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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調查者

    清潔,縫合,敷藥,和包扎,幾乎用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長時間聞著濃厚的血腥味,目視可怖的傷口,精細的手術由不容得一絲怠慢。就這樣度過一個下午,秋茗感覺頭很暈,夏日天氣本就炎熱,她的汗水也打濕了脊背。</br>  但總算,傷口處理好了。</br>  她精疲力竭,仰臥在地板上,看著身邊的人,看那一道道傷口纏上了繃帶,盡管經過了處理,卻依舊有幾處被血浸透了,那鮮艷的紅色,令她感覺眩暈,也令她難過。</br>  傷勢并不是很嚴重,僅僅是幾處皮外傷而已。這是件好事,卻也沒有多好。因為對手是故意不進行致命攻擊的。她對此不知該作何評價。心里一面,覺得這舉動虛偽可惡,另一面,又感到慶幸。</br>  或許慶幸的成分更多一些,她不敢想象更加糟糕的結果。</br>  她看著受了傷的愛人,巴托里·阿提拉,坐在那里,一言不發。身旁的火堆早已熄滅,火上架著的鐵鍋里,原本作為午餐的那一鍋燉菜,也早已涼透了,不曾有人再動過一口,或許會加熱作為晚飯吧,但是要添些水。先前的輕松調笑僅僅是曇花一現,此刻的現實,依舊是冷清,依舊是窮困無路。她們只有這空蕩蕩的小屋作為棲身之所,無衣無袍,也無被褥枕巾,簡單粗糙的食物也來之不易。她們擁有的,似乎也只有彼此了。</br>  然而為何會身處此境地呢?</br>  因為她的執念,復仇的執念。然而今天的事情已經說明了這一目標有多遙遠,多不切實際,多難以實現,又要付出多大的代價。看著眼前人沉默的背影,看那即便經過處理上藥,依舊猙獰的一道道傷口,心里一直以來壓抑著的愧疚,終于在此刻達到頂峰。曲秋茗感覺眼眶濕潤,她自己的執著,卻令身邊的人,愛著的人為此受到傷害。</br>  還要繼續嗎?她問自己。</br>  繼續為了復仇,做出更多的犧牲?</br>  看著受傷的愛人,看著巴托里·阿提拉,她心中已有了答案。</br>  是時候該放棄了。</br>  放棄,離開,從此忘卻仇恨。或許會抱憾終身,會時常懊悔,時常內疚。但至少,她還有身邊的人陪伴,至少,她還能過著,設想中那簡單,幸福,二人共度的生活。放棄其實很簡單,只需要一點念頭,一點意志,只需要一句話,幾個字,她就可以從此脫離苦海。</br>  否則,會是更加糟糕的結局。她不敢去想象。</br>  只需要一句話,幾個字。放棄,僅此而已。</br>  她開口。</br>  “阿提拉,我……”</br>  “秋茗,你和那位相識的公差,都說了什么?”</br>  幾個字,卻被打斷了。巴托里·阿提拉盤腿坐在原地,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她看到的依舊只有背影。</br>  “……沒什么。他問我夏玉雪是不是就是白衣人,我說是。”</br>  曲秋茗回答問題,暫時的,將放棄的念頭隱藏起來,“然后,他又問了更多關于夏玉雪的事情。我知道的,我都說了。”</br>  “嗯。”</br>  “但,我沒對他說我們的事情,你的事情。我也沒說過我們現在身處何處。”她補充,“他也沒再多問,就這樣了。他給了我一些菜,然后就離開了。”</br>  “嗯。”</br>  “阿提拉,我這樣是不是做錯了?”</br>  對方簡短的,一個字的回答,令她感到害怕。一動不動的背影,像是遷怒,像是責備,呼應她內心的自責,“是不是不該把其他人牽涉到其中?你生氣我這樣做嗎?”</br>  “怎么會。”</br>  他終于轉身,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笑,或許有些疲憊,但依舊是發自內心的微笑,卻令秋茗更加自責,“并沒有什么不好的。這樣做很對,你本就沒有必要將責任全都獨自一人承擔下來。實際上,若不是自身身份特殊,無法接受調查,原本就該選擇通過官府。現在,既然這位公差和你相識,你也很小心地將我們的情況有所保留,所以我想我們可以信任他,不會讓我們陷于不利境地。”</br>  “那樣就好了。”秋茗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這也總算是一個了結。”</br>  “也沒有那么容易。”</br>  阿提拉又分析道,手指敲打著地板,面色并未如秋茗那樣輕松,“她在這是有名聲的。我們,還有那位公差,也沒有證據,決定性的實質證據。你的身份顧慮,需要保密,所以不能當庭和她對質。沒有人證,光憑懷疑和推測是無法下定論的。”</br>  “但是,即便如此,有嫌疑的話,應該至少可以傳到衙門受審吧?或許審一審,可以得到結果?這可是殺人罪行,不會那么輕易就放過的。”</br>  “恐怕沒用,當庭審問,她一定早已備好說辭,可以自圓其說。另外,官府也不一定能夠公正明斷。”他說,若有所思,“還記得我對你說起過,她曾經在保定新安縣的一處湖淀渡口,遇見組織中一位殺手的事情嗎?”</br>  “……有點印象。”其實并不記得。</br>  “她當時離場倉促,并未妥善處理尸體。事后又有幾名船夫作證,縣衙立刻向各省發出通緝令。上面還是假名身份,夏九兒。穿著打扮,年齡,相貌,口音,全都記錄詳細。”</br>  回憶,“然而沒過幾天,所有的通緝令又迅速地全部撤下,好像此事從未發生。之后就再無人過問,除了……嗯,你知道的。”</br>  “對……我知道。”</br>  “這樣的事情其實過去也發生過幾次,沒人知道為什么。很奇怪,所以這次,我擔心走官家途徑,也會是類似的結果,不了了之。反而給我們添了麻煩。”</br>  “我一直以為這是組織里做的手腳。”</br>  秋茗問,“為了替她掩蓋罪行,難道不是嗎?”</br>  “不,并不是。我查過,組織里從沒有過這樣的指令。”阿提拉回答,“幕后頭領就是朝中重臣,怎么會為了保護一個手下如此繁復動作,自惹麻煩。”</br>  “那么,會是何人所為呢?”</br>  “……”</br>  阿提拉沉默了,并非不知道答案。相反,他知道的很清楚,所有關于夏玉雪的事情,他都查過,他當然清楚,此事若非組織,會是何人所為。然而,他不確定,這些事情,是否應該告知秋茗。</br>  朝中朋黨糾紛。</br>  嚴家父子的對頭,內閣次輔徐階。</br>  同徐階來往密切的宮中人物。</br>  并不起眼的一位司禮監。</br>  情報傳遞。</br>  京城郊外的小樓。</br>  酒坊——</br>  “阿提拉,我記得你提到過,夏玉雪并不是忠于組織的吧。”