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皎大肆夸贊一番陳游禮,表達(dá)了對對方不能在國子監(jiān)與大家一同學(xué)習(xí)進步的遺憾。
    謝仙卿略微一想，便明白陳皎的小心思。他笑著打趣道：“陳世子這是決定另辟蹊徑？”
    陳皎也不演了，雙手揣袖,憨厚老實道：“王尚書說王時景在家中刻骨學(xué)習(xí),我不想繼續(xù)倒數(shù)了，得找個倒霉蛋來墊墊排名。”
    謝仙卿想到被陳皎挑中的倒霉蛋陳游禮，一時間頗有些好笑：“你便挑中了陳游禮？”
    陳皎老實揣手手，坦坦蕩蕩地說：“是啊。”
    然而此話只是應(yīng)對太子的答案，真正的原因卻只有陳皎自己才清楚。
    陳游禮應(yīng)是從系統(tǒng)那里得到了消息,前段時間才會接連給侯府遞信說她不是侯府親子。
    陳皎擔(dān)憂陳游禮日后猜出真相,會對外揭發(fā)自己,便搶先一步故意派人散播陳游禮的詩詞是抄來,并暗中慫恿其他文人質(zhì)疑他,讓對方深陷名譽風(fēng)波。
    此舉除了引得對方焦頭爛額,無心思考自己的身世,還能讓陳游禮從人人追捧的才子，變成竊取他人作品謊話連篇的偷賊，使得他口中說出的話大打折扣。
    這樣就算他日后得知真相,對其他人說出自己是女扮男裝，其他人信他的幾率也會大大降低。
    陳皎精心設(shè)計,鋪墊許久，近段時日覺得也該收網(wǎng)了。
    讓陳游禮回到國子監(jiān)逼著對方參加考核，給其他質(zhì)疑他的文人一個交代，做實陳游禮是草包的事實。
    所以陳皎才會想要借太子之手，讓陳游禮回到國子監(jiān),實行這重要一環(huán)。
    陳皎女扮男裝的身份涉及到欺君之罪,太子知道便罷了,她絕不會允許還有其他人威脅自己和家人。
    以她和太子的關(guān)系，陳皎本以為此事十拿九穩(wěn)，卻未料謝仙卿沉默片刻，緩緩道：“皎兒此舉倒也無傷大雅，若是尋常便罷，但此次恐是無法如愿。”
    陳皎還以為太子看穿了自己的計劃，心中有些緊張，面上卻故作無事道：“是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謝仙卿指尖敲擊桌面，沉吟片刻，溫聲道：“幾日前陳才子向孤獻了個方子，宣稱能制造出一種如白雪晶瑩的貴物。孤給他派了人供他驅(qū)使，現(xiàn)下應(yīng)是關(guān)鍵時期，恐怕他無心會回國子監(jiān)。”
    說是陳游禮無心回國子監(jiān)，但兩人皆知是太子殿下不愿此時放人。
    太子不知道自己的計劃，陳皎心中頓時松了口氣。
    自從上次太子忽然揭發(fā)自己的身份，陳皎現(xiàn)在真有些弄不清楚對方到底知道多少事。
    這件事說小也小，說大卻是自己利用太子。若是太子知道，陳皎還真拿不準(zhǔn)對方會不會生氣。
    但兩人前兩日才因為信任之事吵過，陳皎實在不想再來一次。
    陳皎不愿直接告訴謝仙卿，讓對方出手，非要饒了這么一圈，便是因為陳游禮現(xiàn)下應(yīng)當(dāng)還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她若是將一切對太子殿下和盤托出，便無法解釋自己為何費盡心機不計代價地針對陳游禮。
    陳皎身份已經(jīng)暴露了，她卻不想牽扯到自己穿越以及這個世界是本書的秘密。
    如無意外，這個秘密會跟隨她一起入土。她誰都不會告訴。
    于是面對太子的回答，陳皎只好奇道：“陳游禮向殿下進獻方子，殿下如今與他親近不少。”
    說到這，陳皎還真有些不痛快。
    原書中陳游禮頂著男主光環(huán)，在系統(tǒng)的幫助下選擇投靠太子。也因此他沒有在奪嫡之爭中出事，最終保得一世榮華富貴。
