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我回來啦。</br> 再次——</br> ——醒來。</br> 剛剛醒來的時候，她腦子里還亂亂的。頭頂上縱橫疊架的拱梁結構看起來很眼熟，當然了，只要是在屋子里睡覺并且仰睡的話，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多半就是這樣的景象。不過這熟悉也有些陌生在里面，也當然了，雖說源自故國，但經歷長時間的演變，也會展現出不一樣的風貌和氣質，建筑文化的交流和發展。總之這里不是記憶中的家。</br> 現在，現實，咱們又回來啦。</br> “好頂贊，唉。”</br> 唐青鸞在現實再一次抬起一只手伸向頭頂，看著沒纏繃帶的手掌，從右向左數一數，四根手指，最左邊一小截凸起，這下可以確定，現在是現實了。她嘆口氣，輕輕嘖了兩聲，“嘖嘖，又是夢，還是夢，也只是夢。”</br> 手掌在眼前翻了翻，看手心上的紋路，事業線有細紋，最近前途可能不太順利。指腹因長年握刀留下的粗糙痕跡很顯眼，用力地握起張開再握起，感覺很結實。</br> 看的是左手。</br> 夢里伸出的是左手嗎？</br> 她突然想到，好像不是吧。</br> 這種細節還能記得？</br> 好像，也開始漸漸模糊了。夢就是如此，醒來之后就漸漸遺忘，如果不及時記下來，很快就會煙消云散，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br> 不過本來也就是什么都沒發生過嘛，本來也只是夢。</br> “親愛的，你閉嘴吧。”</br> 唐青鸞傻傻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語，笑得慘兮兮的模樣，左手握拳，然后試圖抬起右手，想借雙手的力量把上身拽起。是時候起床了，現在室內明亮，所以是白天，大概下午了吧，生物鐘這樣說。飯點應該已經過了，現在起來出去買點東西吃，有點餓。</br> 抬手。</br> 感覺到右手腕有阻力，皮膚察覺到接觸的溫度，有人的手按著自己的手。</br> 唐青鸞的動作滯住。</br> 已經想到了。</br> 身邊有人。</br> 嘖，也不是非得一模一樣。</br> 她左手迅速向旁邊揮動，按住自己的右臂，將身體帶動向右側轉，右手肘支撐，半抬起上半身。剛睡醒的半睜不睜的眼睛便看見了坐在自己身邊，按著自己手的人。</br> 還是熟悉的外貌。</br> 紅衣襯著白衫，長發在陽光下顯出褐色光澤，一雙圓圓的眼睛原本低垂看著自己的右手，現在見她有所動作，也抬起來直視她。定定注視，一言不發，嘴角平平的，眼神中永遠都包含著許多的心事計較。</br> 熟悉的臉龐。</br> 誰呢？</br> 還能是誰呢，當然是王紅葉。</br> “早上好啊。”</br> 唐青鸞心想這人應該也是一直在這坐著欣賞自己的睡姿吧，剛才自言自語的怪話應該也全都被聽進去了吧。她對眼前人擠出笑容，惺忪睡眼，凌亂的未扎起的卷發擋在眼前，嘴里一股酸味，使不上勁地半躺著，笑得慘兮兮的。</br> “下午好。”</br> 對面人，王紅葉用一如既往的平靜語氣回答，“現在是下午了，唐青鸞，酉時剛過。”</br> “嗯，是的，對。下午，我知道。”</br> 唐青鸞從對方按著的手中抽回自己的右手，按了按自己的雙眼，眼眶的皮膚感覺到五根手指揉動。</br> “你做夢了？”</br> 對面人問。</br> “嗯，做夢了。”</br> 唐青鸞按著地鋪將自己支棱起來，彎曲的腿順勢擋住右手，漫不經心地回答。</br> “夢到什么了？”</br> “……記不太清了。”</br> “這樣。”</br> 王紅葉點點頭，瞥了她一眼，“我好像聽見你說夢話了，兩萬、八筒、東風之類的。”</br> 在這待了多久？</br> “啊對，這么一說我就有印象了。我夢到自己在打麻將。”</br> “哦。”