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媚，秋高氣爽，天氣不冷也不熱。</br> 山間的楓林，葉子已經開始由青綠逐漸轉為赤紅，從遠處看起來，一種自然的過渡。</br> 天空藍藍的，風輕云淡，不時飛過成排的鳥群，黑色的影點綴其間。</br> 很美好的一天，適合旅行。</br> 青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肺部一陣清爽。微風迎面，衣帶飄動，發絲飛拂。她感覺身體輕輕松松，好像肩上的重擔全部卸下，這種感覺真的是太好了。</br> 當然，更重要的是，身邊的人。</br> 她轉身，望著身后。唐鳳牽著那匹馬跟在后面，慢慢地走著，她看見她回頭，于是輕輕笑了起來。</br> 青鸞自然也回以微笑，站在路口，等待她跟上。</br> 路途上的時光永遠那么美好，沿途的風景總是那么吸引人。而她從前卻沒有注意過，就像從前也沒有注意過一直陪伴的唐鳳。</br> 沒有注意過，這是一個多么美麗的女孩子，那樣的漂亮，那樣的溫柔，那樣體貼，一直跟隨左右，一直關照著，喜歡著自己。</br> 她也從未想過，自己是那么喜歡這個女孩。喜歡她的笑，她的陪伴，喜歡她的任性，喜歡她的溫柔，喜歡她的愛，也同樣以愛對待她。</br> 真的很愛你。</br> 然而為什么直到現在才發現？</br> 為什么，青鸞問自己，為什么以前從未發現，這么愛她的人呢。</br> 從前，還在唐莊做工的時候，他和唐小姐一起出過很多趟遠門，走過很多的路。可是，她從未注意過唐鳳對待自己的態度，給予自己的關照，還有那些打趣調侃的話，那些無意間的指導與幫助。那時的他，考慮的只有一份生計，一份工作，只考慮過著得過且過的日子，只想著自己，所以，從未關注過。</br> 后來，辭工之后，她又再想些什么，也許感覺到了唐鳳對自己的感情，可是卻并未作出回應，做出任何舉動。只是一邊默默接受對方的付出，一邊……考慮更加重要的事情。考慮過去，考慮復仇。</br> 她還記得，在故鄉的那個夜晚。她一個人，站在客棧的房間內。門已經敲了兩遍，而她依舊不知道該想什么，該做什么，只是等待著。等待下一次敲門，下一次問候，或許那時就會打開房門，就會坦然接受那份愛情，并且給予回報。</br> 然而，那也僅僅是或許。最終，還是什么也沒做。</br> 錯過了。</br> 他也并沒有忘記，當她發現那場欺騙之后，當他在殺死那個殺手，倉皇地逃離現場之后，不知何處可去。不知道是否還能夠繼續面對愛著自己，同時又騙了自己的女孩，她想逃離，但又不想逃離，既無法再面對欺騙，又無法徹底地離開。最后，依舊是徘徊在深夜的大街上，依舊是唐鳳找到了她，帶她回去。</br> 錯過了，只差一點，就徹底錯過了。</br> 不過，還好，沒有太遲。</br> 現在，不會再分離了，現在給予回報，坦誠面對自己愛的人，還有機會，還有未來。</br> 現在，只是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兩個人的旅行。拋棄一切過去，一切糾纏，那些仇恨與陰謀。旅行結束之后，回家，過著兩個人的日子。</br> 注定會在一起的兩個人的日子。</br> “喂，快點走呀。”</br> “著什么急嘛，等等一條好不好？”唐鳳回答，依舊走得慢慢騰騰，總算是跟了上來，“它一直走到現在，好累的，需要歇一會。”</br> 累什么啊，包袱明明都是我在背。青鸞心里默默吐槽，可不敢讓馬聽見。“到岔路口了，地圖給我。”</br> “哦。”唐鳳將地圖從懷里取出來，遞給她，“還要走多久才能有客棧呢？”</br> “呃……”她看了看地圖，對比眼前分叉的兩條路，“走右邊這條，沿著河近一些。我們離天津不遠了，今天下午就能進城。”</br> “好吧。那走快點，我也累了呢。”唐鳳抻了個懶腰，“快點到客棧，好好歇會。”</br> “嗯。”明明走得最慢的就是馬，真懶。青鸞對著它說到，“喂，聽到沒，走快點啦。”</br> 馬只回應給她一個響鼻，然后，還是聽了唐鳳的話，步子開始邁快了。</br> “你要對一條好一點哦，不然它不會聽你的話的。”唐鳳繼續牽著馬，跟青鸞并排走，對她說，“首先，要喊它的名字，不要喊‘喂’。來，你叫一聲，‘一條~’。”</br> “我才不喊呢。”她嘟了下嘴，死也不會喊這個名字的。青鸞又走快了幾步，離那匹馬遠一點。</br> 唐鳳看到那么可愛的表情，笑了起來，然后緊了緊一條的韁繩，追上去。</br> “青鸞。”</br> “干什么？”</br> “等到了天津，你打算去哪玩？”</br> “去哪？”青鸞想了想，還真是沒有什么目標。畢竟，本來到天津也不是來旅行的，而是——</br> 她及時打斷了這個想法，現在想這些還有什么意義。</br> 重要的，是身邊的人。好吧，馬也算上吧。</br> “……我不知道哎，沒想好。”</br> “那我們先去逛街，怎么樣？”唐鳳說起了她的旅行規劃，“先沿著街道好好逛一逛。天津的街市很好玩的，有很多好吃的東西，還有很不錯的雜耍賣藝。”</br> “行啊。”</br> “那就明天唄。今天還是要好好休息，明天去逛街道。”她越說越起勁，“然后嘛，后天去登城墻，墻上面那些鐵炮也值得去看看。雖然一般的人是不讓登的，但是我有一個師哥在那里做守軍，跟他打聲招呼就可以了。”