曲秋茗想了片刻,說,她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實際上她是臥底,偽裝成殺手身份在調查組織。這對我來說并沒有區別,罪依舊是罪,懲罰依舊是懲罰,無論如何。但是若按我們這樣分析,會不會,這種包庇舉動,是她背后的真正勢力做的?”</br>  “……”</br>  酒坊。</br>  “她現在是不是還受保護?你是不是擔心,官府還會像上次那樣替她包庇?”</br>  “……”</br>  山間的酒坊。</br>  黑夜。</br>  奇怪的人,熟悉的人,過去的人,全部聚集。</br>  酒。</br>  血腥氣。</br>  那個女人。</br>  “阿提拉?”</br>  “嗯?”</br>  他好像這才回過神一般,好像并未聽到問話一般,抬起頭,望向秋茗,若有所思,最終還是回答,“或許吧,我也不清楚。總之,我不覺得這件事會就這樣輕易解決,還有很多問題需要考慮。”</br>  “那么,我們該怎么辦呢?”</br>  “先暫時什么都不做吧。”他說,站起來,走向熄滅的火堆,將火重新點起,“等一等,看那位公差的行動會有什么結果,再說吧。我們先吃晚飯。”</br>  “哦,好吧。”</br>  “秋茗,去打水。這鍋菜要加水再煮一次。你中午做的菜真是太咸了,以后記住啊,煮蔬菜不需要加醬油。”</br>  “好,記住啦。”</br>  秋茗站起來,提著水桶向門口走去。撥開門閂,出門前,又再次回頭望了阿提拉一眼。看那火光前的背影,暗暗的,肩膀,腰間,手臂,尤其是右臂那一處不知何時受的舊傷。看那一片片血跡,不由覺得心疼。</br>  對方剛才故作輕松的口吻,借口飯菜的事情,明顯是在轉移話題,她怎會聽不出來。看來眼下,他們要面對的,確實是很復雜,很困難的事情。</br>  她希望一切順利,希望吳九能夠依法將罪人逮捕歸案,希望她的仇恨因此得到滿足,希望正義得以伸張,希望結局圓滿。然而,或許正如阿提拉所說一般,此路不通。</br>  那樣的話,難道最終,復仇,還是只能通過自己實現嗎?</br>  難道最終還是無法放棄,無法離開?</br>  還是要讓阿提拉,讓自己的愛人,讓保護自己的人,承擔更多的責任,更多的痛苦,更多的傷害。</br>  還要繼續,不得不繼續嗎?</br>  秋茗望著那背影,不由得嘆息一聲。</br>  “怎么了?”</br>  “沒,沒事。我去打水了。”秋茗快步走了出去,不想讓對方發現她的顧慮,她的矛盾與糾結,她的內疚。</br>  “嗯。”</br>  巴托里·阿提拉聽著身后的腳步聲,并未回頭,蹲伏在火堆前,添上一兩根新柴。看火燃燒著,漸漸旺盛起來。火光照亮他的面孔,卻也令那張臉帶上濃厚陰影。他的表情凝重,他也有思緒,他也在內心反復思量。</br>  火。</br>  那個女人。</br>  火。</br>  “水來了,好沉的呀。”</br>  “秋茗,晚上……我可能要出門一趟。”</br>  “去哪里?你都受傷了,還要去再找她嗎?”</br>  “不……不是去找夏玉雪。……去做調查,只是去做一些調查而已。”</br>  “……不會有事的吧?”</br>  “應該不會。”</br>  “那么,嗯,我和你一起去。”</br>  “不,我想一個人行動。”</br>  “為什么?”</br>  “別再問了好吧……別再問了。我不想你和我一起,至少現在不行。”</br>  “好吧……你要小心。”</br>  “只是調查而已。”</br>  調查。</br>  鐵拳,姓名巴托里阿提拉,西方異域馬扎爾國人,據傳此國古時為匈奴人領地,后馬扎爾人建國,阿提拉實乃匈奴一單于之名,能征善戰,驍勇異常,威震西方,巴托里因而沿用為己名。</br>  ——記錄其一,木野狐。</br>  今日下午沒有課。傍晚時分,夏玉雪在自己的房屋中,看著那本厚厚的經書。書中的文字,敘述的內容,她感覺有幾分熟悉,更多的卻是陌生。這些話,或許她曾經在什么地方聽過,然而如今,她卻想不起來了。她發覺自己現在的記憶力越來越差。</br>  但是對木野狐這位記錄者,她卻有很深的印象。木野狐和她一樣,是潛伏在組織中的調查人,但她們各事其主,只是偶爾互相交流。自己手中的這本經書,便是由木野狐收集整理,關于組織中人的資料。</br>  她在其中找到了巴托里·阿提拉的信息。</br>  鐵拳佩有一雙臂鎧,攻守兼備,因而得此名號,及貼身鎖子甲一副,刀槍不入,兩者均為西方制式,與中土不同。擅使長劍,所用劍法亦為西式,偏倚挑撥刺劃,舉重若輕,動作靈巧,令人難以防備招架。</br>  并于身前掛細銀鏈一串,墜十字形架。此為西方教信物,唐時景教,即為其中一宗,元時又傳入,稱謂也里可溫。巴托里即為此教信徒,常攜記錄教義手冊一本,時時翻閱,宣講圣跡。更兼一日行七禱,七日行一禮,組中多有所聞,亦有人為其感召改念。</br>  ——記錄其二,木野狐。</br>  木野狐并未記錄下,她自己便是那受感召改念的一員,她也入了此教。夏玉雪心想,調查者一貫如此,較少談及自身。</br>  繼續閱讀。</br>  嘉靖三十一年,介紹入組,于探部任事。</br>  三十三年,轉任鏢部。</br>  次年,轉任刑部典獄。</br>  ——記錄其三,木野狐。</br>  九年前,當阿提拉來到明國時。木野狐就是介紹他入組的人,后來兩人成為了情侶。這段關系維持了三年。三年后,他們分手了,巴托里·阿提拉因而轉任鏢部。分手的原因,夏玉雪并不清楚,木野狐似乎也不愿再其中多談。</br>  任典獄之后的事情也沒再提。這個原因,自己卻是知道得很清楚。因為之后不久,木野狐的身份就被揭發了,在一次外出任務的時候遭到了暗殺。夏玉雪對整個過程一清二楚,因為她就是那個負責暗殺的殺手。木野狐是被她殺死的。</br>  當時的場景,還留存在記憶之中。她從背后刺出一劍,一擊致命,沒有讓木野狐發現自己,這或許是件好事。她也還記得自己當時的思緒,并無猶豫,也并無悔意或者感傷。只是覺得有些諷刺。她只當這是尋常的任務,無數個任務中的一個而已,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殺手總是如此,也必須如此的,所以她現在已經不再做殺手了。</br>  如今再回顧往事,她也沒有更多新的想法。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也無法挽回,更無法消除,還是不要想念太多,思考太多的好。巴托里·阿提拉對此并不知曉。既不知曉木野狐的真實身份,也不知曉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她不打算將真相告知對方,何必。</br>  夏玉雪將經書合上,站起身去點燈。此時已是黃昏,昏暗的夕陽余暉從窗口照入,已不能再支持她閱讀。并且她也不打算再讀下去,也沒有什么好讀下去的。