</br> 對面人再次點點頭，然后平靜地又問，“贏了嗎？”</br> “輸了。”</br> 她別開自己的眼，不太想和對面人對視，“輸了一兩四錢銀子，然后無聊了就不玩了，在邊上陪小孩拿牌搭房子。”</br> “哪個小孩？”</br> “我也不認識。”</br> “所以，不是個好夢？”</br> 對面的問題。</br> “嗯，不是個好夢。”</br> 自己的回答。</br> “好吧，那么現在你醒了，又回到現實啦。”對面人伸手在四周搖了一圈，“又回到京都，回到道場，回到你自己的宿舍來啦，歡迎回來。”</br> 唐青鸞看著她一成不變的表情，感覺到話里的陰陽怪氣，不知道為什么，但隱約能猜想到原因，但現在當然不適合求證。</br> 哦，又回到寅伏道場，回到京都了。又回到這個國家了。</br> 不對，自己從沒離開過吧？現實中沒有。</br> “今天幾號？”</br> 轉移話題，問，“呃……今天初幾了？”</br> “八月十日。”</br> “哪年呢？”</br> 對方沉默了一下，可能是覺得這問題問得奇怪，也可能是在換算歷法。后一種可能似乎更大一些。</br> “還是辛酉年，嘉靖四十年。”</br> “哦，還是現在呢。”</br> “什么意思？”</br> “……不，沒什么。”</br> 什么意思，現在可不就是現在嗎？還能是什么呢？</br> 唐青鸞心想。</br> 夢的印象在腦海中逐漸變淡。</br> 淡不淡也無所謂了，反正，親愛的，這只是個夢而已。</br> 從未發生過。</br> 所以最好遺忘。</br> “你在這待多久了？”</br> 再次轉話題，問，“我睡了多久了？”</br> “我上午來的，你在睡覺，我在等。等到中午你還沒醒，我就出去吃飯了。回來你還在睡覺，我就繼續等到現在。”</br> 王紅葉平平地敘述很無聊的內容，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回答，“你睡了一天。你昨天晚上回來這里，吃過飯換了衣服，然后睡覺睡到現在。”</br> 自己現在身上穿的是道場的便衫小袖。唐青鸞抬手看著，青灰色的布料，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袖子掉到胳膊肘，腰間寬松系起，下擺剛剛過膝，現在坐著也剛剛遮住膝蓋及以上部分。</br> “嗯，是了。”</br> 她做出回憶的樣子，晃晃左手，肩膀傳來一點點酸痛，“我當然記得了，從難波回來，一路上很累，坐了一天的船，晃得很難受。”</br> 沒人說你不記得。</br> “那里的事情，你的事情也完成了吧。”</br> 對面人看她裝腔作勢的模樣，問。</br> “嗯，完成啦。”</br> 她點點頭，按著地鋪的右手不由自主地用上勁，五指在身后扣住地板，臉上在微笑，裝腔作勢地擺出疲憊不想多談模樣的微笑，“不完成也不會回來，對吧？”</br> 對面人看著她。</br> 沒說話，想說話但沒說。唐青鸞隱約能猜想到內容，但現在當然不適合應對。</br> “我感覺有點餓。”</br> 于是又一次轉移話題，“你中午之前就來了吧？呃，你有沒有幫我帶飯什么的？”</br> “沒。”</br> “呃，好吧。”唐青鸞伸出雙手握拳撐了個懶腰，預備站起來，不再繼續和面前的人對話，“那么我得洗洗臉漱漱口，然后出去吃點東西。嗯，你——”</br> 對了她來干嘛來的？</br> “——對了你來干嘛來的？”</br> “來看你。”</br> 王紅葉看她，“知道你回來了，當然要來看你一眼。”</br> “哦，好吧。”</br> 唐青鸞預備站起來，“那么，如果沒什么特別的事情，我先去外面找個地方吃飯哈。回來再聊？”</br> “……”</br> 王紅葉又沉默了一下，“一起去怎樣？我知道附近的一家面館現在還沒歇鍋。”</br> “嗯不了吧，我找個點心鋪隨便吃點。我嗯……我比較習慣一個人吃飯。”</br> 不是很想再繼續讓眼前人留在自己眼前，至少現在不想，現在有些問題不好回答，現在有些話對眼前人不好說。