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越來越近了。</br> 唐鳳直覺，她們距離那個操縱機關的敵人，那個處在網絡中央的蜘蛛越來越近了。</br> 因為，隨著每一步推進，暗器陷阱的數量越來越多，越來越復雜。每行走一步，都會碰觸到一根絲線，都會出發一處機關。夏玉雪在前方，盡力躲避著，抵擋著全方位的攻擊，而自己也同樣盡全力去躲避。</br> 即便如此，兩個人，連同馬匹的身上，依舊布滿了傷痕。所幸，只是輕微的皮肉傷而已，并且似乎也沒有中毒的跡象。但是情況依舊越來越兇險了。</br> 她感覺到，自己的胳膊又碰到了一根線，感覺到身后那若有若無的壓力，耳邊聽到呼嘯而至的風聲。</br> 唐鳳敏捷地轉身，眼看著一支冷箭射來，她揮劍擋下。</br> 金屬箭簇和劍刃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冷箭被撥到一邊，隨即又觸動了更多的陷阱。更多的暗器朝自己射來。</br> 她根本無暇顧及身后，只能盡力去躲閃，去躲避，并且還要放一份心思在馬匹的身上。</br> 或許我不應該帶上一條的。她想，這樣兇險的局面，帶上一匹馬，只會讓處境更加艱難。或許，我應該當時就放它離開才對。</br> 然而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考慮那么多了。她只能夠盡力去保護自己，保護這匹馬。</br> “鐺——”</br> 她聽到身后傳來的聲音。轉身，發現是夏玉雪，不知什么時候來到自己背后，替自己擋下了那原本會射中，會致命的暗器。</br> “夏玉雪，你在幫我？”</br> “當然了。”她回答，不動聲色地站立著，背對著自己，“大人命令我帶你去會合地點，我必須保證你的安全。”</br> “是嗎……”</br> 是這樣嗎，僅僅是因為那位蘇大人的命令而已。</br> 蘇大人……</br> 唐鳳站在原處，回想著這位神秘的女人，既陌生又熟悉的形象。她并不了解這個女人，只是感覺很神秘，并且，很危險。</br> 這個女人就是一切事件的源發點，是一切事件的開端。并且，在幕后掌控一切，從對夏玉雪的培養，到對殺手組織的調查，再到今晚的突圍經過。從今晚的表現來看，她似乎預料到了一切，似乎一切事件都在這個女人的掌控之中。</br> 那么，接下來，還會發生什么事情，這個女人，對于未來，還有什么安排？</br> “我必須保證你的安全。”</br> 夏玉雪再次重復，背對著自己，站立著，一動不動，“并且，還有一條的安全。”</br> “一條。”唐鳳聽到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你還記得它的名字。”</br> “是的。我們繼續前進。”她的語調又恢復一貫的平淡，“繼續向前，蜘蛛一定就在附近。”</br> “嗯。”</br> 唐鳳牽著馬，跟著夏玉雪的腳步。同時更加警惕周邊的陷阱。</br> 近了，越來越近了。</br> 不遠處，小路中央，盤腿而坐的蜘蛛，雙手每一只手指上都纏滿了細細的絲線。通過這些絲線的顫動，她察覺到，那兩個人還有那匹馬離自己越來越近了。</br>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從來沒有人能夠走到離自己那么近的距離。</br> 手中的絲線，大半都已經作廢。剩下的，還有幾根在不斷地顫抖，而她也相應地運動手指，觸發機關。</br> 被躲過了。</br> 又被躲過了。</br> 又一次，又一次。</br> 她感覺到手中還能夠使用的線越來越少。這次的任務，遠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棘手。</br> 夏蘭微微嘆了一口氣。潛伏在暗中，操縱機關。雖然不需要過多的體力勞動，但是這種等待，被動地觀察局勢的時光真的有些無趣。</br> 無趣同時又危險。</br> 她一邊繼續運動著手指，一邊在想，果冥玲現在在做什么。</br> 一定是在睡覺啦。她笑了笑，這女人從來都不肯努力工作，天天摸魚。很多時候，都是在自己的督促以及幫忙下，才能夠完成任務。</br> 今晚，果冥玲不在身邊的時光，真的是有些無趣。</br> 等完成了這項工作，解決了這兩個人還有這匹馬之后，她的事情就算結束了。