經書之中,關于巴托里·阿提拉的介紹文字只有這么多了。</br>  這一詞條未完善,她也不打算再幫助完善。雖然知道一些事情,比如他在鏢部與青鳥和花名書搭檔,兩人身亡——真實意外,并不是自己殺的,他便轉去了刑部,但保鏢的事情還繼續做著。刑部認識了影渠,無疾而終的感情。恒河沙與潑墨本是囚犯,被他介紹入組。這些女子,先后也都亡故了。然后,如今就是秋茗。</br>  秋茗。</br>  她不知秋茗以后會如何。會不會,也像過去的那些人一樣,隨他信奉他的宗教,也像過去那些人一樣,最終……</br>  所以她才會查閱經書,才會希望,能夠通過調查,了解更多關于他的事情。</br>  然而并未有新的了解,經書中記錄的都是她已知的內容。未知的,也未記錄。這一詞條未完善,她也無法完善。她不知道,不知道在那遙遠的西方,名為馬扎爾的國家,巴托里·阿提拉又有怎樣的經歷。最初為何離鄉,又為何會來到這東方的異國生活。</br>  不知道嗎?不,又好像知道?</br>  不,好像曾經知道,但現在又忘記了。記憶啊。</br>  馬扎爾……真奇怪,她印象中更加熟悉的名字是“匈牙利”。這一印象又從何而來?為何會在她的腦海中浮現?若是過去的記憶,她又不能再回想起更多。她在何處聽過這個名字?</br>  夏玉雪覺得,自己最近的記憶真的越來越差了。</br>  她再次回到書桌前,看著那合上的經書。她想,自己當時為何要將經書取出呢?倒不是說她記性差到連此書的作用和價值都忘記了。她只是不明白,自己當時那樣做的理由?這過去的書本,對她的調查毫無用途,她早已心知肚明。然而為何還要取出,為己所有?</br>  巴托里·阿提拉。</br>  你的過去,究竟是怎樣的呢?</br>  在匈牙利——不,在馬扎爾的過去。</br>  匈牙利……這不是我國之名,這是日耳曼人的叫法。我為何也如此稱呼祖國?或許是離別很久了。對過去,對故土,甚至對母語都已淡忘了吧。然而,這個名字也很好。匈牙利,匈人居住過的土地。我是匈人,是阿提拉的后裔。</br>  我是巴托里·阿提拉。</br>  我來自匈牙利。</br>  ……又這樣。</br>  夕陽落幕,黑夜降臨。巴托里·阿提拉在做過晚禱,告別曲秋茗之后,離開山間的獵戶小屋,憑著記憶,又走上山路,步入太行山的密林中。</br>  一路上并無阻礙,沒有人巡邏,沒有人放哨。他沒有見到任何活生生的人。他再次來到了這個地方。不知已走了多久。</br>  他依舊身著黑衣,雙臂裝配拳甲,腰間的皮帶上系掛長劍。依舊,黑色的斗篷,黑色的長發,晚風吹動如同獅鬃。依舊,倚靠那棵早已枯死的樹木。</br>  這一次,他終于察覺,當來到這里的時候,他的身上發生了一些改變。例如,他的意識里,開始不由自主地用異族的語言來稱呼國名了。</br>  匈牙利。</br>  這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細節,畢竟,他曾經學過日耳曼語,有時混淆也不足為奇。但一而再,再而三的混淆,就實在蹊蹺了。</br>  以及,腦海中多了很多新的知識,關于國家,關于歷史,關于語言,關于家族,關于地理,關于信仰的無趣知識,雜糅著,混合著,充斥腦海。他不知為何會這樣,他自認并非學者,從不曾有過如此淵博的知識。不像她……</br>  過去的回憶又開始作祟。</br>  這是一個詭異的地方。目視從那建筑的窗戶中透出不停閃爍,變換色彩的燈火,聽著那隱隱約約不知是何樂器彈奏的陌生曲調,呼吸著空氣中的濃厚酒味,以及血腥味,他開始感到不安。</br>  他感到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秋茗縫合的傷口,被針線貫穿而過的傷口,麻藥的效力漸漸開始衰退,疼痛漸漸開始彌漫,尤其是左臂的舊傷,他能夠感覺到臂鎧之下的肌肉在跳動,血液流淌著,燒灼著,化為齏粉的碎骨刺破皮膚。</br>  這是一片不圣潔的土地。</br>  巴托里·阿提拉用完好的右手舉起胸前的信物,默默禱告。他想呼喚他的神保佑,心中念著的,卻是曲秋茗。遠在數里之外的秋茗。他想,該睡下了嗎?還是依舊清醒,不安地,卻又無助地等待著他平安歸來?他記得走時秋茗又再次叮囑,不要受傷,不要冒險。</br>  “阿提拉,無論如何,別再為我犯險了。”</br>  話語猶在耳邊,“我不想見你為我這樣。若必定如此的話,我寧愿放棄。比起復仇,我更加在乎你的平安。這不是你該負擔的責任。”</br>  他其實很希望秋茗可以放棄,可以離開。希望秋茗可以意識到,這也不是她自己的責任。阿提拉心里想,或許這次調查也可就此放棄。或許現在回頭也還來得及。轉身,離開,回去,然后就和秋茗一起離開,這樣的結局自然是圓滿的。</br>  只是他知道,秋茗是不會甘心放棄復仇的,即便口中如此說,心中也總還記掛。</br>  因而,他也不會放棄這次調查。</br>  那么,必須得前進了。</br>  即便知道即將面對的是什么,是誰。</br>  他的右手放下十字架,轉而伸向劍柄,預備著。</br>  邁開腳步,向著那庭院樓屋走去。</br>  一步。</br>  “咔噠——”</br>  那金屬構件扳動,運作的聲音。只需聽過一次,便可清楚記得。</br>  巴托里·阿提拉迅速地轉身,斗篷揮過半圓形的弧線。他伸手抽出腰間的十字劍,向身后刺去,眨眼之間,動作迅速。</br>  然而這本該致命的一擊卻停滯住了。</br>  他的劍尖,指著對面,也就是方才身后人的咽喉。來人靠近,悄無聲息,竟然就站在他身后,離得如此之近。他自然可以認出那張面孔。</br>  “你?”</br>  對面的,是一個女人。長發束扎,高馬尾,額前的劉海遮擋住一只眼睛,完好的那只,顯現在外的,只是一個黑峻峻的洞口。對阿提拉的問話,女人卻依舊保持安靜,不予回答,因其無法發聲。</br>  手中的武器卻是最好的答復。這次不是火繩槍般的長兵,但似乎是另一種,很短的火銃,握在手中,和那眼眶一樣黑峻峻的洞口對著他。女人并未伸直手臂將武器貼到他的面前,所以他是不太可能有機會搶奪反攻。</br>  他也并不想反攻。他并不是來此戰斗的,暫時不是。</br>  “我來找那個女人。”</br>  巴托里·阿提拉說著,配合地舉起雙手,手中反握的劍低垂著,一雙眼睛卻依舊死死盯著對方,“帶我進去,神弓李莉娜。”</br>  李莉娜伸出不握槍的另一只手,指了指腰間,示意。</br>  “你不沒收我的武器?”</br>  阿提拉將劍重新收回腰間。</br>  李莉娜是不會回答他的問題的,又用手中的槍劃了個半圓。</br>  阿提拉轉身,然后感到一邊肩膀上被拍了兩下,于是便朝那庭院走去。每走一步,都覺得空氣中的酒味更加濃郁,和上次一樣。</br>  “神弓,上次受的傷,以后一定會還給你的。”</br>  他說著,背后卻沒有回應,當然也不會有。