</br> “大后天……就去郊外看一看那些大河，自然風景不錯。我們可以坐船，在船上看啊。之后嘛，我也還沒想好呢……隨便轉轉，問問本地人有什么好玩的去處。”</br> “行了吧……這么多地方。”青鸞聽著都已經覺得累了，“你打算在那玩幾天啊？”</br> “沒想好哦，四五天吧。哦，對了。還得給家里人帶禮物，這次可要好好置辦。我們可算是私奔呢，回去之后，當爹的一定會很生氣的……”</br> 唐鳳嘚吧嘚吧地說個不停，青鸞自然也沒什么插話的余地了。只是一邊走，一邊聽著她說，并不覺得無聊，反而覺得這樣真有意思。</br> 出來旅行，的確是很有趣的。</br> 迎面走過來一個人，轉移了她的注意力，不然她會一直聽下去的。</br> 應該也是個路人，帶著包裹，獨自，從對面的路上走過來。</br> 身材很高大，同時，體格也很壯實，粗粗的胳膊，粗粗的腿，好像長滿了肌肉。肥胖，但看起來精力充沛，沒有一點體力不支的表現。</br> 頭上光禿禿的，但卻不是天然的禿。青青的頭皮，似乎是理短之后剛剛長出來。</br> 一雙小眼睛，盯著路面，并沒有看人。臉上也長滿了橫肉。并且，頭頂還燙出了戒疤，六個圓圓的，深色的點。</br> 是個和尚吧，行腳僧。青鸞暗自琢磨，但是總感覺怪怪的。</br> 不過，他身上并沒有任何武器，沒有戒刀，也沒有帶禪杖，連一根木棍也沒有持。唯一的威脅應該就是那雙拳頭了，還有那龐大的體型。</br> 塊頭真的很大，她想，看起來好像是兩三個……得有四個人加在一起的體格了。</br> 雖然奇怪，但她也不好多加理會，注意力重新回到唐鳳說的話上面。</br> 她們和那個人擦肩而過。</br> 然后，一瞬間的事情。青鸞抽出了腰間一直系著的太刀。</br> 轉身，舉起，格擋。</br> “鐺——”金屬碰撞，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br> “呀！”唐鳳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規劃中，突然聽到這一聲響，本能地尖叫。</br> 回頭，剛才那個人的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把砍刀，身著的直綴，在腰部破了一個洞，應該是在那里懷揣了武器。</br> 砍刀砍在了太刀的刀刃上，砰出一陣火花。</br> 她迅速地揚起手中的寶劍，拔劍——</br> 一道明晃晃的弧線劃過，如同閃電。</br> 然后，是飛濺的鮮血。</br> 那個看起來像是僧侶的人倒了下去，軀干斜著從肩膀到腹部劃破了一個大口，鮮血奔涌，然而他還有體力，支撐著自己，試圖站起來。</br> 又是一下閃光——</br> 他重新倒地，這一次再也沒有爬起。</br> 后腦勺上，那柄脅差深深的沒進去，直至刀柄。</br> 青鸞單膝跪在一邊，一只手把持太刀，另一只手緊緊握著脅差。她用力抽出脅差，血花再次飛濺，刀身上還沾了些白白的偏黃的物質，</br> （腦漿）</br> 她不愿去想那是什么。</br> 她的身上也沾了些血跡。青鸞站起來，喘氣，調整呼吸，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一雙眼睛卻沒有放松地打量四周，緊張地等待接下來可能的襲擊。</br> 然而，似乎沒事了。</br> 她從容地取出一塊手帕，擦拭了兩把刀上，以及自己臉上，手上沾著的血。</br> 原本潔白的手帕現在被染成了紅色，她將盈滿鮮血的手帕蓋到那個已經死了的人的頭上，作為善后。</br> 整個過程，一句話不說，眼睛都沒有眨一下。</br> “還有人嗎？”唐鳳問，右手依舊握著劍柄，隨時準備拔劍。</br> 是的，她剛才連拔劍的時間都沒有，而青鸞已經察覺到了危險，并且做出了反擊，整個動作行云流水，沒有一點拖沓與猶豫，完全是本能的，下意識的反應。</br> 或許，青鸞現在的刀法，已經勝過自己了，唐鳳心里想，很高興，也有些嫉妒。</br> 只是不知道，跟那個人比起來——不，別提起她。</br> 已經無關了。</br> “應該……應該沒有了吧。”青鸞好像恢復了常態，緊張地四處張望，“只有這一個。”</br> “又是刺客。”唐鳳看著倒在地上的尸體，眉頭皺起，“怎么總有刺客跟著我們。”</br> “殺手？”</br> 兩人對視了一眼，提起殺手，都想起了同一個人……</br> 這些人，跟她應該是一伙的吧。青鸞想，就像那個松居士，那兩個捕頭，梅三哥，還有會易容的人一樣。</br> （沒錯，這位是，嗯……算了，以后再說，玉雪會替我介紹的）</br> 內心一個聲音認同了她的猜想，還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br> 但是提到了她的名字。</br> 所以，都是殺手。那么，為什么？</br> 她不是已經走了嗎，過時不候。</br> 就算沒有走，依照她的性格，也不會讓別的人來做她要做的事情，更不會用暗殺的手段。</br> 奇怪。</br> 青鸞想不明白，感覺這件事并沒有看起來那么簡單。</br> 很復雜，并且自己再次被卷入其中了。</br> 或許，輕松的旅行就此結束。</br> 現在，該怎么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