矯健的身姿，飛舞的刀片，虛中帶實的動作。</br> 被自己看得一清二楚。輕巧地躲過。</br> 反擊，木制的太刀舉起，揮下。</br> 閃避。</br> 千鈞般的巨壓，落空了。</br> 緊隨著的，又是閃電般的一擊，這一下，卻沒那么容易躲過。</br> 大刀向上抬起，試圖格擋。</br> 木材斷裂了。</br> 再來一下。</br> 手臂斷裂了。</br> 再來一下，橫掃。擊打在腰間。</br> 跪下，倒下。</br> 再來一下，最后一下——</br> “我……我不記得了。”青鸞捂著額頭，因為回憶起的零散片段，感到害怕，“具體的過程，我不記得。只有一部分還能想起來。當時感覺，就像……就像身處一團迷霧。只能隱約看見輪廓。”</br> “神志清醒過來的時候，就那樣了。我不是故意的。”</br> “嗯，我明白了。”戚繼光端坐在主帳中，傾聽她的匯報。</br> 此時已是傍晚。</br> 比試結束之后，他，帶著青鸞走下將臺，什么話也沒說。只是示意青鸞先去休息一下。</br> 于是把她單獨留在一個空置出的帳子里，就是前一天作為囚帳的那間。</br> 門口，留下兩個士兵守衛。</br> 剩下的時間，先去醫護處詢問莊無生的情況。沒有生命危險，還好。只是手臂骨折，并且，一直處于暈厥狀態。</br> 隨后，繼續監督訓練。</br> 批閱一些文件。</br> 努力平復心情，想著這次事情該怎么處理。唐青鸞這個人，該怎么處理。</br> 真是一團糟。</br> 就這樣想了一個下午，直到現在，才通知她前來，詢問情況。</br> 不過現在這個樣子，根本什么都問不出來。</br>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沒控制好力道，結果，就……就那樣了。”</br> “好了，可以了。”看著唐青鸞臉上發自內心的自責神情。自己恐怕也說不出什么批評的話語，“這個……畢竟是比武，難免都會有誤傷。這并不是你的錯。”</br> “小莊哥還好嗎？”</br> “沒什么事……修養一陣會好起來的。”是啊，傷筋動骨一百天，不過現在還是先穩定住她的情緒，別說出來吧，“這件事還是先放一放，別太計較。我看，這樣吧，你先回去休息，也許我們明天再談會好一些。”</br> “是……”</br> 站在臺下的青鸞，非常不安地低著頭，別著眼睛，躲閃目光。雙手的八只手指不斷搓揉著衣衫下擺，看起來，就像是個做錯事接受大人批評的小孩。張著嘴，卻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轉身，掀起幕簾，離開。</br> 一直站在他后面的兩名士兵，也跟了上去，預備將其送回囚營。</br> “算了算了，不用跟著了。”戚繼光擺擺手，“你們也回各自的帳篷休息，讓他一個人走走吧。”</br> 于是，兩名士兵，也離開了。</br> 偌大的主帳，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戚繼光終于支撐不住，抬手，扶住沉重的額頭，發出長長的一聲嘆息。</br> “唉。”</br> “那個……請問，醫護站在哪里？”</br> 青鸞行走在軍營中，遇到兩個迎面而來的士兵，詢問。</br> 但是，他們沒有回答。只是看了自己一眼，便離開了。</br> 那目光中，包含著憤怒，還有恐懼。</br> “……”青鸞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不知，該說什么才好。繼續向前走著，但自己也不知是向哪里走去。</br> 低著頭，一邊走，一邊想。</br> 自己這第一堂課，上得真失敗。只怕，也就是自己的最后一課了。</br> 然而，上課什么的先不說。自己，把小莊的手臂打斷了。</br> 并且，若不是卓五哥止住自己，那最后一擊，還不知……</br> 怎么，怎么當時就控制不住自己了？</br> 是因為，勾起了回憶嗎？</br> 回憶，擺脫不掉的回憶。</br> 是因為回憶，才會失去控制。</br>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要那樣做的。</br> “一條？”