</br>  巴托里·阿提拉走到門前,穿過庭院,再次握住鐵質的把手,推開門。</br>  門打開了,他終于再次看到那扇小門背后,有什么了。</br>  “……嗯,復制下了同樣的一句話然后再粘貼在這里,不過在這里加了個‘再次’,并且把‘她’改成了‘他’。常做這種偷懶的事情呢。”</br>  坐在角落里的黑衣女人,不知在對誰說話,身邊并無其他人,實際上,這屋子四周空空蕩蕩,除了中央舞臺上一位穿著打扮奇怪的表演者之外,再無更多的人了。四處是一張張圓桌,和帶靠背的椅子,僅此而已。黑衣女人聽到門框上的鈴鐺聲響,便轉身,看見了他,“哎呀,你又來了。歡——迎——光——臨——”</br>  同樣的語氣,同樣的文字。這句話也是復制粘貼的。</br>  “對,我又來了,我——”</br>  阿提拉說著,望向身后,發現不知何時,身后的人已經消失不見,他剛才是自己一個人走到房屋前的嗎?</br>  視線在女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又望向屋中的另一人,那舞臺上的表演者。另一人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奇怪的服裝,白色襯衫,黑色外套,黑色的貼身長褲和樣式奇怪的鞋子,這服飾卻有幾分像故土的樣式。然而那短短的頭發,還有臉上,雙眼前的裝飾品,黑色的框架中兩片透明的玻璃,又是什么?</br>  眼鏡。</br>  表演者手中的樂器是彈撥一類的,像是曼多林,卻只有六根弦。那神秘的,陌生的表演者看了他一眼,又繼續撥弦,似乎是在調音。m.</br>  吉他。</br>  他對這些詞匯很陌生,對這表演者,這位短發的年輕表演者也感覺陌生。然而又有幾分熟悉,不知為何。</br>  “今晚人不多,對不對?”</br>  女人微笑著,環顧四周,大廳中空空蕩蕩,和上次完全不同,“想坐哪里都可以,演出快開始了。”</br>  他走到女人面前,拽開一張帶著靠背的椅子坐下,坐在女人身邊。</br>  “來客人啦,繪里奈!”</br>  女人不知對何處叫喊著。</br>  “來啦,嗯。”</br>  巴托里·阿提拉注意到,大廳的一側靠墻設置了柜架,柜架上擺放了一些透明的容器,意大利特產的玻璃器皿可并不是能尋常見到的,尤其是在這遙遠東方。</br>  柜架前的臺子,尋常酒肆也會有的設置。臺子后出現一個人影,頭發亂亂的,走到他的面前,那是一張熟悉的,曾經見過的面孔。</br>  “你也在這。”</br>  阿提拉對來人說,注視著她的雙眼,見到的卻是兩片黑色的圓形反光玻璃。墨鏡,又一個他無法理解的詞匯,“你是那個叫刺猬的人,你的眼睛怎么變成這樣了?”</br>  “被你打的呀。”</br>  被稱為刺猬的人,伸手推起墨鏡,一只眼睛還腫脹得發紫。看到罪魁禍首,繪里奈卻似乎無所謂,臉上帶著和女人相同的微笑,“嗯,那么,你要喝什么?”</br>  “我不喝酒。”</br>  他回答。</br>  “這里可是酒吧誒。”他笑了笑,“你確定?”</br>  “是的。”</br>  “好吧。那么,我們有涼茶,果汁和果茶。想要什么?”</br>  “清水就可以了。”</br>  “你確定?”又問一遍。</br>  “是的。”</br>  “好,清水,行吧。”她又問女人,“你呢,還要點酒嗎?”</br>  “當然。”</br>  女人回答,“長島冰茶。”</br>  “……做不了,沒有可樂了,也就是——”</br>  “——哦,是。”女人打斷他的話,點點頭,“我忘了。嗯,那還是醇酒吧。龍舌蘭。”</br>  “也斷貨了。”</br>  “金酒?”</br>  “同樣斷貨了,別老點這種只有海外才能生產的東西。”</br>  “那還有什么呀?”</br>  “朗姆酒和白蘭地,不過剩的不多。伏特加倒是足夠,以及如果你愿意的話,啤酒總是能有的。”</br>  “我不太想喝啤酒,那還是……白蘭地。”</br>  “哪種?”</br>  “隨便。”</br>  “隨便,那好吧。”</br>  墨鏡背后,繪里奈或許是翻了個白眼。她轉身返回柜臺,從柜架上拿了兩個杯子,還有一個玻璃瓶里的酒,在茶壺里倒上清水,又再送來。</br>  兩人方才的對話,巴托里·阿提拉一個字也沒聽懂,除了啤酒。但他是決定不喝酒的。</br>  “你不和我們坐一起嗎?”</br>  見對方又要走,女人開口問道,“一起聊會天?”</br>  “你是會聊天的人?”</br>  一邊說,繪里奈一邊又消失在柜臺后的陰影里。</br>  “嗯……的確。”</br>  女人無語,轉身又面對阿提拉,伸手拔開面前酒瓶上的木塞倒酒,“那么,就剩我們了。你今天晚上是來找我的吧,什么事呀?”</br>  “我在調查一件事情,想找你問些問題。”</br>  舞臺上,那位表演者依舊在調音,不停地撥弄樂器,重復單調的片段旋律。</br>  女人將紅褐色的晶瑩液體倒入杯中,用手掌托著杯底搖晃著,用掌心溫度將酒微微蘊熱。雖說理論上溫度高一些,葡萄釀制的白蘭地,香甜氣息會更濃,但這對她來說真的有分別嗎?她其實并不懂品酒,這種舉動只是給人一種裝腔作勢的感覺。</br>  “閉嘴吧你!”</br>  女人注視著酒杯,突然回答。</br>  “什么?”</br>  阿提拉望著她,不明所以,面色陰沉。他對這女人已經反感到了極點。這怪異的舉動,隨意的態度,還有莫名其妙的話語,令他感到不滿。身體的傷痛,以及,這冷清的大廳,舞臺上陌生又熟悉的表演者,單調重復著調試弦線的噪音,舉止和女人一樣奇怪的酒保,空氣中熏人的酒精氣息,還有始終存在的血腥氣,也令他不滿,感到不適,感到困惑與壓抑,仿佛在這里,行動,話語,思緒都不再由自己掌控,不再由自己主導。他沒有察覺到,不知從何時起,自己心中最初,對此地此人的恐懼,已漸漸轉化為怒火。</br>  “啊,啊,不是。”</br>  女人這才反應過來,擺手,“不是對你講的啦,抱歉。你說要問我問題?問吧,我知道的,一定會回答你。”</br>  “我想知道——”</br>  一直在試音調弦,重復單調音節的吉他,此時突然發出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阿提拉望向舞臺,看著表演者,眼神陰森,似乎除了被打擾之外,還有更多緣由。很奇怪,因為他與此人素未謀面。</br>  “今晚的第一首歌,送給在座的客人。”</br>  戴著眼鏡的表演者開口說話,聲調異常平靜,目光平視,并沒有注意唯一在座的客人。接著,撥弄幾下吉他,開始隨音歌唱。一首民謠,清清冷冷,正如這幾乎空無一人的場所。略微沙啞的嗓音,低聲訴說著一座城市的蕭條,一個人的冷漠,一個過客的百無聊賴。這位短發的年輕歌手坐在一張高腳凳上,膝蓋枕著吉他,弦音一聲又一聲,敲擊著,震顫著,讓本就空蕩的大廳顯得更加空蕩。