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至后，從頭至尾，從最初的開始，直到現在，身邊的事物發生了很多變化。</br> 唯一沒有變過的，或許就是自己身上的這件青衣。</br> 從什么時候起，她身上的衣服，都是青色的了。那恐怕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印象中，她似乎沒有穿過別的顏色的衣服。</br> 原因，很簡單。因為青色布料很便宜，以家里的條件來看，或許是最適合他的顏色。</br> 小時候，在海邊的家鄉，在縣城，那一件青色的布衫從小穿到大，不合適的地方，修修改改，破了的地方，打上一兩個補丁。直到衣服破的不能再破了，才會在過年時另買一件新衣。依舊是青色。</br> 所以漸漸的，沒有人再喊她的真實姓名了，青色衣服已經成為了他的標志。漸漸地，連父母，連自己都接受了這一點，于是那個無關緊要的真實姓名被塵封了起來，再也沒有人聽到過。她被人稱呼過很多個外號，名字變了又變，小青，青子，阿青，就連一條在麻將圖案上也是一只青色的小鳥，還有青鸞。</br> 唯一不變的核心，就是青色。</br> 于是姓名被模糊了起來，性別也被模糊了起來，全身上下，除了青色，什么也沒有。</br> 他曾經穿著青色的衣服，牽著母親的手，漫步沙灘。夕陽西下，沉入大海，她們走在回家的路上。</br> 她曾經穿著青色的衣服，無所事事的在城鎮游蕩，和年紀相仿的孩子玩耍，回到住處的時候，發現了一位不速之客。</br> 他曾經穿著青色的衣服，立于海水之中，揮舞著一把很長的太刀，左手小指處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不遠處坐著一個身穿黑衣的青年，注視著她，一言不發。</br> 當她第一次看見那抹白色身影時，她身上的衣服是青色的。</br> 當他離開故鄉，登上駕往濟南的馬車時，他是擁擠人群中瘦小的青衣少年。</br> 當她一邊干著苦力重活，一邊忍受著同事以及大小姐的冷嘲熱諷時，她穿著的是青色。</br> 在竇王嶺的重逢，青色的衣服。</br> 回到故鄉時，青色的衣服。</br> 前往廣昌縣城，一路上衣服換了又換，每一件都是同樣的青色布料。</br> 每一次和夏玉雪的交手，是青色的衣服。</br> 每一次和唐鳳的相處，是青色的衣服。</br> 不論何時，不論何地，不論做什么，青色始終陪伴在她的身邊，青色早已成為他的一部分，她身上的青衣，就是他的靈魂。</br> 這一次，也是如此。</br> 兩滴鮮血，滴在她的衣服上，在青色的布料上擴散開來，形成兩片深色的輪廓。</br> 青鸞的左手用力，雙手握緊手中的太刀。疼痛，可是她必須握緊，不能放松。</br> 她緊張地看著對面的人。</br> 夏玉雪一擊得手之后，卻沒有再次攻擊，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自己。</br> 對峙的場景。</br> 最終還是到了這一步。最終，在一切巧合，在人為的與非人為的因素下，決戰開始了。行過那么多道路，如此多的回憶與事件，生與死，體會過愛情，體會過仇恨，體會過悲傷與歡樂之后，來到了這里。</br> 最終，該結束這一切了。</br> 結局會是怎樣的？</br> （開頭那么長一段回憶殺，你說呢？）</br> 就像是收到了一個信號一樣，夏玉雪又開始攻擊了。</br> 如此的突然，如此迅速的身形變換，她出手了。依舊是以指爪為武器，揮動，襲來。帶著厲厲的陣風，呼嘯著襲來。明明是空手，威力卻可以媲美任何鋒利的刀劍。</br> 青鸞閃躲，避開這一擊。夏玉雪這次卻沒有停下來，攻擊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迅猛，雙手手指變換，或曲或直。在近身范圍內，她根本就來不及以刀進行防御，只能夠不停移動腳步，試圖和那雙手保持距離，躲避致命的攻擊。</br> 在一片紅色的世界之中，不停挪轉的青色身影。</br> 長時間的移動躲閃，她的體力開始漸漸不支，步伐開始變慢了，手臂開始發酸，眼中的那雙手也開始漸漸模糊。</br> 可是夏玉雪的攻擊速度卻沒有一點放緩，好像她的體內有無窮無盡的力量。</br> 終于，第二擊。</br> 飛濺的鮮血，殷紅的痕跡。</br> 青鸞只感覺到右邊的臉頰火辣辣的，皮肉破裂了，在臉上留下一道傷口。只差一點點，就插到了右眼。</br> 只差一點點。</br> 只差一點點，我的右眼便會被戳破，我會受傷，會殘疾，甚至會死亡。</br> 死亡，她想，就要死在這里。</br> 死亡的陰影籠罩著青鸞，讓她意識到，這場對決，是生與死的對決。兩人之中，最終存活的只可能又一個人，不會再有其他結果。</br> 死亡。想到這里，她不由得感到恐懼，同時求生的本能又讓她更加振奮。</br> 如果不想死的話，只能全力反擊。</br> 思考的過程實際上只有一瞬間，青鸞用力猛揮手中的太刀。