</br> “卓五哥……”青鸞看見，自己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一個小土坡前，卓五通正坐在那里，“我……我正要去找你。”</br> “這樣，挺巧的，剛剛戚將軍找你談話？”</br> “嗯。”</br> “都說了些什么，沒罵你吧？”</br> “沒有，只是……他讓我上的這第一堂課，我就弄砸了。”</br> “沒事啦。”</br> “小莊哥……”</br> “他還好。”卓五的臉上，一副疲倦，又難過的表情，“只是手臂骨折，處理過了，一段時間內都不能舉動。送來治療后，昏了一個下午，不過，現在總算醒了。”</br> “那——”</br> “你還是別去了吧。”他打斷，“他如果又生氣，對傷口恢復不好。”</br> “好吧……我……”她又一次重復，重復了很多遍的那句話，“我不是故意的，卓五哥。”</br> “我知道。”卓五沖著她招招手，“過來，陪我坐會，聊一聊。”</br> “好……”她爬上小坡。</br> 此時，已是傍晚。夕陽西斜，一半，都落入地平線。天邊，金色的晚霞延伸著，逐漸過渡成綠色，藍色，紫色。頭頂的天空，已經有幾點繁星閃耀。</br> 軍營邊，小河，波光粼粼，夕陽的倒影被打亂。他們兩個人坐在小坡上，隔著軍營的圍欄，看到了這一切風景。</br> 晚風愜意地吹拂。</br> “你記得這個位置嗎？”卓五通問坐在身邊的青鸞，“你知不知道，那天深夜你闖入軍營，就是在這里被發現的。當時坐在這里的兩個人，就是我和小莊。”</br> “我……沒印象了。”那個晚上過得很混亂。</br> “我們經常坐在這里啊。”</br> 卓五說著，看著遠處的小河，夕陽將他的臉映成金色，他好像在笑，“有時，深夜睡不著覺。有時，集訓累了需要休息，有時，只是興致突發而已。我們總是會坐在這小小的土坡上，看著圍欄外的世界，閑聊著不知什么的話題，我和小莊。”</br> “嗯。”青鸞簡短地回應，一只手撩開被風吹亂的頭發，雙眼看著土坡上的一叢雜草，依舊，恍惚，失落的樣子。</br> “你還在想比試的事情嗎？”</br> “呃……是啊，總是覺得，很抱歉。”她嘆了口氣，兩腿曲起，臉的下半部分埋在雙膝的空余里，嘴唇輕輕觸碰膝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當時……有些控制不住我自己。當時發生了什么事，我都沒有印象了，等回過神來，才發現……”</br> “唉，也不全是你的錯呀。”卓五也嘆了口氣，“也是他，干嘛非要那樣做，展示那套刀法給你看。”</br> “……”</br> “我知道，你有心事，一條。”他看青鸞沒有回話，繼續說了起來，“從我們重逢開始，我就一直覺得，你不愿意提起過去的事情，不愿意面對我們這樣的過去相識。我不知道為什么，但如果你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愿意逼迫你。”</br> “可是小莊，他還是沉不住氣。”卓五通望著遠方的夕陽，“你有沒有感覺，他比以前更討厭你了？”</br> “有點……”</br> “知道為什么嗎？”他問，“你還記得，那次去太原的旅程嗎？”</br> “……嗯。”</br> “那次出門前，他就已經和同村的一個姑娘訂下婚約了。但是，因為竇王嶺的事情，受了傷，等回來的時候，過期了，都已經十一月了。”</br> 十一月，那時自己已經離開濟南了。</br> “正好，這段時間里又有別人向女方家提親，那姑娘也同意了。就這樣，婚事告吹。”卓五講到這里，淺淺地笑了一下，“我感覺，這可能是他更討厭你的一個原因吧，如果不是你當時要去竇王嶺，也不會——”</br> “是啊，也不會，發生現在這些事情。”青鸞接過他的話，語調平平淡淡。她看著遠方的夕陽，臉上是恍惚的神情。</br> “……我是不是，又誤觸了什么機關？”</br> “沒有。”她回報一個笑容，“沒什么，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br> “是嗎，一條？”</br> “繼續說小莊的事情可以嗎，卓五哥？你們，為什么會參軍呢？”</br> “好吧。”卓五點點頭，繼續述說，“小莊自那之后，也沒什么心情繼續工作下去……我們就辭職了。