冷冷的歌聲不起不伏,蘊涵惆悵,蘊涵哀思,其間深埋著不知名的情感意念。</br>  巴托里·阿提拉卻并無心情欣賞,這歌聲打斷了他的話,他卻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坐在座位邊,雙臂支著桌子,頭顱低垂,一言不發地等待。同桌的另一位卻是聽得很認真,一邊向他瞥去無奈的一眼,一邊托起手中的酒杯飲酒。</br>  終于,歌唱完了,最后的幾下撥弄結束,余音也消散了。</br>  “《頹唐》,謝謝。接下來……”表演者還想再說什么,女人卻做了一個手勢,于是她改口,“今晚的演出就到這里了,祝各位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br>  第一首歌也是最后一首歌。</br>  依舊是毫無情緒的臺詞。表演者帶著吉他離開舞臺,走到一邊把吉他裝到包里,然后背著吉他離開。</br>  經過女人身邊時,動作嫻熟地伸出手,女人也動作嫻熟地從桌上放置的紙盒里遞上一支用紙卷起的物件。借著蠟燭火點亮之后,這廳間彌漫著的,又混雜了煙火氣味。刺激著阿提拉的嗅覺,他輕輕咳嗽了兩聲。</br>  “錢怎么算?”</br>  “照常。”</br>  簡短的對話。表演者開門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br>  “呃……你要煙嗎?”</br>  女人又從紙盒中取出兩支煙,問。阿提拉搖頭拒絕,已不想再多說廢話。</br>  “那我也不吸了。”她又將煙放回去,“好吧。現在真的就我們兩個人了。繼續,你剛才要問我什么?”</br>  “關于夏玉雪的事情。”</br>  他重新抬起頭,說道,然而心中早早預想的對白,此刻說出,卻再不是想象中的語氣,一直壓抑著的煩躁情緒,令他感覺暈眩,“她是你手下的人。你應該很清楚她的能力來源。我想知道,她為何會有那種特殊能力?”</br>  “能力?”</br>  女人想了想,“我想,你說的是不是那種內家氣功?就是,能讓人在空中飛來飛去,刀槍不入,隔空打物,中了毒可以無恙,受了傷也可快速痊愈的力量?”</br>  “是的。”</br>  阿提拉望著她,女人的和盤托出,令他更加提防,“這些夏玉雪都能做到,這種力量如何取得?”</br>  “呃……修身養性?”果然是不會正經回答的。</br>  “……”</br>  “別拿那種眼神看著我嘛。”</br>  女人躲避他的目光,“的確需要修煉才能夠駕馭住內功,發揮其功效的。不然的話,人會走火入魔。至于修煉的方法,其實也并不難,幾句口訣而已。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也可以告訴你。”</br>  “我想知道。然而,我更加想知道的是,這種力量本源自何處?”他依舊盯著女人,愈來愈不耐煩,卻只能繼續忍耐,“不會有人生來就有這異能。尋常的內家功夫,也不可能做到受兵刃穿體而無恙,更加不可能瞬間消除病患殘疾。更不可能知曉過去未來,測心達意。這不是武術,不是靠尋常練習就能得到的。”</br>  “呃,也對。需要我傳送功力——”</br>  “——是血嗎?”</br>  巴托里·阿提拉打斷她的話,“是她體內的血令她擁有異能的嗎?如果是,這血,是否就源自你?她的異能,也源自你?”</br>  “嗯,對。”</br>  女人回答,“從某種程度上說,是的。”</br>  “怎么做的?”</br>  “啊,有很多種途徑。”女人伸出手臂,用手指了指其上的靜脈,“口服,注射,涂抹于皮膚表面,或者嗅聞。”</br>  “嗅聞?”</br>  “對,也有效果。如果要口服,我建議用酒精做溶劑,吸收效果更好,味道也更好,不會太咸。我不推薦注射,針刺比較疼,如果不是必要情況就別挨那一罪了。我曾經給別人用過注射,嗯,不是一次很好的經歷,某個二百——”</br>  “會有副作用吧。”</br>  阿提拉打斷她的話,“比如,心智受控。”</br>  “呃,從某種程度上說。”女人翻了翻眼睛,有些尷尬,“的確會影響大腦,如果不謹慎使用的話。所以如果你想要,我勸你先考慮清楚再做決定。”</br>  “我……”</br>  猶豫,“……她現在還有血嗎?”</br>  “誰,玉雪?據我所知應該是沒有了。血都流光了,這你是知道的。”</br>  “是的。”</br>  阿提拉回答,望著女人,似乎依舊決心未定,“嗯,但是我依舊無法戰勝她,她是殺手,而我不是。我本身的劍術或許可以和她齊平,但是我身上有傷,影響發揮。就是這拜你——還有神弓和她的火銃所賜的傷,一個月了,仍未愈合。”</br>  他伸出左臂,解下臂鎧,手臂上的槍孔,雖經過縫合,雖貼上紗布,依舊不斷地滲著鮮血,發出難聞的氣味。</br>  “一般的傷不會那么久都沒好的,對吧?”</br>  “實際上,一般的傷此時已經生壞疳需要切除了。”女人看了看,“你知道,這不是個醫療發達的時代。我很抱歉,你需要我來處理一下嗎?”</br>  “不。”</br>  阿提拉收回手臂,重新戴上臂鎧,“我不會輕易接受你的饋贈,這太危險。你是一個比夏玉雪還危險的人。”</br>  “好吧,我以為當你決定來這里時,你已經決定好了。”</br>  她擺擺手作罷,“所以,今晚來就是想做調查。咨詢?了解具體情況?現在你已經知道了足夠多的事情了,對吧。我想選擇權的確在你,我就不多說什么了。后會有期吧,如果你下定主意,我隨時恭候你再次光臨。”</br>  “你要讓我走?”</br>  “如果你有事要離開的話。這里是酒吧,你沒點酒,我們也不設低消,你當然隨時可以離開啦。雖說那樣繪里奈不會太高興。但是,嗯,你的自由嘛。”</br>  “我沒打算離開。”</br>  “好吧,那你還需要我提供什么服務?”</br>  “我……”</br>  他沒想好,但是他依舊坐在扶手椅中,不打算就這樣離開。巴托里·阿提拉望著面前的女人,越看越覺得討厭,心中的怒火醞釀著,卻始終保持克制。他感覺在兩人的對話中,自己始終處于被動的地位,仿佛遭受控制一般,說出的話,都在對方預料之中。</br>  女人說過,接受血有哪些途徑?</br>  嗅聞?</br>  空氣中的酒精味,煙味,和血腥味越來越濃,令她感覺越來越暈眩。</br>  口服。</br>  可以選擇用酒精,也可以選擇直接服用,女人面前的那杯酒,滲透紅褐色的光澤。</br>  涂抹于皮膚表面。</br>  以及……</br>  ……</br>  他想不起來,頭腦昏昏沉沉,眼前的事物也開始模糊。眼前的女人面孔,在昏暗的燭火中漸漸看不清楚,但那微笑卻越來越清晰。女人的雙眼盯著他,等待著,如同一只看著獵物在羅網中掙扎的蜘蛛。</br>  “注射,不用客氣。”