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開會，下午外出掃墓，在山坡上又進(jìn)行了一次打招，雖說只是打套路，但打套路也不是一點(diǎn)勁不費(fèi)，要想打好，打得標(biāo)準(zhǔn)，還是挺累的。總之，晚上回來真是累死了，吃過了晚飯，青鸞打了點(diǎn)水，糊任務(wù)一樣擦洗一番，解了發(fā)帶就倒被褥上。</br>　　真是忙碌的一天。</br>　　她吹滅燈火，黑暗之中望著天花板，月光透過紙窗戶照入，微微弱弱的光芒。</br>　　明天就要走了。</br>　　青鸞想，待了一天就走，確實(shí)是有點(diǎn)短暫，不太合常理。但是自己也沒什么理由再留在這里，何必，會也參加了，墳也掃過了，劍法招式也練習(xí)熟了，沒事就該回去了。</br>　　回來后和瀧川俊秀說過要走的事情。態(tài)度也差不多，勸著多待些日子，堅(jiān)持要走，也就不再多說了。不同的就是，俊秀說明天下午會送她上船。</br>　　王紅葉有事呢。</br>　　送不了。</br>　　見不到最后一面。</br>　　遺憾，的確有點(diǎn)。青鸞想，不過離別總是會有點(diǎn)遺憾的。隨便了，別再想了，明天就走了，以后見不見還得另說。</br>　　最好別再見了。再見……</br>　　唉。</br>　　嘆息。</br>　　青鸞感覺眼皮漸漸變得沉重，不知何時已經(jīng)合上。反正只是一片黑暗，沒什么好看的。</br>　　明天，嗯，明天。東西還沒收拾呢。</br>　　明天再收吧，根本沒什么可收的。</br>　　明天，走了……</br>　　這一晚沒做什么夢，睡得很沉很沉。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月光已變成了陽光。</br>　　青鸞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何時已經(jīng)睡在地上了，和床鋪沒差別的方毯，有點(diǎn)硬，倒是。</br>　　叫什么，榻榻米？</br>　　畳！</br>　　她昨天問過俊秀知道的，沒什么用的小知識。“畳”，字還挺難寫，也不念“疊”，一個字有三個音節(jié)。</br>　　不懂日語。</br>　　“報(bào)告戚將軍，此番出行偵查，探得日本家居生活多為席地，地板上都鋪著軟草席，寫字同‘畳’，讀作榻榻米。躺著感覺還很舒服。”</br>　　她仰面望天，自言自語。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傻笑。</br>　　這里的一切都讓她感覺陌生，一切都很新奇。因?yàn)椴欢照Z，語言不通，她對一切都懵懵懂懂的。</br>　　不過也沒必要懂了，明天就要走了。</br>　　不對，今天。</br>　　現(xiàn)在幾點(diǎn)了？</br>　　唐青鸞猛然坐起，心中擔(dān)憂，不會睡過頭了吧？</br>　　“咚咚咚——”</br>　　響起敲門聲。</br>　　“誰呢？”</br>　　“我。”又是熟悉的聲音。</br>　　“來了。”</br>　　她從地上爬起來，鞋子也沒穿，頭發(fā)也沒梳，亂糟糟地披散著就跑過去開門。</br>　　門打開，站在面前的人，又是過去一貫見到的模樣著裝。一貫的長發(fā)在腦后扎起，一貫的紅頭巾，一貫的紅色短衫和白色，才過膝的紅裙，還有沒穿襪子，踩著拖鞋的雙腳。</br>　　“你才醒？”</br>　　王紅葉看著她邋遢的樣子，無語。走進(jìn)房間，門也不關(guān)，手中提著一個大包裹，“真是不認(rèn)床啊，在哪都能睡這么香。”</br>　　“現(xiàn)在什么時候了？”</br>　　“快中午了。”</br>　　“哦，那還好。”她松了口氣，“我還沒錯過船。”</br>　　“你走不了啦。”</br>　　王紅葉自顧自地將包裹放在草席方毯——畳上，解開，里面是一堆衣服。她一邊挑揀著一邊回答，“今天早上有一群水手和我們的手下在港口發(fā)生爭執(zhí)，打起來了。情況不好，死了幾個人，現(xiàn)在港口封鎖調(diào)查，我的船一只都出不了海。”</br>　　“……啥？”</br>　　青鸞還沒反應(yīng)過來，披頭散發(fā)地站在房間中，望著背對她的身影。那人還在挑衣服，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太巧了吧，我剛要走就遇上這種事？有這么倒霉的嗎？”</br>　　“你的確一直挺倒霉的。”</br>　　王紅葉拎起一件黑色的上衣，舉起，貼到青鸞的身前，比劃了一番，又放下，繼續(xù)揀選。口中依舊在說，語氣依舊平靜，“但這可不是巧合。那幾個水手是毛海峰的人，這很明顯是故意找茬，想把事情鬧大，驚動官府。官府也早就跟他們串通好了，不然，斗毆斃命，哪里至于到封港的地步？”</br>　　“這又是為什么？”</br>　　“殺威棒吧，我推測。”</br>　　她說著，又舉起一件淡藍(lán)色的衣服，再次貼上比較身形，這次似乎比較滿意，“我昨天說過今天下午有事。今天下午，平戶當(dāng)?shù)氐墓俑雒妫钚泄僦鞒郑o我，還有毛海峰船隊(duì)安排了一次和談。另外還有些其他事情，昨天開會你也聽到了。我只答應(yīng)了赴會，沒答應(yīng)別的。看來他們不是很滿意我的答復(fù)，想先殺一殺我的銳氣。”</br>　　“那么……”</br>　　唐青鸞被她搞得有點(diǎn)煩了。本來做不上船回不去就已經(jīng)很讓人心煩，她還在這不知做什么更讓自己意亂，“……你在這干嘛呢？”</br>　　“衣服脫了。”</br>　　“啊？”沒聽錯吧。</br>　　王紅葉轉(zhuǎn)身，這才發(fā)現(xiàn)門還沒關(guān)，便走過去將門關(guān)上鎖好。又回到青鸞面前，手中依舊舉著那件淡藍(lán)色衣衫。發(fā)現(xiàn)她還愣在原地一動不動，便將衣衫遞給她。</br>　　“脫了，換這件。”</br>　　青鸞接過衣服，展開。這樣式倒是很像王紅葉昨日穿的，叫什么，和服？</br>　　小袖！</br>　　袖子一點(diǎn)也不小。青鸞心中默默吐槽。</br>　　“呃……我不會穿這個，我還沒穿過……女性服飾。”