現在，自己對眼前人的出現一點準備也沒有。</br> 現在最好不要留在這里。</br> 所以趕緊站起來呀！還看著她干什么？</br> “誒，對了，你今天怎么就進來了？我以為……門口的人應該會讓你等一等，然后喊我出去找你呢。”</br> 像上次一樣？</br> 趕緊走啊還問！</br> “他們知道我是來找你的，就直接讓我進來了。”</br> “啊？”</br> 道場里的這些人很八卦，對吧，像上次一樣？“那個……我這個說法可能不是很恰當。但是他們不應該想到，異性朋友之間拜訪，直接到臥室等待，這其中本該有些……避嫌的嗎？”</br> 自己這是在說什么呢？</br> 趕緊走吧。</br> “那倒的確。不過我接下來的說法可能也不是很恰當。但是他們可能認為，同性之間拜訪，直接到臥室等待就不需要避嫌了。”</br> “……”</br> “你昨天回來后對道場里的人都說了。”</br> “哦，對。的確，我記得，是這樣的。”</br> 并不記得。</br> 嘖，也不是非得一模一樣……和什么一模一樣？</br> “嗯，說了就說了吧，說了也沒什么，本來也是該說的，本來也對永見掌門說過。”</br> 唐青鸞自言自語地嘀咕著，現在終于站起身來，準備去換件出門的衣服出去吃飯，背對了對面的人，“只是本來也已經習慣了，所以一般沒人問也不會主動去提，我當時干嘛要對大家特別說明清楚呢？”</br> “因為你和同伴一起來。兩個人要住一間房，所以就要特別說明清楚。”依然是平平的語氣講述，“我是這樣猜測你的意圖的。”</br> “同伴？”</br> 她找到了應該是昨天換下的外衣，青衣，就堆放在自己的太刀邊上。太刀還是那柄太刀，不過不是過去一直擁有而是現在不久前獲得的那柄。她扎好了頭發，綁好頭巾，正在穿衣服，聽到這話就動作停滯，“同伴是哪位——”</br> ——咔——</br> 正說著，唐青鸞面對的臥室房門便被推開。紙板門的對面，出現了她曾經見過的人。</br> 穿著白衣的——</br> “呦，你醒啦，唐小姐？”</br> 曲秋茗穿著那件白色的西方水手襯衫，看著她，微笑，笑容看起來沒有造作的痕跡，鬢邊的卷曲的發絲被汗水打濕黏在臉頰上。少女抬起拎著荷葉包的手，搖了搖，“正好，我想到你一直睡著沒吃飯，出門給你買了些熟食，將就吃點唄。”</br> 唐青鸞外衣穿了一半站在那，雙眼目光空洞地看向對方，又別向一側看向身后的人。心中那一聲嘆息到底沒嘆出來。</br> “王小姐也一塊吃點？”</br> “不了，曲小姐。”身后的人回答，“我看您還是帶她出去吃吧。她似乎在屋里睡久了想要外出呼吸新鮮空氣，并且似乎不想和我在同一空間相處。”</br> 嘖。</br> 唐青鸞無奈地將青衣重新脫下，扔回衣服的原地，衣裳蓋住太刀，她也轉身走回她的原地。</br> “你不是先洗漱后吃飯的嗎？”</br> 對面的人問。</br> “……”</br> 她又重新站起來，經過曲秋茗的身邊，出門洗臉漱口。</br> “這個地方太有意思了，日本的京城，人多就是熱鬧些。我走到了一家小吃街，有好多好吃的東西。我看到有甜醬肉丸、梅干餡粽子、生魚肉片、干拌面，沒想到還有小酥肉，賣小酥肉的那家店還是西方人開的呢。我嘗了嘗感覺蠻好吃，就帶了一些回來。”</br> “是這樣的，西方那邊也有油炸烹飪。我在平戶也吃過，味道和明國的不太一樣。”</br> “嗯嗯，但蠻好吃的。我本來還想再多買點別的東西，但我不會說這兒的語言，和老板們沒法溝通。就這個小酥肉我去問價錢都比劃了好半天，他們還不收我的銅板，我只好拿碎銀子結賬。”</br> “您需要翻譯嗎？我或許可以幫忙，我的船上有幾位會說漢語和日語。”</br> “哦，那倒不用麻煩你了，王小姐。唐小姐不是也會說嘛，以后我要出去找她和我一起就行，再說我也不在這長待，很快也要走了。”</br> “說起來，不知您是否記得我們曾經在難波見過？您和岡田片折也是朋友吧，她是一位很好的翻譯。”