她打算趁著天亮之前回去，也許，還能夠——</br> 別分心！</br> 她從遐想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錯過了好幾處操作。目標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br> 她已經隱隱約約看到，黑暗中出現的那個白色身影了。</br> 唐鳳看見了，前方的道路上，端坐著的那個女人。</br> 一身南疆風情的打扮，全身上下穿著的衣物很少，胳膊，大腿，脖子，腹部都裸在外面。而皮膚的表面，籠罩著細細的絲線。十只手指上，纏繞的線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br> 這個女人，就是蜘蛛，就是機關的操縱者。</br> “蜘蛛。”夏玉雪說著，握緊了手中的軟劍。她全身上下已經傷痕累累，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密布，染紅了白色的布料。</br> “琴師。”蜘蛛回話，表情同樣的嚴肅，“我可沒想到，你能夠闖過我的網。看來原本就該在武器上淬毒的。”</br> “那不是你的專長嗎，毒。你和黃蜂都是下毒的高手。”夏玉雪一邊說著話，一邊觀察四周，“她沒一起來嗎？”</br> “沒有。”</br> “那么，我想這次任務的記功，應該沒有她的份了吧。”冷淡的語氣之中帶著揶揄。</br> “激將法是沒用的，琴師。”蜘蛛的回答卻掩蓋不住那惱怒的情緒，她定了定神，繼續說，“并且，我們的專長并不是毒，而是控制，對人的行為和思想進行控制，用毒只不過是最簡便的手段罷了，還有其他你還沒見識過的呢。”</br> 蜘蛛站起來，放松手指。密密麻麻的絲線垂散著，散落一地，看來她已經不打算再用周圍環境中的陷阱了。</br> “聊夠了嗎？我們開始作戰吧。”</br> “當然。”</br> 夏玉雪說著，手中的軟劍擎起，身法變換，攻向站在那里的蜘蛛。</br> 唐鳳和馬站在一邊。看著她進攻，看著蜘蛛的雙手運動，胳膊上纏繞著的線運動著，繞到手指上，然后隨著手臂的揮動，飄飄揚揚地灑向夏玉雪。</br> 只是，怎么看，都并不是具有威脅的攻擊。然而夏玉雪依舊小心地退讓，避免觸碰，揮動著軟劍，劈砍，鋒利的劍刃足以切開空中飄著的柔軟的絲線。</br> 她看見蜘蛛不停地后退，但是手中的動作依舊沒有停止。她看著夏玉雪步步緊逼，看著兩個人的身影在月光下來回移動，如同舞蹈一般。</br> 蜘蛛的手臂動作似乎慢了下來，她只是不停地走動，在道路上狹小的范圍內來回避讓，但是全身暴露的空隙卻越來越多。夏玉雪看準了其中一處，軟劍一抖，劍尖直直刺過去。</br> 可是，卻并沒有刺下。</br> 唐鳳看著她的攻勢漸漸緩慢，劍的移動一點點變慢，劍尖同蜘蛛的距離越來越小，最后卻停了下來。夏玉雪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劍明明還能夠再刺進一分，卻怎么也沒有刺下去。</br> 蜘蛛也沒有退讓，同樣是站在那里，嚴肅的臉上少見的似乎微笑了一下。</br> 怎么了？</br> “快走。”夏玉雪的聲音，是對自己說的。</br> “什么？”唐鳳不明白她的意思。</br> “我說快走，快點逃。”她的聲音依舊那么沉著，但是卻反映出不安的情緒，“我已經輸了。”</br> “怎么會——”</br> 唐鳳的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月光下，她看見夏玉雪的全身不知何時已經纏滿了絲線，那些線交錯縱橫，繞過道路兩邊的樹木，最終系在蜘蛛的雙手中。</br> “控制，琴師，這就是我說的控制。”蜘蛛說著，動動手指，夏玉雪握著劍的手臂隨之運動，劍尖現在指向唐鳳，“你不應該帶同伴過來的。”</br> “她不是同伴。”</br> “那樣更好。”蜘蛛轉身看著自己，“那樣互相殘殺會更容易些。”</br> 唐鳳徹底明白了其用意，還有“控制”意味著什么。她握緊手中的劍，可是，卻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br> 她是要和被控制住的夏玉雪對戰嗎？</br> “逃跑，她的絲線控制范圍有限。”