    陳皎本以為現(xiàn)在太子殿下已經(jīng)看穿了陳游禮的本質(zhì)，自己還公開表明了對陳游禮的不喜，對方便沒有原書中的好運氣了。
    卻沒想到繞了一圈，陳游禮居然還是得了重用。
    陳皎想也知道，陳游禮進獻方子大概是她離開太子的那幾日發(fā)生的事情。
    不會是太子殿下生自己的氣，所以故意提拔陳游禮吧？
    那她估計得氣暈。
    謝仙卿抬眼看了陳皎一眼，挑眉道：“你派人四處宣傳流言，他名聲受損無法自證，如今四面楚歌，應(yīng)是擔(dān)憂才子名號不保，不得不為退路做準(zhǔn)備。他恐是想要行商，又怕自己護不住這方子，便來獻給孤以求庇護。”
    謝仙卿此話一出，陳皎便愣住了，莫名心虛。
    她剛才暗中糾結(jié)，沒想到太子殿下對自己前段時間對陳游禮做的事情一清二楚。
    那么她這次想要讓陳游禮在國子監(jiān)考核，恐怕對方也猜到了部分真相。
    陳皎心虛低頭時，謝仙卿揮手招來她。
    他摸了摸陳皎的發(fā)絲，溫柔道：“你怕什么？孤幾時為難過你？”至于陳皎為什么不明說，而是暗搓搓慫恿，謝仙卿卻也懶得深思了。
    陳皎騙他也不是一次了，對他說得謊數(shù)不勝數(shù)。
    謝仙卿忽然笑了出來，輕聲喚她，語帶調(diào)侃：“小騙子。”
    陳皎被罵小騙子，張嘴欲言，又悶悶不敢說話。
    她酸酸道：“殿下你到底知道多少事啊？”她很懷疑謝仙卿把自己八輩祖宗都給調(diào)查了一遍。
    謝仙卿似笑非笑：“這便得看陳世子瞞下孤多少事了。”
    陳皎立刻移開眼珠，說：“沒有了。”
    謝仙卿嗤笑一聲，也懶得逼問她。就算陳皎瞞了他，也不過一時。
    若是有秘密，便終究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沒人能瞞一輩子。
    饒是謝仙卿再聰明，也沒想到這其中涉及到穿越和系統(tǒng)。他只以為陳皎是不滿陳氏一族，才會特意為難。
    陳皎不想再聊自己撒謊被逮捕的事情，撓撓頭，轉(zhuǎn)移話題問道：“陳才子獻的方子引得殿下如此重視，恐怕很貴重吧？”
    謝仙卿眉眼淡淡，將東西遞給她，道：“那方子是有些稀奇，名曰冰糖。我瞧了眼，若是能造出來，在長安應(yīng)當(dāng)會引起些動靜。”
    對于這個方子，謝仙卿神情淡然，看起來倒也沒有十分看重。他身為儲君，下面的人時常會進獻珍貴之物，珍惜方子也不奇怪。
    陳游禮這方子倒也獨特，若是平常恐怕謝仙卿也不會過于計較，但恰巧的卻是這個時機。
    當(dāng)朝只有蔗糖，卻因為技術(shù)原因，提煉出來的糖會因為氧化而變深，最后顯現(xiàn)出褐紅色。
    冰糖一旦制造出，必然會受到權(quán)貴百姓追捧。這門生意掌握在太子手中，必然無人敢爭搶，日后太子私庫便多了一筆源源不斷巨大進賬。
    如今皇帝有了動向，試圖重新提拔云家，太子要與之爭奪兵權(quán)，養(yǎng)兵便需要錢財。
    太子還未登基，陳游禮此時的禮，倒是叫他無法拒絕。
    方才聽太子說到冰糖二字，陳皎便明白了陳游禮要做什么了。她穿越后也想過做這些，不過確實記不清楚，后來便作罷了。
    沒想到陳游禮看起來廢材，但終究還是有點本事。
    謝仙卿將方子交給陳皎，陳皎瞧了一眼，看見草木灰等一些材料。
    陳皎方才還對太子“重用”陳游禮有些不舒服，現(xiàn)在聽了太子解釋，卻是完全不生氣了。
    廢話，她又不是小學(xué)生。
    什么“你是我男朋友，我和他關(guān)系不好，所以你必須和他一點瓜葛都沒有”的邏輯，在她這里并不成立。
    陳游禮送上的好處，難道叫太子推出門去不要，然后眼睜睜看著陳游禮拿著方子投靠自己的政敵五皇子他們？
