門出來，他們說了幾句話，楊煊陪那位代駕朝大門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后在離應茴車子幾步遠的距離停下來。</br> 楊煊很高，和代駕握手時需要微微躬身，十年前的少年如今長成了一個成年人。應茴恍然間記起楊煊的爸爸楊成川的樣子，十年前她們幾個女生，曾經偷偷地討論過電視上的楊成川。那時候她身邊的一個女生說，楊煊其實和楊成川有點像，說不定以后就會長成楊成川那個樣子。</br> 當時的應茴大概知道些楊煊家里的事情，她并不喜歡電視上那個看似風度翩翩的潤城副市長，她也想不出楊煊以后會變成什么樣子，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楊煊一定不會成為另一個楊成川。她這樣想著，那時就很不客氣地說了出來，還差點為此跟那個女生吵起來。</br> 現在想來，那時嗆出口的那幾句話并非完全沖動，楊煊的確不會變成第二個楊成川。如今的楊煊看上去成熟而凌厲，身上并無一絲一毫楊成川當年圓滑世故的樣子。</br> 歸來仍是少年，這句話在她腦中一閃而過。</br> 代駕走出了醫院大門，楊煊這時朝應茴的方向看過來。應茴意識到他看到了自己的車，便推開車門下車。</br> 她站在車旁，楊煊朝她走過來，就像對著普通朋友一樣很自然地問：“到了多久？”</br> “大概幾分鐘吧，”應茴說，“我已經盡力開得很快了。”</br> “謝謝了。”楊煊又說。</br> 應茴微微歪了一下頭，看著他問：“你是以什么身份替他謝我的？哥哥？還是戀人？”</br> 楊煊看上去有些意外，似乎沒有料到她會知道他們的關系，但很快他就笑了笑：“不能同時么？”</br> “你還真是沒怎么變啊楊煊。”應茴也笑，笑完又說，“不過，仔細想想，好像你做什么我都不會覺得太意外……我也快結婚了，跟你討一句祝福不過分吧？”她說著伸出一只手來。</br> “當然，”楊煊禮貌而短暫地握了一下便分開，看著她說：“祝你幸福”。</br> “謝謝，”應茴說，“你們也一樣。”</br> 她說完這句，車里的手機響了起來，鈴聲透過未關嚴的車門傳出來，“那我回去了。”她拉開車門上了車，拿起手機一看，電話是丁黎打過來的，她一邊接著電話一邊跟楊煊道了別，把車子開出了醫院大門。</br> 病人胸部被一根細鋼管貫穿，傷處距離主動脈很近，薛遠山和湯君赫兩側同時進行胸腔鏡手術，一個半小時后，手術成功，病人脫離生命危險。</br> 湯君赫將止血鉗放回手術器械盤，側過頭，一旁的護士立即給他擦汗。</br> 關胸完成，薛遠山先出手術室解決其他事情，湯君赫一邊脫手術服一邊向手術室的護士交代接下來的事情：“24小時監測心率，明早起來記得測引流量。”</br> 護士一一應下來，他摘了口罩，給楊煊撥過去電話，走回值班室。</br> 電話接通，湯君赫說：“哥，我做完手術了，你在哪兒？”</br> “在附近走走，現在過去接你？”楊煊問。</br> “好啊，我想去值班室洗個澡，出了好多汗。”湯君赫用手揪著領口的T恤扯了扯，小聲地對著電話說。</br> 剛剛的胸部貫穿傷手術相當棘手，以至于湯君赫做完手術后出了一身汗，他走到浴室脫了衣服，然后站到花灑下面沖澡。</br> 他洗得很快，正用毛巾擦身體時，外面忽然響起敲門聲，他以為是護士過來找自己有事情，順手拿過搭在一旁的T恤，見它被水濺濕了，有些嫌棄地放了回去，然后伸手從衣架上拿了一件干凈的白大褂穿上，拿過那條黑色的褲子問門外：“什么事？”</br> “是我。”隔著一扇木門，楊煊的聲音從門后傳過來。</br> 湯君赫正要彎下腰穿褲子，聽到楊煊的聲音，他把褲子搭到衣架上，攏了攏身前的白大褂，走到門前給他開門。他站在門后，讓門擋住自己光著的腿，以防被門口經過的人看到——衣冠不整，這是醫生大忌。</br> “洗好了？”楊煊走進去，摸了一把他濕漉漉的頭發。</br> “好了，”湯君赫把門關上，撲到楊煊身上抱著他，“你來得好快啊哥。”</br> “來的路上我收到一條消息，”楊煊的手臂松松圈著他的腰，低頭看著他，“猜是誰發的？”</br> “任澤凱？”湯君赫一想便知。</br> 楊煊笑了一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躬身把湯君赫抱起來，朝前面走了幾步，將他放到書桌上。