</br> “嗯……對，如果她在這的話那的確是方便不少。不過最近她那邊也挺忙的，她們很快也要啟程了需要準備很多事情，她也走不開。我也不好叫人家陪我閑逛。”</br> “這樣，威斯克斯的船要走了？”</br> “對。哦說到這，王小姐。那奸——威斯克斯船長讓我和你說一聲，不好意思，婚禮她估計也沒時間來參加。”</br> “我知道了，曲小姐，請幫我轉告她：沒關系。”</br> 王紅葉說著，眼睛掃向在旁側默不作聲埋頭啃雞架的人，發現對方沒什么反應，然后繼續和對面同樣在吃炸魚干的曲秋茗說話，“順便問您一句，您是來日本做什么呢？”</br> “旅游。”</br> “那么，很抱歉，因為和我相識的人的緣故，讓您的旅途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br> “哦，沒什么，這種事我也早有預料。”</br> 曲秋茗隨意地說，“和我同行的人，與出云介先生之間的恩怨也是他們之間的恩怨，和我沒什么關系。具體的經過相信你也已經有所了解。我見到唐小姐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尸骨燒化過后，距離回程的船啟航還有一段時間，正好來這見識見識京城風貌。然后嘛也沒多少麻煩，幫忙把骨灰帶回去，再幫忙送一些東西回去，再幫忙和她那兒的鄉親們解釋一下，就是這樣。”</br> “給您造成不便。”</br> 王紅葉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并沒有什么歉意，對眼前少女，只是平平地禮貌敘述，如往常一樣。</br> “王小姐，未來我在這，離開之前可能有空還要去拜訪出云介先生一趟，關于這其中的有些事情，可能需要和他商談。”</br> “我相信他會恭候您的到來。”她說著，轉身又看向試圖裝作不存在的人，“你呢，你和曲小姐一起離開嗎？”</br> “啊？”</br> 突然被問到，唐青鸞滿嘴帶油地抬起頭，“呃……”</br> 眼神望著少女。</br> 看什么看，這個問題當然要你自己回答啊！</br> 少女的眼神如此示意。</br> “……不，我不和曲小姐一起離開。”</br> “我得先走一步，王小姐。來這兒只是跟著唐小姐走一走，找出云介先生說一些事，然后就沒有其他的了，我回去的船很快也要啟程，我還被托付送貨回去。至于唐小姐，你要留在這，是不是？”</br> “是的，對，就是這樣的。”</br> “哦。”</br> 王紅葉坐在地上，那包炸物一口都不曾動過，就只是坐在那，一只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在曲秋茗和唐青鸞之間來回移動，“你要留在這，多久？”</br> “我也不知道，還沒想好。”</br> 唐青鸞嘴里叼著雞鎖骨，目光偏向一邊，“估計很久吧。”</br> “可是……”</br> 對面的人話問了一半又停頓，目光也偏向一邊注意裝作不在聽的曲秋茗，改變問題，“……那么，你回來這又是做什么的呢？你為什么回來？”</br> “我要繼續學習呀。”</br> 她嘴里的雞骨頭上下搖晃，吐字因而不甚清晰，眼睛還是沒看回去，“回來道場繼續練習劍法，在這里繼續學新的陰流劍法。走之前才學了幾天……三天？”</br> “從十二日到十五日，是的，三天。”</br> “就是嘛，哪有學了三天就不學的道理呢。學習可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br> “那么，你要等學好了之后再走？”</br> “嗯，是這樣的。”</br> “我以為——”對面人又看了一眼邊上的曲秋茗，“我以為你不會想再回來的，經歷過那個晚上之后。”</br> 少女注意。</br> “呃，什么叫那個晚上啊？”</br> 唐青鸞放下被嗦得干干凈凈的鎖骨，小聲嘀咕，“反正我現在又改變主意了。首先故人的事情已經結束，所以我不需要再留在難波。