夏玉雪說著，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面對著自己，“逃跑，或者殺了我。”</br> “可是……”可是，不論哪一種選擇，夏玉雪都無法擺脫控制，都會被蜘蛛操控著。這種情況下，或許逃離，是更好的選擇。</br> 唐鳳這樣想著，后退，靠近馬匹，時刻準備翻身上馬。</br> 就在這時，蜘蛛的手臂開始運動，伴隨著的，夏玉雪的身體朝自己撲過來，速度很快，手中的劍刺向自己。</br> 唐鳳眼睜睜地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劍尖，內心卻還是猶豫不決。</br> 逃跑，真的要就這樣逃離，將夏玉雪丟給敵人嗎？</br> “撲——”</br> 她還沒反應過來，肩頭就被擊中了，強大的力量讓她跌倒在地。</br> 可是沒有受傷。</br> 唐鳳看著自己的肩膀，并沒有預期的傷口，沒有流血，也沒有疼痛。她抬起頭，發現夏玉雪已經丟下了手中的劍。劍依舊被絲線纏繞著，懸在半空中，搖搖晃晃。</br> “快走。”</br> 這可真是自己沒有預料到的事情。</br> 蜘蛛這樣想著，手中的動作卻沒有停下。劍依舊在控制之下，雖然沒有手握著，更難操控，但也不是不可能。</br> 只是，琴師竟然會丟下劍，會在意同伴的生命，這可是自己沒有預料到的。</br> 但是始終，無法改變局面。</br> 她勾動手指，控制著劍的方向——</br> “呯——”</br> 蜘蛛聽到一聲巨響，看見從倒在地上的那個女孩手中亮起的閃光。</br> 然后，感受到腿上傳來的劇痛。</br> 她無法再站立，倒了下來，跪在地面。手中的線也松開了。</br> 不知為什么，夏蘭此刻又想到了果冥玲。</br> 然后她看見，面前出現的白色身影。</br> 唐鳳看著夏玉雪手中的劍刺穿蜘蛛的身體，看著血液噴濺，看著尸體倒在地上，看著夏玉雪的白衣被鮮血染紅。</br> 她喘著粗氣，明白，這場戰斗終于結束了。</br> 她的手中握著那個奇怪的武器，食指還扣在扳機上，鐵制的，沉重的“槍”，黑黑的洞口還冒著青煙，彌漫著難聞的煙味。</br> 這是蘇大人給的武器。唐鳳回想起那一幕場景，回想起那個女人對自己說的莫名其妙的話。</br> “可別講我一點機會都沒有給呀。”</br> 是這個意思嗎，那個女人，是不是早已料到現在這一幕場景了？</br> 唐鳳繼續蹲在地上，喘著氣，看著散亂一地的絲線。她在想，那個女人是不是真的預料到現在發生的事情了。</br> 會不會，一切都在女人的計劃之內。</br> 會不會，那個女人，就像蜘蛛用絲線控制著夏玉雪一樣，用看不見的絲線控制著所有的人，控制他們按照心意去行動，去思考。</br> 會不會，這一切，都只是一處戲劇。而青鸞，我，夏玉雪，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人，都只是戲劇中的演員，是被絲線控制著的木偶？</br> 不會……那么夸張吧。</br> 唐鳳搖搖頭，自己在想什么呀。一定是剛才緊張的局勢使得她無法正常思考了。</br> 可是……</br> “你還好嗎？”</br> 夏玉雪走過來，看著她。伸出帶著血的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br> “我沒事，你呢？”</br> “沒事。”夏玉雪回答，“我們走吧，后面的追兵就快追上來了。”</br> “嗯。”</br> “快點。”她說著，牽起馬的韁繩，“騎馬過去，越快越好。等到了酒廠就安全了，我們和唐青鸞還有大人在那里會合。”</br> 青鸞……</br> 唐鳳想著，青鸞不知現在怎么樣了，是否安全。</br> 尤其，她還和那個女人在一起。</br> “你知道的太多了……”</br> “嗯？”青鸞好像聽到，倒在地上的女人口中喃喃說著聽不清的話，“蘇大人？”</br> “對呀，是我，不用叫我大人的，叫我，嗯，叫我蘇……”</br> 女人還像是在說夢話一般回答。</br> “蘇大人，你還活著嗎？”她大聲地詢問，順便踢上一腳確認。</br> “嗷。”</br> 倒在地上的女人重新坐起來，看著自己，揉揉被踢到的腰。</br> “對呀，我還活著呢。”女人回答，帶著微笑，“別踢那么重嘛。”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