在江湖各地，一同游蕩了一陣子，不知道以后該去什么地方，該做什么。然后，聽說了戚將軍在浙江征兵的事情，就前來報名。那是去年三月的事情。”</br> 三月，自己已經離開了浙江。</br> 總是差錯那么一點，該是幸運，還是不幸呢。</br> “說實話，入伍的過程并不輕松。戚將軍這次征兵，主要面向金華本地人，還要求農村出身。我們并不符合條件。”</br> 他講到這里，又笑了起來，“可是小莊，他很堅決啊。他當時找到戚將軍講話，要求加入軍隊，他說他希望為國效力，驅逐外敵，還有很多很多體面的話語，我也說了不少。最后，戚將軍同意了，我們就這樣當了兵。”</br> “然后，就遇見你了，一條。”他說著，向后一仰，背靠著土坡，愜意地躺著，“見到你感覺真好。”</br> “嗯……”青鸞回答，聽著卓五哥剛才的敘述，真的是，簡簡單單，卻意義非凡的故事。過去相識的人，一段時間不見，竟然各自都過著別樣的生活。然而，卻又因為機緣巧合，得以再度重逢，再度見面。</br> 這，就叫做命運嗎？</br> 能再見到卓五哥，自己感覺也很好，真的。</br> 和他相處，總是感覺很自然，很融合。他總是那么友善，那么溫和，對自己，對很多人，都是這樣。自己，和他總能合得來，總是感覺，兩個人，即便有再多的隔閡，再多的阻礙，之間的距離，也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縮小。也還是有的時候，能夠感受到，彼此內心的真實溫度。</br> 這就是朋友吧。</br> 對朋友的話，也許，自己可以……可以試著，打開心防。</br> 試著，訴說自己的想法。</br> “卓五哥，你們……當時回唐莊了。”</br> “嗯，怎么了？”</br> “大家……都還好嗎？”</br> “……”</br> “不好嗎？”青鸞轉頭，看著他，臉上，是微笑，但卻又很悲傷，“應該不好吧，莊主，很難過，對嗎？”</br> “是啊，很難過，身體也不像從前了。”卓五通回答，平靜的語氣，“你為什么要問這個，一條，我以為——”</br> “我只是想知道。”青鸞打斷，“只是想知道，我做的事，到底造成了多惡劣的影響。”</br> “……所以，真的是你。”</br> 一直以來的懷疑終于得到驗證，卓五通臉上的表情，卻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有淡淡的無奈，“你就是那個潛入莊園的人。”</br> “是啊。”她伸手，支撐住自己的額頭，一縷發絲纏繞指間，“就是我，在兩年前的十月十三日，深夜子時，潛入唐莊。就是我，將……將……”</br> 還是很難說出口嗎？</br> “將唐小姐的骨灰送回莊園，還留下書信說明。”卓五通替她說完后半句。</br> “嗯。”</br> 心跳，越來越快，眼眶，也漸漸濕潤。過去的回憶，一點點，開始明朗。</br> 趁著黑暗的掩護，縱身，越過圍墻。</br> 來回巡邏的莊客，熟悉的人，躲避，不愿再相見。</br> 積滿灰塵的倉庫，曾經的棲息地，門上沒有掛鎖。</br> 留下一個包裹，留下一份未署名的書信。</br> 留下記憶，留下她。</br> 只身逃遁。</br> “我不敢面對他們。”青鸞的眼角，淚水終于流出，細流劃過面頰，又被晚風吹干，“莊主，還有那些從前都認識的人，我一個都不敢見到。害怕他們會問我，會懷疑我，會誤解我。會要求我解釋，要求我負責。我承擔不起，那個責任。”</br> “所以，僅僅是將……將骨灰放在桌上，就這樣走了。”青鸞流著淚，嘴角卻微微上揚，微笑，“她說過，想要回家的。我已經履行了承諾，往后，不會再有任何回憶了。”</br> “一條，到底怎么了？”</br> 卓五轉身，面對她，急切，但是又關心的眼神，“你的確是和唐小姐在一起嗎？但為什么最后，會發生那樣的事情？”</br> “你想知道嗎，卓五哥？”</br> 青鸞感覺，淚水再也止不住，也不愿再止住，既然已經打開了過去的窗口，那就讓所有的回憶一起涌現吧，“想知道，我就告訴你，把我的經歷，我的過往全部說給你聽。”</br> ……</br> 只希望，你能夠相信，我犯下的所有錯誤，都是無心之失。</br> 我不是故意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