其次，以往的事情誰也無可奈何，所以也不想再多想。想得再多也沒有什么用處，過去都已經過去了，眼下我還是得更多操心未來，還是得繼續過我自己的生活。就是說繼續學習，要多學習嘛。”</br> “……”</br> 王紅葉看著她淡漠并且回避的神情，沉默片刻后簡短回答，“如果你這樣想。”</br> “我確實這樣想。”</br> 唐青鸞也簡短回答，躲避對面的目光，“……”</br> 兩人都不再說話。</br> 兩個人的目光，一個專注地盯著對方的臉，另一個茫然地躲閃。眼神中藏了許多情緒和思想，但也只是藏著，始終沒有表達出來。</br> 王紅葉吃過了午飯，所以現在不吃東西。</br> 唐青鸞也不吃。</br> 曲秋茗在兩人之間，伸手又揀起荷葉包里的一根小炸魚，在嘴里嚼著，興味盎然地看著兩邊的人，感覺到雙方的微妙關系。來這之前的路上她并未詢問過多有關這位王紅葉的事，想來即便問了唐青鸞也不會說太多吧。現在看著她們的模樣，她感覺很有意思。兩邊的沉默似乎一定程度上也是因為自己在場，不好多說話。她當然沒有因此離開的念頭，畢竟這樣很有意思。</br> 炸物的味道不錯，就是帶回來有些涼了，明天再去買點。不過在這地方語言不通確實是個問題，這么想，這個問題可得盡快解決。因為自己現在……嗯，無法依靠別人翻譯。這么想，往后的事可還得費很多心思謀劃呢。</br> 她怎么還不走呢？看到眼下這種情形，應該知道要走了吧？</br> 真沒眼力見。</br> 唐青鸞盯著空白的墻壁，心想，手中捏著干干凈凈的雞鎖骨轉來轉去。</br> 再不走的話，我就得必須說點不合時宜的話了。</br> 沒人有要走的意思。</br> 嘖。</br> 唐青鸞心里暗嘖一聲，深吸一口氣。</br> “俊秀沒來過吧？”</br> 她說。</br> “沒有。”對面的聲音回答，“他也不知道我今天要來。”</br> “他知道我回來了嗎？”</br> “知道。你和曲小姐昨晚來之后，永見先生就告訴他了。今天早上我和他見了面，他也告訴我了。”</br> “那他為什么不來呢？是怪我對他隱瞞，還是怪他自己對我隱瞞？”</br> “我覺得應該是后一種想法。”</br> “好吧，那么請你幫我和他知會一聲唄。就像剛才說的一樣，都已經結束了，并且本來也就應該結束。在已經結束的事情上，我對他……沒什么可責備的。”</br> “你為什么不自己和他說？”</br> “嗯，對，我自己說也可以。”</br> 唐青鸞想了想，“不過嘛，我自己主動去說似乎有點適得其反。還是表現得像是無足輕重那樣，他也不會再有什么心理負擔了吧，在已經結束的事情上。”</br> “這樣，那么我會幫你知會的。”</br> 還是那樣平平常常聽不出來任何情緒的語氣。</br> 還是沒走。</br> 唐青鸞感覺有點煩躁。總是一直盯著墻，這墻可真是太墻了。</br> 墻上帶著夏天時留下的點點霉漬。現在已經是秋天了，漬跡也因而看起來淡了很多。但是在白墻上看著還是很惹眼。已經秋天了，八月十日。</br> “你今天為什么來呢？”</br> 她問，“應該不只是簡單地來看一看我吧？”</br> “那還有別的什么原因？”</br> 反問。</br> “哦，比如說有什么想和我分享的消息之類的。”</br> 她對著墻壁如同自言自語一般，“比如說，嗯，婚禮準備得怎么樣？現在距離我們上次提起此事，已經過去不止十天了。俊秀也已經回來了，你確實已經在和他商量了吧？”</br> 似乎少女又有注意。</br> 唐青鸞暫時忽略不相關的人。</br> ……</br> 對面沉默。</br> “是不是的，就說了唄。”她不想去看對面人的表情，只想趕快把這個話題結束，將答案得到。</br> “是的，確實已經開始籌備了。”</br> 依舊平靜語氣。</br> “什么時候，日子定了嗎？”</br> “現在定的是本月二十三日，不過還沒寫請帖。”</br> “二十三，那還有兩個禮拜。”唐青鸞看著墻壁，回答，“感覺還有很長時間。既然彼此都已經確定了，為何不盡快就辦完結束呢？”