</br>  身旁突然響起的聲音,令他昏沉的神智再度清醒,巴托里·阿提拉抬起頭,發現身邊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女人,穿著奇怪的衣服,明國西南部民族的服裝,短短的背心,短短的裙子,黑底的布料上一道道黃顏色的條紋裝飾。耳邊,脖子,手腕,腰間,密密麻麻纏繞著一圈圈銀制串珠。焦黃的頭發扎成一束披在腦后,額前垂下兩綹如同昆蟲的觸須。臉上病態的微笑,說話聲有氣無力,“以及,她不是蜘蛛。我認識蜘蛛,一只會結網的蜘蛛……你想來些煙嗎?”</br>  “果冥玲,他不吸煙。”</br>  坐在對面的黑衣女人說道,“并且,你不可以在這里做……嗯,我認為你要做的事情。”</br>  “放松,呃,放松,只是麻黃而已,藥材。”</br>  果冥玲笑了笑,又對阿提拉說,“你不吸煙?那,要不要蘑菇?從我家鄉山林里采的蘑菇,很好吃,效果很好。”</br>  “不。”</br>  他謹慎地盯著身邊人,躲開那只搭訕般伸來的手,結果令對方差點失去平衡摔倒,“我認識你,黃蜂果冥玲。你是制毒高手,我不會接受你給我的任何東西。”</br>  “嗯,你很討厭,我不喜歡你。”</br>  果冥玲站在那胡言亂語,抱怨的聲音真像一只黃蜂嗡嗡地振翅。她神經質般揮動著雙手,手臂上纏繞的那些銀鏈銀珠,也隨之搖動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虞美人,天方茶,還有那片新大陸上的……啊……可樂,蘑菇,麻黃……我有很多藥,想要什么都有。”</br>  “——果冥玲你別害我啊。”</br>  女人無可奈何地看著她,似乎是頭一次用上了哀求的語氣,“麻煩你離開這里,從我們身邊消失吧,我怕你了。”</br>  “嗯,還有注射。”</br>  后者完全沒理她,依舊對著阿提拉說話,伏在桌上湊近,臉幾乎都要貼上去了,阿提拉聞到她呼吸中的異味,那不是酒精味,有些像之前的那陣煙味,卻也不像,他厭惡地遠離果冥玲,遠離那張傻笑的臉,“對,口服效果很好,嗅聞效果也很好。但是最好的,還是注射。一束皮筋,一把勺子,一根蠟燭,還有這必不可少的道具——”</br>  她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個透明的玻璃管,一端插著針,管中還殘留著血跡,“——然后就可以注射了。用皮筋捆住胳膊,取些你喜歡的放到勺子里,在蠟燭上融化——”</br>  “——閉嘴!”</br>  女人吼叫起來。</br>  “……細節就省略了吧。”果冥玲也被嚇到了,乖乖收起那奇怪的物件,看著阿提拉,貌似開始嚴肅起來,“那么,你想注射嗎?”</br>  “不。”</br>  阿提拉望著她,“剛才或許在猶豫。但見到你之后,我下定決心了。”</br>  女人捂臉。</br>  “親愛的,別誤會。”</br>  方才一直站著,此刻果冥玲終于抽出一把扶手椅坐下來,臉上不再是最初的那種興奮和譫妄,或許是藥效過去了。她開始情緒低落,開始變得傷感,看著阿提拉,雙眼濕潤,“我沒有惡意。只是,看你不今天晚上不高興的樣子,想幫你開心點而已。我們都需要幫助,在這個世界上。”</br>  阿提拉沒有搭理她。這人不走,他心中又開始煩悶。那暴怒一直潛藏在心中,他不知自己還能再忍耐多久。他低下頭,右手暗暗攥緊,指甲觸及掌心的鐵片。</br>  “你知道,嗯,我覺得你很難過,很傷心。不知你遇到些什么挫折或者困難。”她繼續自顧自地說話,“我能感受到,我能有同感。你要知道,我也曾經像你今天晚上一樣,悲傷,難過,容易發脾氣,待人冷漠。因為當時我遇到了一個沉重的打擊,令我的整個世界都陷入黑暗。你知道是什么嗎?”</br>  “……”</br>  “我的愛人死了。”</br>  巴托里·阿提拉抬起頭,望向果冥玲。</br>  “那是……啊,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不記得了。”</br>  她托著下巴,回想著支離破碎的記憶,“我記得當時我睡著了,她離開了,一句話都沒說,或者說了?我不知道,我睡著了,醒來時身邊已經沒有人了。后來聽說死了,不記得為什么。然后我就陷于悲傷,回憶與遺憾之中。整日渾渾噩噩,不知在做什么,也不知該做什么。想過改變歷史,想過追隨,想過遺忘,想過麻醉,也想過復仇,可那都沒有任何效果,我的藥也沒有任何效果。每天,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哭泣,只有懷念過去兩人共處的日子,懷念她的面孔,她的聲音。可是漸漸,連那記憶都開始慢慢消散,留給我一片空白,讓我一個人不知何去何從。我感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沒有了她,我的世界好像什么都沒有了。”</br>  阿提拉默默聽著她敘述,或許是第一次在認真聽她說話。他自己仿佛也陷入沉思之中,仿佛被這一段心路歷程勾起共鳴。</br>  “那真是一段非常艱難的時光。你知道,永遠分別,永遠不能再見的時光。我甚至沒有機會向她道一聲告別,我當時睡著了。她怎么能就這樣離開了呢?”</br>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的,不知何時是最后一面。”</br>  巴托里·阿提拉開口,回應,第一次認真地回復她的話。</br>  “啊,你也這樣認為吧。”</br>  果冥玲笑了笑,伸出手臂給他看。肘部一圈深深的紅色勒痕,小臂上,靜脈的所在,青紫色的紋路之間,多出幾個細小的孔洞,孔洞四周,散射這同樣青紫的紋路,如同那縱橫交錯著纏繞手臂的銀鏈銀珠一般,如同一張張變形的蛛網,“不過現在我感覺好多了。自從注射之后,我就感覺好多了,不再悲傷,我再次開心起來了。因為你知道嗎?通過注射,我可以再次看見她了。能夠再次聽到她對我說話,聽見她的聲音,看見她的面孔了。你能相信這件事情嗎?”</br>  “……”他愣住了,自己的認真換回的就是這樣廉價的回報。</br>  “這是真的,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是幻覺。我知道幻覺是怎么回事,我試過吃蘑菇,喝天方茶,也試過吸麻黃和虞美人的煙氣,還有那來自新大陸的植物,經過萃取后的精華研磨成粉吸收。我都試過,但沒有一種能夠將她帶回到我身邊,只有注射可以。因為注射效果是最好的,注射的藥也是最好的。我把血滴在藥粉里,然后放到勺子上融化,讓它沸騰,吸進去,然后再刺進去,那樣我就能夠再見到她了。她會對我說話,會對我笑,就像過去一樣。她會聽我給她講那些有趣的故事,傻傻的故事,但她會聽,就像過去一樣。活著的,美好的,溫暖的,就像過去一樣。