</br>　　“披上就行，我給你系好。”</br>　　她見青鸞還是一動不動，便別過臉去，“快點(diǎn)，我不看。”</br>　　“……哦。”</br>　　雖然依舊不明所以，但唐青鸞還是乖乖服從命令。將衣服脫下，也沒必要扭捏，她里面還穿了內(nèi)襯的，但總感覺怪怪的。</br>　　披上小袖，將頭發(fā)撥開，垂散著披在腦后。這衣服很寬大，腰間有兩處開口，下擺也很長，都拖到地面了。</br>　　“好了？”</br>　　“好了。”</br>　　于是王紅葉手上繞著一截長長的腰帶走近，雙手拎住衣領(lǐng)，將衣襟提起來讓下擺提升超過腳踝，向前扯著，讓她捏好，左右交疊，而后將腰帶系上。站在她的面前，離得很近，青鸞感覺耳邊有輕微的呼吸氣息，讓自己的臉也變得發(fā)燙了。</br>　　何必呢。</br>　　“吸氣！”</br>　　一聲命令，腰帶纏上，收緊打結(jié)，她感覺呼吸一滯。</br>　　“嗯。”</br>　　王紅葉又繞到她前面，看著她，上下打量著，伸手將上身鼓出來的一圈褶皺扯下，手又從衣領(lǐng)，向兩袖拂過，整理了一番，“還不錯，挺合身的。”</br>　　“嗯，嗯。”</br>　　青鸞磕磕巴巴地回答，“好了？”</br>　　“沒，還有兩根帶子。”</br>　　一根帶子在右衣領(lǐng)下端的系帶上，而后——手別伸到衣服里面啊！</br>　　帶子從體側(cè)的開口穿出，在腰間繞一圈，而后再夾住固定。整理一番。</br>　　另一根帶子在不同的位置，也同樣系上。</br>　　“好了？”</br>　　“沒，還有腰封。”</br>　　她一邊回答，一邊又從衣服堆里挑出一段較寬的腰帶，又一次腰帶繞過她的腰間，這次是從后面繞的。青鸞不知她在背后做什么，所以感覺更加怪異。</br>　　腰封松松的，裹好了沒？</br>　　“按住。”</br>　　王紅葉抓住她的一只手，按到背后。接著又繞到她面前，又是一根束帶。又一次繞到腰間，繞在腰封上，這次是正面。</br>　　“別動！”</br>　　“……我沒動。”</br>　　嘴上這樣說，但她自己都能感覺到在盡全力向后仰，試圖離面前的人遠(yuǎn)一點(diǎn)。王紅葉在給腰帶打結(jié)，動作快點(diǎn)行嗎？</br>　　“現(xiàn)在好了。”</br>　　王紅葉拍拍手，再次理了理她身上的小袖，比較滿意的神色，“我就簡單點(diǎn)給你穿了，怕影響行動。束帶也比較寬，能夠綁住太刀不會滑落。”</br>　　這哪里簡單了？青鸞想，明明是非常漫長的一段時光。</br>　　“你要不要穿襪子？現(xiàn)在夏天，不用吧？”</br>　　“……不用。”</br>　　所以這到底是要怎樣？</br>　　她穿著這件衣服，動一動，感覺還挺貼身，并沒有什么阻礙。</br>　　“袖子綁起來方便一點(diǎn)，袖帶，你會綁就自己綁吧。”</br>　　遞來，又是帶子。青鸞接過，這個自己還真會。袖子籠住，背后交叉，一邊肩上打結(jié)。正這樣做的時候，敲門聲響起了。</br>　　“誰？”</br>　　王紅葉詢問。</br>　　“是我。”熟悉的青年聲音。</br>　　王紅葉過去開門。門前站著瀧川俊秀。</br>　　青鸞已經(jīng)將袖帶打好了，但是頭發(fā)還披散著，剛才不注意，有幾根被袖子壓住了。她將頭發(fā)撥起，面對來人。</br>　　還不止瀧川俊秀一個，那個日本人也在，探著頭望著她。</br>　　果然還是在很欠揍地冷笑。他叫什么，泉藏人？</br>　　的確是。</br>　　“青鸞，你已經(jīng)換好衣服了？”</br>　　俊秀對她詢問，看起來并不是很高興——不是，看起來有心事的樣子。</br>　　問題也有點(diǎn)怪，已經(jīng)？</br>　　“嗯。”</br>　　青鸞也回答，內(nèi)心有點(diǎn)發(fā)虛。</br>　　“変に見えます、私はまだ彼の男の布の外観に慣れています。”泉藏人冷笑著說日語，“最初に髪を結(jié)ぶ必要がありますよね？”</br>　　“私はそれをするつもりです、泉さん。”王紅葉瞪了他一眼。</br>　　“他說什么？”</br>　　青鸞聽不懂日語，只見王紅葉又從包裹里取出帶子，詢問。</br>　　“說該先扎頭發(fā)才對。”</br>　　紅葉回答著，走到她的背后，“你跪下，我來給你扎。”</br>　　“我會扎啊，不用……”看著面前的俊秀，青鸞感覺很窘迫，抗拒。</br>　　“馬尾辮哪行？跪下。”</br>　　王紅葉打斷她的話，手上用力，按住她的肩膀，讓她跪下來。</br>　　她只得服從。</br>　　因?yàn)橛型馊嗽趫觯郧帑[便很端正地跪坐。王紅葉在她背后半跪著，伸手挽起頭發(fā)，她感覺頭皮繃緊。那雙手指在發(fā)間纏繞，她感覺更加不適，面頰發(fā)熱。</br>　　“彼は赤面しています。”</br>　　泉藏人又一次開口，倚靠著門框，笑得更加令人討厭。</br>　　這次連俊秀都回身瞪了他一眼。他舉起雙手，意思是只是開個玩笑，而后便乖乖退出去。青鸞看著他的身影消失，總算感覺好了點(diǎn)。</br>　　“他又說什么啊？”</br>　　聽不懂日語。</br>　　“別理他，好了。站起來吧。”</br>　　頭發(fā)也扎好了，在腦后扎成一個簡簡單單的女式發(fā)髻，大概吧。她發(fā)現(xiàn)屋子里沒有鏡子，不知自己現(xiàn)在是何形象。王紅葉走到俊秀身邊，望著她。瀧川俊秀依然面色沉重。</br>　　青鸞還是莫名其妙。剛才一直心緒雜亂，被接近和接觸干擾著。都不知為何，自己如今身著女性服裝，梳起女性發(fā)髻。</br>　　第一次顯示女性身份。</br>　　還是在這異國，還是裝扮成異國人的模樣。</br>　　這真奇怪。</br>　　真是很陌生，如今，連自己都變得令自己感覺陌生。</br>　　“呃……所以……”</br>　　她望著面前的人，也不知是在問王紅葉，還是在問瀧川俊秀，“我到底為什么要……穿成這樣？有什么事情要做嗎？”</br>　　“你還沒問過她？”</br>　　俊秀望了王紅葉一眼，依然表情嚴(yán)肅。</br>　　“……沒有。”</br>　　王紅葉目光游移了一下。</br>　　“青鸞，你是不是已經(jīng)聽說了？”俊秀開口詢問，“現(xiàn)在港口碼頭不允許出海，紅葉下午要去參加官府主持的和談一事？”