</br> “有很多要準備。比如寫請帖，還有雙方互換信物，還要聯系神社，雙方的家長見面，安排酒席等等，要做的事情很多。”</br> “哦，這樣。”她點點頭，“我還真不知道呢。以前有認識的人結婚，我也就是隨著一起去吃席而已。”</br> “你希望盡快結束嗎？”</br> 不是預期的問題。</br> “我說了又不算數。”</br> 不是明確的答案。</br> “那么，你計劃在結束之后離開嗎？”</br> 也不是預期的問題。</br> “不啊，我說了會在這待很長的時間，兩個禮拜是很長，但還沒那么長。”</br> 也不是明確的答案。</br> “那，你是要……等我做出那個對你的承諾之后再走，是吧？”</br> 這完全跑題。</br> “不是，這和那沒關系——但這我們以后也要談。總之我是要走的，雖然不知道什么時候但早晚還是要走。”唐青鸞煩了，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對著白墻上縱橫的梁架，“現在，你應該問我會不會參加婚禮才對。”</br> “我不想問。”</br> 立刻給出的答案。</br> 依然平靜語氣，但是話很快說了出來，在她剛問完問題就說了出來。快得像是早已在心中預備好的答案。</br> 唐青鸞扭過頭去。</br> 看見坐在對面，一只手搭著膝蓋的人。</br> 看見對面的目光不動不搖回望自己。</br> 那目光總是能令她失神。</br> 特別的——</br> ——現在可不能沉浸其中。</br> “不想問，為什么呀？”唐青鸞隨意地笑了笑，掩飾內心情緒起伏，“你不想邀請我去參加婚禮嗎？”</br> “當然不想。”</br> 那人可沒笑，始終沒有，“你去或者不去都可以，你自己決定，看你自己想法，去我不阻攔，不去我也不勸說。但我不會邀請你的，我也不想聽你的答復。”</br> “為什么？”</br> 唐青鸞再次偏轉了目光，只是這一次是低頭。</br> “因為那樣很不好。”</br> “……無所謂。”</br> 沉默片刻，她低著頭，輕聲地說，“對我來說也不比結婚本身更不好。”</br> 這種話現在能說嗎，現在房間里是不是只有兩個人呀？</br> 說就說了，誰在乎？</br> 無所謂。</br> “我有所謂，并且對我來說這確實更不好。”</br> 對面的人用依然嚴肅的語氣回答。</br> 唐青鸞抬起頭。</br> 看著，對面的人，對面的王紅葉。</br> 聽著，對面王紅葉的答案。</br> 或許細加思考可以聽出其中的一些意思吧，不過現在自己不想去思考，去聽出。</br> 于是現在應該繼續說話。</br> “這樣哦，那好吧。”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也確實不會參加的，我還沒二百五到那種程度。”</br> “我說了我不想聽答復。”</br> “知道啦知道。只是請你幫我和俊秀知會一聲，再幫我找個借口……或許就拿已結束的事做文章，告訴他我不會去唄。畢竟他可不知道這之間彎彎繞繞的，到時候如若他來邀請了，我可就不好像現在這樣明確拒絕。”</br> “好。”</br> “謝啦。”</br> 唐青鸞苦苦地笑一下。“所以，如果你今天到這，不是來告訴我婚禮的事也不是來邀請我的話，就真只是簡單的看一看，聊聊天呀？”</br> “還是有問題想問你的。”</br> “什么呢？”</br> “你為什么要回來？”</br> 這問題不是回答過了嗎？</br> “這問題不是回答過了嗎？”</br> 她低著頭又翻了下白眼，再次裝作隨意地回答，“回來繼續學習劍術嘛，我要多學習。學習使我快樂，這也是現在為數不多能讓我快樂的事兒了，我還得繼續在這里的學習生活。”</br> “就這樣了嗎？”</br> “就這樣了。”</br> “這樣。”</br> 對面有動作聲，站起的響動，唐青鸞沒抬頭，“那么今天就先這樣吧，你才回來，我也不再多打擾了。”</br> “走啦？”