這種速度與爆發力是前所未有的，這是來自她本能的面對致命威脅的反應。</br> 一道閃光，斜著劃開。</br> 夏玉雪躲過了。即便是在全力攻擊之中，她也還是躲開了這一下，跳開。</br> 一時之間，停頓。</br> 然后，漫天的青絲飛舞。夏玉雪躲開了剛才的攻擊，可是刀鋒還是割斷了她的發髻。她的頭發散亂開來，披散著，遮掩面龐。被割斷的幾縷發絲隨風飄拂，遠去。</br> 長發遮掩了她的面孔，所以青鸞看不清她現在臉上的神情。</br> 她暫停了，兩人之間，現在隔開了一段距離。</br> 青鸞沒有放過這次機會，開始反擊。</br> 她揮動著刀，腳步也跟著移動。主動向夏玉雪進攻。刀法迅速，同剛才那本能的反擊一樣迅速，甚至更快。看似凌亂，實際上每一擊都向著對方的致命處攻去，每一擊都是完美的防守，沒有一點空隙。</br> 夏玉雪在一片刀光之中挪移，躲閃。</br> 她躲過了所有的刀鋒，沒有受傷，同時也沒有任何進攻的機會。</br> 長時間的攻擊，對青鸞的體力也是極大的消耗。她的呼吸開始凌亂，兩處傷口，跳動的疼痛也給她造成了干擾。</br> 可是刀法卻沒有一點放松。</br> 因為，這是一場不容許放松的對決，放松意味著死亡。</br> 而她不想死。</br> 唐鳳站在一邊，看著她們四處移動，來回交錯。</br> 她的手中緊緊攥著劍，隨時準備拔劍出鞘，加入戰斗，可是卻始終只能夠站在一旁。</br> 兩個人的攻守變換，嚴絲密合，完全沒有插手的余地。貿然的加入，不僅自己會受傷，更加嚴重的，還會對青鸞造成干擾。</br> 她的手心被汗浸濕。她現在，完全只能夠做一個旁觀者。</br> 他看著青鸞，那個青色的身影。嫻熟地舞動手中的劍，拼盡自身全力展開攻擊。那劍法，那招式是那么純熟。</br> 如果換做自己的話，面對這樣危險與強大的敵人，還能夠堅持那么久嗎？</br> 她自問，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br> 經歷了這一切，所有的學習，所有的體驗，有過放棄與動搖，也有過堅持與決心。在這一切之后，青鸞，已經從原先那個瘦弱的孩子，成長為現在這般模樣。</br> 唯一不變的，還是青色。</br> 曾經，是她告訴青鸞如何對戰，如何將所學到的招式應用于實戰之中。是她，讓青鸞認識到了戰斗的重要，在一次次的練習之中指正過失，培育身心。是她教會了青鸞戰斗。</br> 而現在，青鸞憑借原有的資質，不斷地練習，以及一次次實戰經歷，成長了。或許，在武術方面，已經超過了自己。</br> 青出于藍。</br> 所以現在，青鸞依舊活著，依舊在進攻，在防守。面對敵人，沒有掉以輕心，也沒有退縮逃避，而是相信自己的能力，寄托信念于武器，以戰斗來應對所有的危險。</br> 現在，唐鳳只能夠站在一邊，觀察戰局。她很緊張，生怕稍有疏忽，青鸞便會遭遇致命的危險。</br> 可是同時，她也相信，相信青鸞能夠戰勝。</br> 我也相信我會勝利，必須如此。</br> 因為我想活著。</br> 太刀凌空的揮擊，在藍天之下劃出青色閃電的光芒。</br> 鮮血噴濺，夏玉雪被砍中了。</br> 她原本就有傷，還被鐐銬拖累的左臂是一處薄弱點。青鸞的攻擊對準那里，猛烈地劈下，造成了一處傷口。</br> 夏玉雪的左肩處，汩汩流淌出鮮血。她的左手垂散著，似乎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br> 我砍中了。</br> 如果時間允許的話，她會這樣想，然后放松一下，拉開距離，調整呼吸。</br> 但青鸞沒有那樣做。她緊跟著，再次舉起太刀迎面劈下。</br> “碦啷——”</br> 那是鎖鏈晃動的聲音。</br> 她揮起已經受傷，看起來根本無法再活動的左手，迎著太刀揮上去。</br> 鐵質的鐐銬，一端銬在她的手腕上，另一端則空懸著。那空懸著的鐐銬，連接著鎖鏈，迎面碰上刀身，在上面轉了幾圈，將太刀纏住了。</br> 夏玉雪順勢向下一拉，控制太刀的方向，略微側一側身子，便躲開了這一擊。并且，被鎖鏈纏繞的太刀，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威脅。</br> 然后，右手兩指，如同兩把匕首，直直刺向青鸞的咽喉。</br> 如此迅速。</br> “嚓——”</br> 血，飛濺出來，灑落在青色的布料上。將那青色，那永遠存在，始終未變的青色徹底抹除，染成深暗的紅色。</br> 一時間，一切歸于寂靜。畫面如同定格一般，兩個人，彼此貼近，紋絲不動。</br> 夏玉雪的右手，兩指對向在青鸞的咽喉部位，恰恰指著那處傷疤所在的地方，停留在那里。刺破了皮肉，流出兩道血跡。</br> 可是卻無法深入。</br> 因為她自己也受傷了。</br> 她的左手，依舊垂散著，手腕上的鐐銬，鎖鏈纏繞住了那把太刀。</br> 而脅差，則握在青鸞手中。捅入了她的心臟。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