</br>　　“嗯，聽說了，都知道了。”她點(diǎn)點(diǎn)頭，回答。</br>　　“我打算帶你一起去，作為侍女。”</br>　　王紅葉側(cè)著頭，和方才坦坦率率毫無顧忌的態(tài)度截然相反，“女性打扮不會讓人懷疑，所以給你換了裝。”</br>　　“紅葉，你還沒問人家是否同意吧？”</br>　　“……沒。”</br>　　很明顯，剛才忙著穿衣梳頭，根本忘了先征求意見。估計(jì)她也根本不在乎，青鸞想。</br>　　“行吧。”她回答，笑一下，“我沒問題。”</br>　　“青鸞，你想好了再說。”</br>　　俊秀的表情還是很嚴(yán)肅，目光中又含有一份關(guān)切，“這是和你無關(guān)的事情，你沒有必要涉入其中。并且……也有一定危險(xiǎn)。”</br>　　望向王紅葉的目光，同樣帶著關(guān)切。</br>　　“呃，沒關(guān)系。”</br>　　她想了想，回答，低頭看著自己的著裝，小袖，女式。又望了望站在一邊，依舊低著頭的王紅葉。回想起剛才的一系列舉動和接觸，感覺嘴唇發(fā)干，不由得抿了抿，再次笑一笑，“反正都已經(jīng)換好衣服了。再說，走不掉，我在這也無事，多待些時日，跟著四處看看，也沒什么。遇到什么問題，我也有能力自保。”</br>　　“你確定要這樣？”</br>　　他依舊詢問，還是不放心。</br>　　“沒事的。”</br>　　“……唉，那你注意安全吧。”</br>　　俊秀輕輕地嘆口氣，也說不了更多，“小心行事，別輕舉妄動。但真發(fā)生什么，記得看顧好自己。”</br>　　“嗯，我會。”</br>　　“也看顧好紅葉。”</br>　　“……嗯，我會。”停頓了一會，同樣回答。</br>　　“唉。”</br>　　瀧川俊秀又一次嘆氣，然后轉(zhuǎn)身離開了。</br>　　房間里又只剩下兩個人。王紅葉依舊低著頭，似乎是因?yàn)榭⌒惴讲诺膯栐挘琅f不快。</br>　　兩人之間沉默。</br>　　“抱歉，我的確是都沒問過你的意思。”</br>　　抬頭，看著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微笑，帶著歉意，“都使喚出了習(xí)慣，忘了你也應(yīng)該有權(quán)利拒絕。也是比較著急，不好意思。”</br>　　“沒事。”</br>　　她輕輕回答。</br>　　“你……”</br>　　王紅葉猶豫著，伸手指了指她身上的小袖，“你……要是有什么意見。完全可以拒絕我，不必顧慮太多。你不太希望別人知道你的……你怎么稱呼的，生理性別吧？”</br>　　“沒事，我沒把那當(dāng)成什么秘密。”</br>　　她依舊輕輕回答，“只是一直習(xí)慣的衣著而已。”</br>　　“真的？”</br>　　“是啊，我們聊過這個話題的吧。”</br>　　“對，對。”</br>　　王紅葉點(diǎn)點(diǎn)頭，這種姿態(tài)真不常見，這種柔柔糯糯的氣質(zhì)，和過去在自己面前的樣子完全不同。青鸞想，這是因?yàn)榇_實(shí)不征求她的意見擅自做主而內(nèi)疚，還是因?yàn)榭⌒愕膯栐挾此迹蛟S兩者都有吧，“那……你也同意和我一起去？俊秀說的沒錯，這完全不關(guān)你的事。我不該把你扯進(jìn)來的。”</br>　　“沒問題啊，我本身也比較喜歡湊熱鬧。”</br>　　她笑著開玩笑，還是輕輕的語氣，“還能夠多搜集一些情報(bào)呢。”</br>　　“也對。”</br>　　王紅葉也笑了一下，但又話歸正題，“但還是比較危險(xiǎn)的。最初想到帶你一起，也是為了保險(xiǎn)。以防萬一出現(xiàn)什么不妥，我們至少有能力自保。”</br>　　“那我更應(yīng)該去啦，我會把太刀和脅差帶上。”</br>　　青鸞依舊輕松地回答，而后想到什么，又補(bǔ)充道，“呃……那里允許帶武器嗎？”</br>　　“允許。官府的人也會帶護(hù)衛(wèi)，昨日的信里已經(jīng)提過了。”</br>　　“那就沒問題啦。”</br>　　“嗯，但……”還是遲疑的語氣，“……我還是不該擅自做主。更不該把你牽涉其中，我不找俊秀，也是因?yàn)椤矸荼容^特殊，不適合出現(xiàn)在那里。結(jié)果對你，我卻沒考慮到那么多，真是抱歉。”</br>　　“說了沒事嘛。”</br>　　這話有點(diǎn)傷，但本身也是因?yàn)樽宰鞫嗲椤Ｋ郧帑[也不把這放在心上，依舊笑著。和這樣的她相處，感覺很自然，很好，比過去要好。好得讓自己忘記了言多必失的道理，“你要求的事情，我怎么會不答應(yīng)呢。我從來都是不會拒絕你的。”</br>　　……</br>　　傻了吧。</br>　　王紅葉聽到她這么明顯表示的話，抬起頭，望了她一眼。</br>　　傻了。</br>　　“呃……”快快快，轉(zhuǎn)移話題，想點(diǎn)什么能說的，“剛才那個日本人，泉藏人先生，對吧？他剛才說了什么呀？你知道，我聽不懂日語的。”</br>　　“他說你的臉很紅。”王紅葉依舊看著她，伸手指了指臉頰示意，“就是剛才我給你換衣服后，挽頭發(fā)的時候。”</br>　　……</br>　　這下徹底傻了。</br>　　“啊，嗯……那……”再解釋啊，看怎么解釋，“……那，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對吧。我不太習(xí)慣別人親密——不是，太靠近接觸。總會有點(diǎn)，呃，反應(yīng)，呃……現(xiàn)在還紅嗎？”</br>　　“本來消得差不多，剛才又紅了。”</br>　　王紅葉倚靠著門框，欣賞她的尷尬神情，雙手抱在身前，嘴角微微揚(yáng)起，“何必解釋得那么詳細(xì)呢？是很正常的事，不是嗎？”</br>　　“對，是的。”此地?zé)o銀三百兩。</br>　　“バカ……”</br>　　輕聲念叨。</br>　　“什么呀？”</br>　　青鸞還是感覺臉頰發(fā)燙，站在那里局促不安。這話是不是過去聽過，還不止一次了，但從來都不知道意思，“聽不懂。”</br>　　“不告訴你，自己問去。”</br>　　王紅葉站直，轉(zhuǎn)身邁步，準(zhǔn)備離開了，“下午辰時出發(fā)，到時我會來這找你。喂，你還沒吃午飯吧？