</br> “走了，曲小姐，以后有機會再見。”</br> “哦，慢走，王小姐。”</br> 哦，對，這屋里還有一人呢。</br> “不送啦。”</br> 唐青鸞說，聽見對面的腳步聲，還有紙板門推開的響動聲，但是她始終沒抬頭。</br> 始終也就這樣了，依舊不愉快的見面，依舊談論不愉快的話題雖然這次是自己先提起，依舊不愉快的告別，一如既往。</br> 嘖。</br> 她等著聽門關上的聲音。</br> 但是沒聽到。</br> 對面，門口，卻傳來嘆息。</br> “真是。”對面，站在門口的人腳步停下，又問起了問題，“你為什么要回來呢？”</br> 唐青鸞抬起頭。</br> 看見的只是背影。</br> 她沒回答。</br> 這問題不是回答過了嗎？還答了兩次呢。同樣的話重復多了，我自己也會覺得煩。</br> “究竟是為什么要回來呢？”</br> 再一次問同樣的問題，不同的是語氣，那不再平靜，帶了不滿和埋怨的語氣。不知，那看不見的臉上現在是什么表情，肯定不會是微笑吧，“走的時候明明已經說了不會再回來，為什么不遵守自己許下的承諾？你現在回來了，把我的未來安排搞得亂七八糟的，我都不知道以后該做什么該怎么辦才好。”</br> “……”</br> 沉默。</br> “唉，特別的人，總是能給我添上很多煩心事啊，你。”</br> 最后一聲嘆息，最后一句，背影說完便繼續邁步，朝門外走去，順手帶上了門。</br> ——咔。</br> 門框撞擊的聲音。</br> 然后就是沉默。</br> 過了一會，唐青鸞放下被盤得锃光瓦亮的雞鎖骨，站起身，朝門口走去，打開門，門外兩邊空蕩蕩的走廊。</br> “走了嗎？”</br> 屋內，身后人的聲音。對哦，這屋里還有一人，一直坐在邊上，講的話全被聽進去了，真沒眼力見。</br> “走了。”</br> 回答。</br> 終于走了。</br> “唉……”</br> 她嘆了口氣，站在門邊，倚靠著門框，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感情線很長，但是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以后大概還會遭遇更長久的挫折，“……你煩我也煩。回來這里，我也感覺很煩啊，以后大概還會遭遇更多更長久的煩心事，我。”</br> 又回來了，還是回來了，就像在夢中一樣。</br> 也和在夢中不一樣。</br> 夢？</br> 什么夢呢，夢到了什么呢？從醒來到現在，已經遺忘了。</br> 還是回到了現實，回到了這個地方。</br> 回到了那個人的身邊。</br> “嘖。”</br> 舌頭抵住牙齒彈一下，又一次發出嫌棄的語氣詞，“我究竟是為什么要回來呢？”</br> “為了收集瀧川俊秀，也就是出云介意圖組織倭寇侵略明國的證據。”身后，伴隨著嚼魚干的聲音，曲秋茗在說話，“現在已經得到了岡田片折的證明，出云介確實在難波的一位伊東家老授意下，分別通過平戶的文龍領導的倭寇集團召集人手，通過海商卡羅爾威斯克斯購買火器，通過廣東張璉義軍引入船只，預備組織部隊發動戰爭，從明國掠奪財富以擴充幕府力量。我們要為此收集足夠的實證材料向明國官府報告，你負責回到京都，潛伏在此，尋找合適時機從其身邊搜集信件、賬目等證據，有條件的情況下探聽其計劃具體方案。而我現在協助你進行前期準備和聯絡，完成之后會去難波調查火器，至于——”</br> “呃呃知道啦知道，剛才只是自言自語而已。”</br> 唐青鸞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繼續看著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彎曲再伸直，“曲小姐，我已經很清楚我們的計劃了，不用對我重復，這些我知道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