她會始終陪伴在我的身邊,只要我繼續注射,她就永遠不會再離開我了!我的夏蘭!”</br>  果冥玲愈說愈激動,抬頭舉目望著天花板,雙眼又變得空洞,臉上又再次浮現出那病態的微笑,她又開始神游于幻想的世界了,“嘿,親愛的。你相信我說的話,對不對?你能相信的吧,能體會到,當再次見到愛人出現在你面前時,那種喜悅與激動的吧。你是不是和我一樣,也有一位永不見的愛人?你不希望能重新遇見她嗎?不想再次擁她入懷嗎?再次體驗那快樂,美好,幸福的過去?你難道不想,再看見到她的臉嗎?”</br>  “砰——”</br>  果冥玲感覺下巴被猛擊一下,整個人向后仰去,連同扶手椅摔倒在地面,后腦勺著地,果冥玲感覺眼花繚亂。強撐著抬起頭,便看見那聳立在自己面前的恐怖的黑色身影。</br>  “啊啊啊啊啊啊——”</br>  她尖叫,她的嘴唇,方才摔倒時被牙咬破了,她尖叫時,滿口都是鮮血。果冥玲驚恐地向后退去,在地板上爬行著,銀鏈銀珠拖在地上,發出一下下脆的聲音。</br>  黑影邁開腳步,離她越來越近,雙手緊攥,指關節的鐵甲在昏暗光芒下反射暗紅色的光澤,如同鮮血。</br>  “哎呀,呀呀呀哎呀——”她依舊在尖叫,更像是囈語,分不清在說些什么。沖著面前步步靠近的人影連連揮手,試圖驅散這可怖的噩夢,這或許是另一個幻覺,或許不是。</br>  “啊啊啊啊救命呀,夏蘭!”</br>  終于有一句聽得清的話了,然而記憶中的人并未應呼喚而出現。</br>  不過,身邊另一個影子倒是沖上前,趁那逼近的人未防備,跑到身后,迅速地鎖住雙臂,控制住對方行動。她聽見女人的聲音。</br>  “走,果冥玲!離開,離遠點,別再出現在這里了!”</br>  她這才恢復點理智,爬起來,轉身,打開房門逃跑了。留下幾近空蕩蕩的大廳中,剩下的兩個人糾纏著。</br>  “還有你呀……”</br>  “Kcsg,hogykurvahalottrám!Megfogomlnivelekibaszottinjekciót!Butarabja!”</br>  “……冷靜!”</br>  女人的第二聲指令,對在她控制下,依舊不斷掙扎的阿提拉命令道。后者對著那道關上的門低沉地咆哮著,揮動手臂,猶如一只獅子。口中的咒罵,全然是聽不懂的語言。然而終究,在徒勞許久之后,還是放棄了。</br>  女人也松開束縛。</br>  巴托里·阿提拉站在傾倒的椅子邊,空蕩蕩的大廳中央,面對著門口,喘著氣,望著那扇門,臉上的表情,卻已不再是憤怒。那雙眼變得空洞,有幾分失落,又有幾分悲傷。</br>  他左臂的傷口再次撕裂了,鮮血從拳甲的縫隙間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灘紅色血跡。</br>  “我不管你受不受得了煙味了,我需要吸一支煙。”</br>  背后的女人說話之時,他已聞到那并不好聞的氣味。他又聽到一聲長嘆,看見從背后席卷而來的煙霧將他包圍,刺激他的雙眼幾欲流淚,“好吧,不能說我反對你的做法,她本人是有些二百五。不過你又為何失控呢?”</br>  “我沒什么可說的。”</br>  “嗯,先坐下。”</br>  女人幾乎是連拉帶拽地將他帶回座位邊,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在剛才的發作之后,此時的阿提拉仿佛已失去全部力氣,也不再煩躁,也不再惱怒,任憑女人的動作指引,坐在座位上,完好的右手支撐額頭,將面龐隱沒在卷發的陰影中,“你喝杯酒吧。讓繪里奈給你打杯啤酒,小麥啤,冰的,鮮釀。”</br>  “我不喝酒。”</br>  他機械地回復。</br>  “我覺得你喝一點會好些,算我請的。”似乎并未經過其他人之手,說話之時,女人已經在桌上放了一杯啤酒,“放這了,喝不喝隨便你。我可向你保證,這里面沒加血什么的雜質,我可從來不喜歡在酒里面亂加東西。”</br>  “謝謝。”</br>  他并沒有轉身看向女人,也沒動桌子上的酒。</br>  “所以,嗯。我大概能夠猜到剛才你那樣做的原因吧。果冥玲說的話刺激到你了,對吧?我代她道歉啦,你知道,她腦子不太正常,我是說字面意思的不太正常。”</br>  “……”</br>  “所以,你是不是,嗯,真的,就如她所說的那樣,你曾經有一位愛人,離去了?”</br>  “……是的。”</br>  回答。</br>  “嗯,好吧。你是否愿意,嗯……”女人猶豫著,坐在那,雙手拍打著膝蓋,抿著嘴,這并不是一個很輕松的話題,她雙眼四處張望,“……和我說一說這個故事?不想就算了,我只是覺得,或許你會希望訴說,希望有人傾聽。你知道,有些深埋在心底的話,心底的秘密,說出來,給別人聽,這會讓你自己也好受些。”</br>  “……”</br>  沉默。</br>  巴托里·阿提拉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對女人的提議,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沒有回答,他彎著腰,目光空洞,雙手交叉著,指縫間的血,滴在地板上。掛在胸前的十字架垂下,在那沾了血的雙手上方搖曳著。其上是救世圣人的受難之像。</br>  良久的沉默。</br>  在這空蕩蕩的大廳中。</br>  終于,他伸出右手,摘下鐵甲臂鎧,越過桌面,握住那玻璃制的廣口杯的把手。</br>  “這里有很多玻璃制品。”他說,無足輕重的一句話。</br>  “從國外買來的。”</br>  無足輕重的回答。</br>  他的手感覺到涼意,玻璃杯上凝結出一顆顆水珠。杯中的啤酒,琥珀的顏色晶瑩剔透,最上面漂著一層淡淡的泡沫。</br>  不確定是否如女人所說的那般,酒中并未摻加雜物,比如血。</br>  也不關心。</br>  巴托里·阿提拉將玻璃制的啤酒杯湊近面前,抬起頭,將杯中酒飲去一半。</br>  “呵……”</br>  他將酒杯放下,長吁一口氣,那久違的口感,久違的刺激,久違的迷醉,“……二十一年的堅持,就這樣結束。”</br>  “歡迎回歸。”女人卻輕輕地微笑了一下,“現在,你想不想對我說一說你的故事?”</br>  “你會告訴其他人嗎?”</br>  “當然不。”</br>  女人搖了搖頭,“我嘴很嚴的。相信我,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對我說的話,永遠只有我會知道,永遠為你保密……嗯,至少不會讓你認識的任何人,或即將認識的任何人知道。因為,不瞞你說吧,總會有人需要聽你的故事。”</br>  “好吧。那么……”最后的一絲猶豫,“……那么,這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發生在我的故國,匈牙利。”</br>  “馬札爾。”