我去一樓給你點(diǎn)些東西吃，等會讓人送上來。”</br>　　“……我還沒洗臉呢。”</br>　　她說。穿著得整整齊齊，頭發(fā)挽得整整齊齊。但那張臉上，還依舊是惺忪的睡眼，和嘴角干涸的口水漬跡。至于口氣……還是別提為好。</br>　　“對哦，哈。”</br>　　回頭，離開前的微笑。王紅葉的微笑，很不常見的微笑，確實(shí)是被逗到了才會有的發(fā)自內(nèi)心開心的微笑，青鸞感覺臉頰更熱了，“那我讓他們遲點(diǎn)再送午餐。”</br>　　“嗯。”</br>　　“下午見。”</br>　　“下午見。”</br>　　“バカ。”</br>　　“又來，什么意思嘛？我不懂日語啊……”</br>　　“何があなたを悩ませています、出雲(yún)介さん？”隔壁的房間里，泉藏人冷笑著對瀧川俊秀問，“彼はあなたが従う聞かせすることに同意しなかったため？戀人の間に秘密があってはなりません。”</br>　　“大きなお世話。”俊秀沒好氣地回答。</br>　　“ああ、あなたはその明國小僧について心配しています。”自以為會意的笑，“彼女は彼を連れて行ったが、私たちは連れて行かなかった。彼らは私たちなしですべてのことをします、それは良くありません。”</br>　　“閉嘴吧。”</br>　　俊秀望著門口，聽見腳步聲走過，并未在門前停下，并未敲門。他懶得去理身后討厭的人，心中被煩悶和憂慮填塞，“又不關(guān)你的事。王八蛋，什么熱鬧都要湊一湊。”</br>　　“仲間、國語を話してください。漢語がわかりません……”</br>　　所有的輕松與愉悅，溫和與友善，都好像只是短暫的曇花一現(xiàn)，只是腦海中的幻象。下午辰時，當(dāng)唐青鸞再次見到王紅葉時，她又變回了過去的那個她。</br>　　嚴(yán)肅，認(rèn)真。笑容也不見了。</br>　　挺無聊的人。</br>　　她們出發(fā)，走時經(jīng)過俊秀的房間門前時，王紅葉沒有停下腳步，門也沒有打開。青鸞很懷疑俊秀是不是有事出去了？</br>　　挺無聊的下午。</br>　　看了一段無聊的表演，喝了一杯無聊的茶——她沒喝，王紅葉喝的，沒人給她上茶，她看著王紅葉喝茶。一本正經(jīng)的動作，不明何故的流程，大概是禮儀要求吧，她不懂，她對日本的一切，從風(fēng)俗習(xí)慣，到著裝飲食，到最基礎(chǔ)的語言文字，都不懂。</br>　　因?yàn)橥耆欢杂X得無聊。</br>　　青鸞微微動了動腿，挺直腰背，勉強(qiáng)打起精神。跪得膝蓋都有些發(fā)酸，這些人是怎么能跪那么久的？</br>　　因?yàn)闊o聊，她悄悄地用目光環(huán)顧四周。</br>　　這是一間很大的宅子……她并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七拐八拐地穿行陌生的街道，早就已經(jīng)忘了行程，回去時不知會不會迷路。應(yīng)該不會，有人領(lǐng)著呢。</br>　　對面，跪坐著一個老人，和王紅葉一樣在慢慢悠悠地品茶。她不清楚自己是否曾經(jīng)在什么地方見過那個老人，有點(diǎn)眼熟，但應(yīng)該是沒見過的。那個老人之前看過她幾眼，神態(tài)好像是認(rèn)出她是誰那樣。所以或許也有可能見過，或許只是打了個照面沒放在心上，所以現(xiàn)在自己想不起來。</br>　　盡說廢話。</br>　　青鸞心里想著，暗暗地吁一口氣，放松。又轉(zhuǎn)眼看向右側(cè)的正位平臺，略高一尺的臺上坐著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耍P著腿坐得四平八穩(wěn)，手中搖著柄小折扇，看起來就像個當(dāng)官的。看起來也是個很無聊的人。</br>　　不過在他身后跪坐的另一個男人倒是更吸引她的注意力。那個男人只有一只左手臂，右手原本所在位置，衣袖從肩膀以下打起結(jié)，懸蕩在那里。男人跪坐的姿態(tài)很端正，一點(diǎn)也不像自己那樣懶懶散散有氣無力，眼睛好像放空一樣平視前方，隱約顯示銳利的殺氣，像一只尋找獵物的老鷹。</br>　　獨(dú)臂男人帶著一柄長長的日本刀。刀系在腰帶上，并未解開放在一旁，末端抵著地板。看來和自己一樣，也是一個護(hù)衛(wèi)。自己是王紅葉的護(hù)衛(wèi)，他則是那個官員的護(hù)衛(wèi)。</br>　　人家恐怕是專業(yè)的。</br>　　青鸞注視著他，不知盯了多久。結(jié)果被發(fā)覺了，獨(dú)臂男人眼光一轉(zhuǎn)和她正對上，她便立刻心虛地別開視線，身上發(fā)毛，不知在害怕什么。</br>　　她朝旁側(cè)挪了挪，靠近瑪尼伽·康答。</br>　　是的，此次前來的并非只有她們兩人。這天竺女人也跟隨同行，如今跪坐在她邊上，在王紅葉身后。在門口見到時，她還將昨日的會議記錄交給了自己，譯成了漢語，當(dāng)然。</br>　　唐青鸞早就不記得這事了。</br>　　收下記錄，打算今天晚上背一背，回到明國后去匯報(bào)。</br>　　現(xiàn)在的瑪尼伽·康答還是和之前一樣，面無表情，手中依舊泰然自若地?cái)?shù)著佛珠。注意到她的靠近，也并未有何表示。又是個無聊的人。青鸞想，王紅葉帶這個翻譯來，原因是不是和之前開會一樣，是在顧及自己并不懂日語這件事呢？</br>　　別自作多情了。對面那個老人也帶了個隨從翻譯，標(biāo)配吧。</br>　　這真是有夠無聊的。無聊的會，無聊的人。自己被打扮成侍女，穿著從未穿過的服飾，梳著從未梳過的發(fā)髻，跟隨著到這里來當(dāng)一個或許根本派不上用場的保鏢，這一切實(shí)在是太無聊了。</br>　　青鸞想打哈欠，雖然不久前才醒，但現(xiàn)在又困了，想睡午覺。她抑制住自己的困意。還好王紅葉將發(fā)髻扎得緊，令后腦勺的頭發(fā)始終緊繃著，令她只要一低頭就發(fā)痛，才能勉強(qiáng)醒一醒神。和頭懸梁一個道理。</br>　　別再廢話了，說正事。</br>　　“さて、業(yè)務(wù)について話しましょう。”</br>　　官員拍了拍手，便有侍從來將茶具碟案收走。另有一人走到邊上跪下，開口翻譯。真是標(biāo)配哦。</br>　　對面，那個老人的翻譯走上前。