</br> “發了什么？”湯君赫坐在書桌上，微仰著下頜看著他問。</br> “你還挺好奇？”楊煊捏著他的下頜，微微用了些力氣。</br> 湯君赫就對著他笑，說“不可以嗎”。</br> 楊煊笑了笑，把手機放到他手心里：“自己看吧。”</br> 湯君赫打開聊天界面，看到任澤凱發了一句：“湯醫生手術順利嗎？”后面又跟著一句，“做完手術要不要繼續出來喝酒？感覺你哥在你旁邊，你不是特別放得開啊。”</br> 湯君赫就在楊煊的手機上回：“有嗎？”</br> “可不是么，”那邊很快就回過消息，“而且你哥在，我也不太敢放開了撩你啊~”</br> 湯君赫很快打出一行字：“我哥現在就在看著我們發消息。”</br> 那邊回了一串省略號，半晌沒了動靜。</br> 湯君赫轉過臉看楊煊，楊煊正倚著桌子翻看一本醫學雜志，是雜志社今天剛寄過來的。麥澤說的那篇論文，就是發在了這篇雜志上，薛遠山是第一作者，他是第二作者，論文的題目和作者出現在首頁的位置，正文占得版面也很好。</br> 湯君赫把手機轉過來放到雜志上面，拿給楊煊看，楊煊看了一眼屏幕：“又來消息了。”</br> 湯君赫拿過手機，見任澤凱又發來了一句：“……你哥還會管你談戀愛？”</br> 楊煊把雜志合起來放到桌上，站到他身前，一只手伸到他兩腿之間，把他的腿分開，然后手伸進敞開的白大褂里揉捏著他的腰說：“你回個‘會’。”</br> 湯君赫很快回了一行字發過去，把手機放到桌上，抬起頭跟楊煊接吻。</br> “故意穿成這樣？”楊煊將他的一條腿折起來，壓在他們的身體之間。</br> “你猜。”湯君赫的呼吸有些不穩，摟著楊煊的脖子，臉埋到他的胸口處。</br> “難不成去看病人也會穿成這樣，嗯？”楊煊貼著他的耳畔低聲說，“湯醫生？”</br> 湯君赫的臉燒得厲害，呼吸也很燙，流竄在狹窄的空間里，讓他有些缺氧。楊煊用手托著他的下巴，讓他把臉露出來同他接吻。</br> 與此同時手術室的護士在門外叫他：“湯醫生你睡了嗎？”</br> 湯君赫頓時清醒過來，楊煊也放慢動作，聽著門外的聲音。</br> 湯君赫定了定神，穩著聲音問：“什么事？”</br> “湯醫生，薛主任不在，病人的手術單您補簽一下字吧。”</br> “等一下。”湯君赫的頭抵在楊煊肩膀，很小聲地說，“哥……”</br> 門外又響起一陣腳步聲，與此同時敲門聲和護士的聲音隔著門傳過來：“湯醫生你睡了嗎？”</br> 湯君赫頓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楊煊也放慢動作，聽著門外的聲音。</br> 湯君赫定了定神，因為擔心有急事，他抬起頭竭力穩著聲音問：“什么事？”</br> “湯醫生，薛主任不在，病人的手術單您補簽一下字吧。”</br> 湯君赫微仰著頭看楊煊，眼神里閃過一絲無措，很小聲地叫他：“哥……”</br> “抱著你過去？”楊煊握著他的腰，壓低聲音道。</br> “別開玩笑了哥……”</br> 門外的護士半晌等不來動靜，又問了一遍：“湯醫生？”</br> “明天簽不行？”</br> “可我剛剛都出聲了。”湯君赫的腿已經從桌上搭下來，一只手撐著桌子跳下來。在兩條腿接觸到地面時，他的腿軟了一下，膝蓋打了個彎，楊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br> “晚點簽行不行？”楊煊這時抬高聲音道，是對著門外說的。m.</br> 湯君赫沒想到他會忽然出聲，有些驚訝地抬頭看他。</br> “啊？”門外聽到另一道陌生的聲音，也愣了一下。</br> “我是他哥，”楊煊伸手將湯君赫拉過來，音色如常地說，“湯醫生在洗澡。”</br> “哦……那，”門外似是猶豫了一下，又說,“那等湯醫生洗完了再簽吧。”隨之腳步聲想起，漸漸變遠，沒了動靜。</br> “就這樣還想出去？”</br> “一會兒我陪你一起簽字不就行了。”</br> “哥，你嘗到什么味道了嗎？”</br> “嘗到了。”</br> “那是……什么味道的？”</br> “你不是也嘗到了？”楊煊低下頭吻他頸側，“你的味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