</br>  “對,馬札爾。當時和土耳其的戰爭剛結束不久,艾德利省雖然已不再歸巴托里家掌管,但我還時常去那里旅行。我對那個地方有很深的印象,我會從這里開始我的故事。”</br>  “那是,大約是二十三年前吧,二十三年前,按我們那里的紀年法,是一五三八年。一五三八年,當時也是一個夏季……”</br>  儒略歷1538年,六月。</br>  馬扎爾國,艾德利省。</br>  布拉索夫南郊,托茨古堡。</br>  此時已是黃昏,這坐落于偏僻山林之地的古堡,漸漸籠罩于一片黑暗與陰影之中。高聳的圍墻表面凹凸不平,隨處可見磚塊脫落的痕跡。山墻上的常青藤,在酷暑之中枯萎,只剩下骨骼依舊攀附著鐵質的圍欄。高聳的樓塔如同巨人般俯瞰腳下的庭院,夕陽的最后一絲余暉,為房頂和塔尖的磚瓦染上血紅般的赤色。而坐落于塔尖至高處的風向標,一只鐵質的雞身蛇尾怪撲展雙翼,向西北的天空投出那惡毒的會令人石化的目光。</br>  這城堡身披血紅的晚霞,仿佛一只巨怪,那一扇扇漆黑的窗戶,就是它一只只漆黑的眼睛,而吊橋拉起的城門,就是一張血盆大口,閘門的尖樁就是尖牙利齒。它沉睡著,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br>  它的潛伏并非白費心機,夕陽將落未落的時候,一輛馬車疾馳著穿過荒郊小路,在這古堡面前停下,吊橋降下,閘門升起,馬車靜悄悄地駛進院落之中,落入它的巨口。</br>  這座城堡已久無人居住。當地民眾傳說,約一個世紀前,此地曾為大公弗拉德三世遭囚禁之所,因此它才會染上如此陰森氣質。傳說,這位兇殘的領主,前東正教徒,后改宗的天主教徒,著名的穿刺王,土耳其人的夢魘與惡魔,在死后依舊陰魂不散,居于此地,深藏于地下墓穴之中,因受詛咒而不得見天日,于是便在黑夜之時作祟。他在黑暗中振翅高飛,尋覓獵物。</br>  他渴求的,是人類的甜美鮮血。</br>  他需要血。</br>  黑夜降臨了。</br>  不遠處的山林中,傳來狼吠。在這古堡許許多多只漆黑的眼睛中,一扇窗戶亮起明燈。</br>  久未有人踏足的走廊,如今再次響起腳步聲,雖然經厚厚的地毯消音,在這靜謐空間之中聽來依舊尤為響亮,自然的,會引起潛伏底下妖魔的注意。</br>  腳步聲來自一個年輕少女。</br>  她有棕褐色的頭發,不短不長,恰恰齊肩,筆直的頭發,和諧地遮住她的雙耳,卻遮不住那白皙的脖頸。她身著一件潔白的睡衣,腳踏一雙拖鞋,在這走廊間來回穿梭,手中拿著一盞燭臺,那支蠟燭也是白色的。她在黑暗之中獨行,她的影子被燈光拖得長長的,鬼魅一般追隨在她的身后。</br>  她看起來是如此儀態端莊,表情平靜,褐色的雙眸閃爍蠟燭的火苗。她用左手拿燭臺,至于右手,則握住掛在胸前的那小巧的銀制十字架,舉起,靠近唇邊。她的口中念念有詞,虔誠地頌禱著圣潔的經文。</br>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一位虔誠的女信徒,是否就能夠憑其信念,躲過妖魔即將施加于她的恐怖與折磨?</br>  在她的身后,另有一個黑色的身影跟隨,同樣穿過走廊。潛藏在陰影之中,潛藏于她的影子之中,每一步都靜悄悄,不發出一點聲音,然而步伐卻要更快一些。這黑色的身影,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光澤,盯著面前純潔的獵物,眼神中滿是貪婪的欲望。輕輕淺笑,顯出口中潔白的皓齒,難以壓抑心中的興奮。他伸出雙手,十指如爪,將獵物籠絡其中。他在保持安靜的前提下,加快了腳步。</br>  他離那少女越來越近。</br>  而那少女卻對此一無所知,依舊在走廊上行走著,不時向兩邊張望,仿佛在尋找什么似的,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后危險的逼近。</br>  一點一點,越來越近了。</br>  這走廊,終于走到盡頭。少女看著面前的墻壁,用蠟燭照亮,審視著。如果此時她決意回身的話,必定會被身后的跟蹤者嚇住,必定會是尖叫,會是不安,會是恐懼。那追獵者,必定就會當場捕獲獵物。</br>  然而她沒有,她更加仔細地審視墻壁,然后伸手,按上其中一塊護墻板。</br>  身后的身影漸漸接近。</br>  護墻板向里被推開了,原來這里有一道暗門。</br>  少女探身,望向暗門內,用燭光照耀,只見一路向下的暗道,一道陡峭的樓梯。她不知,這暗道會通向何方。</br>  身后,越來越近了。那雙手漸漸環繞那白皙的脖頸。</br>  少女對著那片黑暗,輕聲呼喚一個名字。</br>  沒有應答。</br>  她遲疑著,不知該往前走,還是轉身回去。</br>  然后——</br>  ——她感覺眼前一黑。</br>  “抓到你啦!”</br>  “啊,啊,放手,放手,克萊拉,放手!”</br>  少女叫喊著,右手松開十字架,掰開遮住她眼睛的雙手,并緊緊握住其中一只,“你要把我嚇死了,萬一我從樓梯摔下去怎么辦?”</br>  轉身,身后就是方才那跟蹤的黑影。</br>  原來是一個同樣年輕的女子,身材高挑,穿著黑色的寬袖衫和緊身褲。黑色的卷曲長發隨意披散著,顴骨突出,白皙面孔上沒有一點瑕疵,薄薄的嘴唇淺笑著,微微顯出潔白皓齒,雙眸泛著溫柔的藍色光澤,這是一張俊俏的臉龐。被稱為克萊拉的女子站在那里,一只修長的手被那少女握住,優雅地舉在身前。</br>  “對不起呀,我實在忍不住想嚇一下你。”她說,“不過你叫錯名字啦。我說過的,我的名字不叫克萊拉,對你來說不是。再重新叫一次哦。”</br>  “阿提拉,巴托里·阿提拉。”少女溫柔地,卻又有些別扭地稱呼。</br>  “對。好,現在我先抓住了你,根據規則,說:‘我輸了,阿提拉。’”</br>  “我輸了,阿提拉。”</br>  少女又一次稱呼,這次不那么別扭了,更加溫柔,更加羞赧,兩抹紅暈浮上臉頰。</br>  “是的,你輸了。”</br>  巴托里·阿提拉得意地說,“那么今天晚上,你要完完全全聽我的吩咐,我的命令啦。”</br>  “討厭。”嬌嗔。</br>  “哈哈,這會是一個很有趣的夜晚。”</br>  他笑著,反握住少女的右手,緊緊握住,“我覺得,我們在此度假期間,每天晚上都會是很有趣的夜晚。”</br>  “說實話,我可不這樣想,阿提拉。這里感覺陰森森的,我總有些害怕。”</br>  “別擔心。”</br>  巴托里·阿提拉望著面前的少女,眉目含情,“若真有什么危險,瑪樊麗,我會保護你的。”</br>  我會始終保護你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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