跪在唐青鸞身邊的瑪尼伽·康答也行至王紅葉身旁。只有她一個人留在原處。青鸞想，何必每個人都帶上自己的翻譯，一個不就夠了？</br>　　怕有人亂翻嘛。</br>　　可王紅葉為什么需要翻譯？漢語日語都懂的呀。</br>　　我怎么知道？</br>　　“今日相聚，正是本官的主意。”</br>　　官員開口說——不對，是那個翻譯說，“前番聽聞遠(yuǎn)征明國時，兩位各自隊(duì)伍，相互之間發(fā)生些許誤會，以至于刀兵相交。今日清晨的沖突，想必也有所聽聞，惡斗不息，碼頭混亂，毫無秩序，難免殃及民眾，動蕩治安。本官既奉大名委以重任，管領(lǐng)此港，自然不得不采取維護(hù)措施，因此上勞動兩位賞光前來。今日便由本官做主持，居中調(diào)和，化干戈為玉帛。難道不是一番美事？謝老爺，王小姐，不知您兩位如何想？”</br>　　“自然聽從奉行大人的吩咐。”</br>　　對面的老人面色謙恭地回答。旁邊的翻譯將他的話譯成日語。</br>　　“難得謝和老爺肯配合。”</br>　　官員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又對著王紅葉問，“王小姐，您的意思呢？”</br>　　“奉行大人，我們兩方，都是做生意的船商。經(jīng)商的理論，有道是，和氣生財(cái)。”</br>　　王紅葉禮貌地回答，但是腰背直立，面對權(quán)威沒有一點(diǎn)順從的反應(yīng)，臉上也是平靜的表情，既不恭敬低頭，也不諂媚微笑。瑪尼伽·康答翻譯她的話，姿態(tài)同她一樣端正，手中依舊數(shù)著佛珠，“若然可以化解矛盾，萬事平安，對所有人都好。我又怎會不諳事理？”</br>　　“唔……”奉行官再次點(diǎn)頭，但這次顯然并不是很高興。</br>　　“只是，謝老。”</br>　　王紅葉望向?qū)γ娴睦先耍樕弦琅f是微笑，“您年長，與我父親是同輩兄弟，對您我自然敬重。但是在此還是不得不冒犯問上一句。今日見面商談，不知為何只有您一人出席，不見我義兄身影。他為何不在？”</br>　　是哦。</br>　　唐青鸞想，方才太過無聊忽略了這件事。此時才注意到，的確廳堂之中沒看到那個人。坐在對面的，按理來說該是他才對，但此時對面只有這個老人。</br>　　想到那人，曾經(jīng)在黑暗中見到的，那張帶著醉態(tài)的，丑惡的臉又浮現(xiàn)在面前，令青鸞不由得將手伸向腰間的太刀，目光警惕地左右打量。</br>　　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之處。只是那個站在奉行官背后的獨(dú)臂男人，注視著她的舉動。銳利目光讓她手上動作停了下來。</br>　　王紅葉望著謝和，等待回答。</br>　　“謝和老爺？”奉行官也開口詢問。</br>　　“紅葉小姐，您不知……毛海峰的情況？”</br>　　謝和沉默片刻，回答。語氣似乎有幾分猶豫，似乎話語信息有所保留。</br>　　“謝老，您和他同掌一支船隊(duì)，我和我的人掌管另一支船隊(duì)。他的情況，您自然是比我要清楚的，我又如何能夠得知？”</br>　　“這樣……”</br>　　老人伸手，摸了摸頭頂稀疏的頭發(fā)。青鸞發(fā)覺，借著低頭的機(jī)會，他似乎和奉行官對視了一眼。不知是想表達(dá)什么？</br>　　“進(jìn)攻明國之時，我們雙方已協(xié)定合力作戰(zhàn)，由毛海峰做主安排。結(jié)果他指揮無度，章法不明，致使隊(duì)伍一敗再敗，他拿搜刮的血錢收買我，要我手下的船隊(duì)再去沖鋒送死。”</br>　　不知王紅葉是否有發(fā)現(xiàn)對方這種暗地里的交流。她也伸手，手指點(diǎn)了一下眼角，“我不服從，他便與我刀兵相加。我在海上，遭受屬下背叛，被自己人追逐，狼狽奔逃，幾乎喪命，這都是他的主使，并且很明顯早有預(yù)謀。”</br>　　聽你這么說，似乎是你違令在先。</br>　　唐青鸞心中吐槽。</br>　　但這話若給她聽見，恐怕她會氣得一刀劈了自己，所以還是閉嘴吧。</br>　　“今日清晨，雙方?jīng)_突，致使港口不得安寧，歸根結(jié)底，也都是毛海峰的責(zé)任。”</br>　　王紅葉對謝和繼續(xù)說，“所以謝老，我相信您是誠心與我和解。但您的意思，我懷疑是否能代表他的意思。若今日毛海峰不在場，我覺得這一場你我之間的和談會也毫無作用，也沒有繼續(xù)下去的必要。”</br>　　老人與奉行官又交換了一次眼神，這一次更加明顯，青鸞想她肯定注意到了。奉行官的面色已經(jīng)有幾分不快，想來也的確如此。王紅葉每句話都說得夾槍帶棒，根本不將這個官員當(dāng)做一回事。</br>　　她總是這個樣子的。青鸞望著王紅葉的背影，那骨子里的傲氣從來不加以掩飾，主導(dǎo)者的氣場姿態(tài)散發(fā)，令旁人根本難以接近，難以與之相爭。自己見到的，總是這熟悉的她，令人覺得陌生，覺得遙遠(yuǎn)。今日早晨，換裝之時，那偶爾的一點(diǎn)不同，一點(diǎn)真誠，一點(diǎn)發(fā)自內(nèi)心的微笑，如今回想，恐怕也只是自己的幻覺。</br>　　“紅葉小姐如此說，倒是有道理的。喂，去拿過來。”</br>　　謝和沉默片刻，沖身邊的翻譯招一招手，翻譯便起身離開，推門走出去，“我正有準(zhǔn)備薄禮，想于今日見面相贈。本當(dāng)權(quán)且賠罪，如今看來，或許還能為您增添一份驚喜。”</br>　　奉行官身旁的翻譯用日語……翻譯，唉。</br>　　“我靜候。”</br>　　王紅葉的回答依舊很禮貌，總是如此。</br>　　廳堂內(nèi)一時無話。很快，謝和的翻譯便回來了，雙手捧著一個木盒，送到她的面前。</br>　　青鸞聞到什么怪怪的氣味。</br>　　翻譯將案板放下，便轉(zhuǎn)身回到謝和邊上。</br>　　“紅葉小姐，請看。”</br>　　謝和舉手，指著木盒，向她示意，“毛海峰正在此處。”</br>　　她聽言，怔住。青鸞看到她的背影明顯地晃動了一下。那木盒中盛放的是什么，自己也已心中有數(shù)。</br>　　王紅葉伸出一只手，將盒蓋揭開，奇怪的氣味更難聞了。唐青鸞伸著脖子，也想看一看。雖說早已有數(shù)，但還是想看一看。可惜距離太遠(yuǎn)，又被遮擋，什么也看不見。</br>　　“いちじょう、受け入れ。”</br>　　蓋子再次合上，她終于不再面無表情，嘴角上揚(yáng)，望著對面的老人，微笑。那是冰冷的微笑，沒有一點(diǎn)溫度。</br>　　開口，說的是日語，因而沒有翻譯的必要。</br>　　因而青鸞聽不懂。</br>　　一……七……九……啥啊？</br>　　愣著，沉默。既為聽不懂的話，更為那笑。</br>　　“おい。”</br>　　王紅葉轉(zhuǎn)身，皺著眉頭對她說話，手指點(diǎn)點(diǎn)盒子，又點(diǎn)點(diǎn)她，來回移動。語氣詞容易理解，動作就更清楚了。青鸞這才反應(yīng)過來，是讓自己把盒子拿走。</br>　　對了，自己目前的身份還是侍女，身著的還是侍女的服飾。</br>　　她張皇地站起來，腿跪麻了差點(diǎn)摔倒。一步步踉蹌著走上前，伸手將盒子拿起，小心地盡量遠(yuǎn)離自己，但那怪味還是太濃了，咸咸的，似乎是鹽味，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腐臭。</br>　　返回，繼續(xù)乖乖地跪下。身邊是難聞的木盒，現(xiàn)在她是一點(diǎn)想看的欲望，一點(diǎn)好奇心都沒有了。只希望這盒子能離自己更遠(yuǎn)一點(diǎn)。</br>　　真是尷尬。</br>　　“謝老，多謝相贈禮物。”</br>　　“哪里的話……”</br>　　“那么，王小姐。您也愿意言和？”奉行官詢問。</br>　　“當(dāng)然。”</br>　　她又變回嚴(yán)肅正經(jīng)的面無表情，“我本就不愿多生事務(wù)。還是那句話，和氣生財(cái)。”</br>　　“嗯。”</br>　　奉行官雙手一攤，面帶微笑，“這樣再好不過。”</br>　　謝和并沒有什么表示。</br>　　“奉行大人，不知今早的爭端又該如何處置呢？既然我們雙方如今已經(jīng)達(dá)成共識，曾經(jīng)的那些摩擦糾紛，我想也沒有必要再深究下去了。”</br>　　“自然。不過些許公務(wù)流程。”</br>　　“那么封鎖的禁令也該可以解除了吧？”王紅葉繼續(xù)問，“我還有船只等待出海呢。奉行大人必然清楚，行商運(yùn)貨是流水買賣。出不了海，做不成生意，進(jìn)不了賬。一兩日尚可維持，時間一長，我怕是連呈送松浦大名的稅金都負(fù)擔(dān)不起了。”</br>　　“王小姐盡管放心。”</br>　　面對這樣直截了當(dāng)，尖銳帶刺，幾乎可算是威脅的話語，官員自然不甘示弱，反唇相譏，臉上依舊帶著微笑，“待本官與治安所洽談一番，審幾個首惡問罪，走走過場，便可大事化小。這里是松浦藩，松浦隆信大名是這里的領(lǐng)主。開港不開港，何時開，放行不放行，放哪些船走，還不都是大名一句話的事情？”</br>　　王紅葉聽到他這樣的答復(fù)，再次嘴角上揚(yáng)，很冷，很陰險(xiǎn)的微笑。</br>　　針鋒相對。</br>　　唐青鸞感覺好無聊。</br>　　“不過仍有一事尚待王小姐定奪。”</br>　　“大人請說。”</br>　　王紅葉目光一動，笑容收斂，心中已知對方意圖。</br>　　“此番前來主持和談，松浦大名也有命令，囑托本官代為轉(zhuǎn)達(dá)。故而不得不勞煩動問王小姐的意思。”</br>　　奉行官伸手捻須，“王老爺與徐老爺來平戶，面見大名以來，我們同船隊(duì)，一直保持良好關(guān)系。海航船運(yùn)，暢通無阻，關(guān)稅租金，也始終給予優(yōu)惠。故而至今二十二年，貴方船隊(duì)歷久彌新，生意長盛不衰。這都是我們雙方合作的結(jié)果。”</br>　　“都要多謝大名處處關(guān)照。”</br>　　“自然。而今，王老爺不幸亡故，王小姐與尊兄分領(lǐng)船隊(duì)，各謀其事。期間尊兄與謝老爺曾見過松浦大名，依舊時常有所往來。然而王小姐不知為何，始終不曾拜訪過大名。間隙疏遠(yuǎn)，這實(shí)在是一件憾事。”</br>　　“奉行大人，我的船隊(duì)，出入港口，行商買賣，可都是依循大名的法度辦事的。上交稅金，也始終分文不少。一切依同舊制，和家父在時并無分差，哪里能說有間隙呢？”</br>　　避重就輕。</br>　　唐青鸞感覺真的好無聊。</br>　　“自然，自然。”</br>　　奉行官點(diǎn)點(diǎn)頭，“大名自然也知道王小姐的心意。故而委派本官斡旋，調(diào)停您與謝和老爺之間的矛盾。方才呈上的，不過略微薄禮，聊表誠念。”</br>　　唐青鸞望著身邊的那份薄禮，感覺木盒中的氣味更加難聞，不由得又避遠(yuǎn)了一點(diǎn)。熏得頭疼，混混暈暈。這實(shí)在是太無聊了。</br>　　“大名還備有厚禮，命令在下于今日會上，贈送王小姐。”</br>　　“多謝好意，只是不知，是何禮物？”</br>　　王紅葉目光一動，詢問。</br>　　“昨日謝和老爺?shù)臅胖幸呀?jīng)提及。但想來王小姐乍得消息，難免有些遲疑，故而未當(dāng)場予以答復(fù)。”</br>　　腰背后仰，雙手搭著膝蓋，居高臨下。奉行官的臉上，依舊是和藹的微笑，“今日既然前來赴會，想必是有答案的了。”</br>　　“我并不是很清楚，奉行大人。還請您詳細(xì)解釋。”</br>　　“好，本官便從頭說起。”</br>　　官員身姿后仰，侃侃而談，“聽聞自從令尊亡故至今，王小姐長久遠(yuǎn)征，一路難免消耗。上個月，又剛經(jīng)歷了一番波折，想來損失也不輕。打仗可是費(fèi)錢的事情，本官不敢妄加猜測，您船隊(duì)的商務(wù)只怕也因此勞損甚重。至于人手，物料只怕更是有所不足。如此，想您如今在此短期很難再有力率眾出海，再次進(jìn)擊明國，為令尊復(fù)仇雪恨啊。”</br>　　再次進(jìn)攻？</br>　　唐青鸞又重新打起精神了。</br>　　“的確。只是不知，這與大名的禮物，有何關(guān)聯(lián)？”</br>　　王紅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再次發(fā)問。</br>　　“松浦大名愿意出力，供給王小姐的不足之處，雪中送炭。三千名足輕。”</br>　　奉行官朝她伸出三根手指，“編入您的隊(duì)伍，完全聽從王小姐的指揮，全都是能征善戰(zhàn)的專業(yè)士兵。另外，物資銀糧，悉數(shù)供給，絕對保障您旗下船隊(duì)的需求。要多少，均由您做主，絕不克扣拖延。人力，財(cái)力，一應(yīng)到位，全力支持。這份難得的厚禮，不知王小姐對此可滿意？”</br>　　沉默。</br>　　青鸞也在等待答復(fù)。</br>　　翻譯的漢語，她全都能聽懂，她跪在王紅葉身后，她的手，漸漸伸向腰間的太刀。</br>　　跪在奉行官背后的獨(dú)臂男人，盯住她。目光銳利。</br>　　她的動作止住，心中的情緒卻依舊翻涌。</br>　　等待王紅葉的答復(fù)。</br>　　“王小姐？”</br>　　見沒有回應(yīng)，奉行官再問一聲。</br>　　“如此禮物相贈，我又怎會不滿。只是不知，大名需要什么回報(bào)？”</br>　　王紅葉開口，第三次反問。</br>　　“一點(diǎn)回扣罷了。”</br>　　奉行官拍拍膝蓋，做出滿不在乎的神色，“往后王小姐若再次出征遠(yuǎn)戰(zhàn)。途中繳獲的金銀，物料，還望十抽其二，聊表心意。大名要的不過是這一點(diǎn)意思而已。”</br>　　“這樣，回扣，嗯。”淡淡地微笑，王紅葉別過眼光，望向另一個方向，“的確，相較于出擊掠奪，能獲得的財(cái)富而言，十抽其二，只不過是很小的一部分。我想這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損失。如今，我的船隊(duì)情況，不對大人隱瞞，的確很需要人員補(bǔ)充和物資支持。答應(yīng)，對我們雙方都是有好處的。我該答應(yīng)才是。”</br>　　的確，她應(yīng)該答應(yīng)才是。</br>　　青鸞望著面前，紅色的背影。面前的人，一如既往，冷漠，講求客觀，追求實(shí)利，精于計(jì)算安排，和過去完全一樣。</br>　　自己現(xiàn)在伸出何處呢？她望著眼前，廳堂中的人。這和談會，參與的都有誰呢？</br>　　面前的王紅葉，自已不必再說。</br>　　對面的老人，毛海峰的同伙。倭寇。</br>　　臺上主持的官員，當(dāng)?shù)亟y(tǒng)治者的代表，轉(zhuǎn)達(dá)統(tǒng)治者的意思。倭寇的支持者。</br>　　這和談會上，都是些什么人呢？</br>　　敵對的人。</br>　　倭寇。</br>　　她望著面前，紅色的背影。內(nèi)心不由得又想起中午時分，那人給自己換裝打扮時的場景，那人對自己言談，致歉的話語，那一時的親近和軟糯，那微笑。如今回想，那仿佛只是自己記憶的幻象，只是自己自作多情而已。</br>　　或許本來就是如此，只是過去的記憶在作祟，混淆了什么人，什么事。</br>　　王紅葉始終只是王紅葉。</br>　　只是另一個倭寇。</br>　　如今，這座談會上，自己所見的，只有敵人。</br>　　青鸞的手再次伸向太刀。</br>　　銳利目光再次襲來，令她感到一陣?yán)鋺?zhàn)。又是那個獨(dú)臂男人，盯著她，注視著她。</br>　　又一個倭寇，又一個壞人。</br>　　她抵抗著目光，手繼續(xù)，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伸向刀柄。</br>　　預(yù)想：</br>　　她會抽刀而出，與現(xiàn)場所有人一拼。必須如此，必須向他們，向她，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br>　　現(xiàn)實(shí)：</br>　　她在等待。</br>　　等待刀刃出鞘。</br>　　等待，王紅葉的答復(fù)。</br>　　手已經(jīng)握住了刀柄。</br>　　等待。</br>　　王紅葉開口了。</br>　　“……可惜，我必須拒絕。”</br>　　聲調(diào)平靜。</br>　　現(xiàn)場沉默。</br>　　青鸞的手漸漸放開刀柄，一方面，因?yàn)檫@出乎自己所料的答復(fù)。</br>　　另一方面，也因?yàn)槟莻€獨(dú)臂男人，也將獨(dú)臂的左手伸向腰間的刀。被那目光籠罩著，唐青鸞感覺自己被壓制了。</br>　　王紅葉如何回答？</br>　　拒絕？</br>　　“拒絕？王小姐，您……是這樣說的？”</br>　　“是的。”</br>　　她點(diǎn)點(diǎn)頭，直視奉行官，“奉行大人，您恐怕有所不知。我和毛海峰不一樣。我不收戰(zhàn)利品，打下倉庫便放火，攻入碉堡便殺人，金銀四散，物料只取所需。除此之外，并沒有更多舉動。我和毛海峰不一樣，我不是為求財(cái)而戰(zhàn)，只是為一點(diǎn)復(fù)仇的執(zhí)念而已。”</br>　　“哪里的話？”</br>　　奉行官依舊微笑，“變通一點(diǎn)也無妨。既然始終是要?dú)У簦尾蛔约憾嗄萌∫恍烤彤?dāng)犒賞手下人，也不會有人不高興。”</br>　　“犒賞的錢我會從行商所得中取出。這就是船隊(duì)內(nèi)部的事情了，奉行大人，這就是我自己做主決定的事情了。”</br>　　“……好，也好。”</br>　　手不住地拍打著膝蓋，奉行官臉上的笑容，已有些生硬，“此事也可慢慢再議。那么大名的部署，三千足輕，相應(yīng)銀糧，還請王小姐接受。”</br>　　“只怕，又要讓大名失望了。”</br>　　再次拒絕。王紅葉轉(zhuǎn)頭，注視奉行官，目光堅(jiān)定不動搖，“奉行大人。我要選擇什么樣的人編入船隊(duì)，也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情。我的復(fù)仇心意，有目共睹。我的手下，也都是船隊(duì)中的水手，朝夕相處，心意相通。我的復(fù)仇行動，他們都始終支持，自愿跟隨。如今大名慷慨相助，扶助人力，我非常感謝，但我必須拒絕這番好意，為家父復(fù)仇，是我個人的事務(wù)，我不希望假借他人力量。我也不習(xí)慣在自己的船隊(duì)中看到陌生人存在。”</br>　　“王小姐，請注意您的態(tài)度。”</br>　　奉行官的臉上已經(jīng)沒有了笑容，冷漠地盯著她，也不再講究更多禮節(jié)，更多表面的客套。</br>　　“若我有失禮之處，請見諒。”</br>　　王紅葉用同樣的冷漠語氣回答，“但我的決定不變，您可以如此轉(zhuǎn)告松浦大名。”</br>　　不留余地的答復(fù)。</br>　　室內(nèi)一時安靜，人人無話。</br>　　坐在對面的謝和，低垂頭顱，自方才就保持沉默。</br>　　王紅葉和瑪尼伽·康答神色鎮(zhèn)定地等待。</br>　　唐青鸞在回想方才的對話。手一直保持著伸向刀柄的姿勢，卻一直靜止，不進(jìn)也不退縮，猶豫著。獨(dú)臂男人的目光一直盯著她，監(jiān)視她。她被這目光壓制得無法行動。</br>　　高高在上的奉行官則手捻胡須，沉思著。</br>　　“這樣……唉。”</br>　　重重地拍打一下膝蓋，奉行官嘆一口氣，搖搖頭，“這樣的話，只怕船隊(duì)斗毆的事情，沒那么容易解決啊，王小姐。本官既受大名委托管理港口，自然以民眾安息為己任。水手整頓，少說要三五個月。這期間，雙方旗下的船只必須停泊，禁止出海，我怕兩位的生意，免不得要蒙受損失啊。”</br>　　“既有令法如此，我也無話可說。”王紅葉微笑，“相信大人自會秉公辦事，我始終堅(jiān)持我的決定。謝老，您怎么想？”</br>　　謝和抬頭看了看她，沉默著，又再次低下頭，沒有回答。</br>　　“那么我沒有更多要說的了。”</br>　　王紅葉朝瑪尼伽·康答揮揮手，翻譯便起身退回，發(fā)現(xiàn)唐青鸞不知何時已經(jīng)慢慢挪到了她原本的位置上，也沒說什么，便坐到木箱邊上，繼續(xù)數(shù)佛珠。</br>　　翻譯一撤，談話終止。</br>　　“既然如此，悉聽尊便。”</br>　　奉行官陰沉著臉，開口，對著身后的獨(dú)臂男人叫一聲，“平塚！畳を切る、贈物を出しなさい！”</br>　　日語。</br>　　說了什么？</br>　　青鸞愣神之間，抬頭便見到獨(dú)臂男人邁步，走下臺階，向著這邊走來。</br>　　接近王紅葉。</br>　　步伐很迅速，但又很穩(wěn)健。斷了一只手的人，通常都會歪斜著身體行步，但那個男人卻身體姿態(tài)筆直。</br>　　腰間的刀，隨著步行搖晃著。刀系在右邊，斷的是右手，左手可以抽刀。</br>　　接近了。</br>　　男人的手伸向刀柄，臉上依舊毫無表情，銳利的目光，如發(fā)現(xiàn)獵物的老鷹一般，直直地盯著王紅葉，越來越近。</br>　　很快。</br>　　王紅葉并無什么反應(yīng)。</br>　　接近，手甫一握住刀柄，便緊握，抽出長長的打刀。</br>　　抽刀的動作也很快。</br>　　太快了！</br>　　如同閃電一般，半空中亮出一道銀色寒光的弧線。</br>　　揮下，對著面前的王紅葉。</br>　　她依舊，沒有反應(yīng)。沒有退讓，也沒有躲閃。致命的刀鋒，越來越近。</br>　　一切都發(fā)生在轉(zhuǎn)瞬之間。</br>　　“樘——”</br>　　沉重的一聲，悶悶的。</br>　　獨(dú)臂男人的左手握著出鞘的打刀，向下，定在原地。他的眼睛，盯著面前突然出現(xiàn)的青色身影。</br>　　一個穿著青色小袖，雙袖綁帶，頭發(fā)梳起，打扮成侍女的人。</br>　　是唐青鸞。</br>　　平冢看著她，依舊面無表情，目光依舊銳利。</br>　　青鸞的太刀，依舊收在鞘中，刀鞘，依舊綁在腰帶上，方才的一切迅速發(fā)生，根本沒有抽刀的機(jī)會。</br>　　方才，邁步上前。左手握住刀柄，向后一搖。刀鞘擺到前方，下落的打刀，深深地砍進(jìn)木制刀鞘，刀鋒被止住了。</br>　　此時太刀刀柄在后方，唐青鸞右手伸向背后，從后面抽出太刀，揮動。</br>　　這一切也只發(fā)生在轉(zhuǎn)瞬之間。</br>　　唐青鸞同樣注視著平冢，手中的刀，刀尖指著對方，并未再向前，就這樣對峙著，等待對方的舉動。</br>　　平冢則目光向旁側(cè)一瞥。青鸞注意到，他是在看太刀。</br>　　刀尖已經(jīng)鈍了，銀灰的刀身黯淡無光，刀刃有幾處彎曲變形，有幾處豁口。這傷痕累累的太刀，刀尖指著喉嚨。青鸞握刀的手想再向前進(jìn)一點(diǎn)，卻無法動作。仿佛一道牢牢的屏障橫立男人身前，仿佛再進(jìn)一點(diǎn)，太刀就會斷裂。對面的那雙眼睛，目光比她手中的刀更加鋒利，更加具有殺傷力。</br>　　這目光令她動彈不得。</br>　　僵持。</br>　　和談會上，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突如其來的對峙。</br>　　自己的太刀，始終還是抽出了刀鞘。然而目的已經(jīng)不同。</br>　　她手中的刀，面對的是突然襲擊的陌生人，充滿敵意的敵人。</br>　　而保護(hù)的，則是身后的王紅葉。</br>　　為什么呢？</br>　　青鸞想，或許，只是出于本能吧。</br>　　僵持著，她不知自己下一步該做什么，該怎么做。</br>　　只是不能退讓。</br>　　這進(jìn)退兩難的局面。</br>　　現(xiàn)在可是一點(diǎn)都不無聊了。青鸞想著，內(nèi)心默念，現(xiàn)在，至少開會總算不是那么無聊的事情了。</br>　　“何してるの？”</br>　　背后，熟悉的聲音開口，說的是陌生的語言。</br>　　唐青鸞聽不懂日語，始終聽不懂。</br>　　“出雲(yún)介さん、私はとても退屈に感じます！”</br>　　旅社房間內(nèi)，鋪著畳的地板上，泉藏人仰面朝天躺著，口中不住抱怨。</br>　　“別再來煩我了。”</br>　　瀧川俊秀還是沒好氣地回答。望著緊閉的門扉，臉上的表情，依然不免擔(dān)憂神色，“也不知她們現(xiàn)在如何？紅葉……青鸞，也不知她們有沒有遭遇什么變故。”</br>　　“國語、出雲(yún)介さん、漢語がわかりません。”</br>　　“希望一切順利吧，唉。”</br>　　他嘆了口氣，依舊沒理會泉藏人，低著頭，“紅葉，你為什么要帶青鸞一起，讓她參與其中，讓她面對這些危險(xiǎn)的事情呢？你會看顧好她的吧？”</br>　　“國語を話せ！”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