    那便不是太子，而是蠢貨了。
    就算是換了陳皎自己，她也會選擇這種做法。
    陳皎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還跟太子出主意慫恿說：“太子不妨對陳才子好些，微臣瞧著他有些奇思妙想，手中大約不止這個方子。”
    畢竟點家男主嘛，若是全然沒有本事，那也是混不下去的。
    今日陳游禮被逼急了能拿出白糖方子，日后琉璃火藥水泥也不是沒有可能嘛。
    謝仙卿睨了她一眼，笑著說：“陳世子大度，孤自愧不如。”
    他本來也不準(zhǔn)備做那種搶了方子殺人翻臉的人。
    若是如此，其他臣子謀士會如何看待他？所以太子明面上必然會好好對待陳游禮，至少要讓陳游禮認(rèn)為，他這個主子是真心器重他。
    陳皎見謝仙卿的神情，便能猜到對方原本便打算如此。
    唉，心太黑了。
    搞政治的，心都臟。
    ……
    陳游禮倒是沒讓陳皎等多久，半月后便將冰糖制出來。
    如今文人中質(zhì)疑自己的人越來越多，陳游禮疲于應(yīng)付。既然自己無法走科舉之路，陳游禮終于決定改道經(jīng)商。
    雖然當(dāng)朝商人地位不高，卻好歹有錢啊。
    陳游禮努力回憶自己從前看得一些穿越小說，又參考了系統(tǒng)自帶的文庫記載，試圖從里面找一些造出來能夠大賣特賣大賺特賺的方子。
    篩選一通后，他便想到了冰糖。
    冰糖的提煉方法簡單，成本不高，且很容易迎合上層貴族的喜好。
    陳游禮本來打算自己造出來賣，但是他一沒人二沒錢，只知道配方，不知道比例，還真有些不知從何下手。
    而且他也沒有傻到認(rèn)為這種能夠一本萬利的東西流出來，沒有靠山的自己能夠保下這門生意。
    而天下最大的靠山，除了皇帝，便是太子。
    太子府上。
    陳游禮獻上一個精致的玉盒，神情認(rèn)真道：“稟太子殿下，這是微臣獻上的賀禮。此乃海外之物，僅供貴人享用……”
    陳游禮為了提高冰糖價格，對其大吹特吹，致力于讓它成為貴族享用的御貢。
    他也不怕別人會否認(rèn)他，有太子做后臺，根本不會有人不識相反駁。
    但這個世界上，還真有人不識相。
    陳皎看陳游禮不順眼，便暗戳戳在一旁故意找茬：“陳才子送的東西確實不似凡品，不過好歹入口之物，不知陳才子這糖可經(jīng)過了內(nèi)侍檢驗？”
    其他幾位大臣覺得好像有點道理，不由紛紛看向陳游禮，等待對方的回答。
    陳游禮氣得腦仁都在疼：“陳世子你這是什么意思！難不成我會給太子獻上來歷不明的東西？”
    今日可是他在太子殿下面前立功表現(xiàn)的時刻，他萬分珍惜，陳皎居然在這時候找茬，分明是說他不夠細(xì)心！
    陳皎雙手揣袖，睜著一雙茫然的眼睛：“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覺得應(yīng)當(dāng)慎重些。畢竟殿下身份尊貴，這些來路不明的東西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很危險啊……”
    陳皎話里話外都說他對太子有不軌之心。陳游禮捧著玉盒，很是想一盒子給陳皎砸過去。
    陳游禮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打開盒子，指著陳皎道：“既然陳世子如此擔(dān)心殿下安危，不信任我，你不若親自替殿下一試，看看它到底有沒有毒！”
    陳皎搖頭嘆息，婉拒道：“我不過是小小開個玩笑，又不是真認(rèn)為陳才子對殿下圖謀不軌。你這么激動做什么呢？”
    她親爹被陳游禮寄了多少信罵綠王八，都沒有對方這么激動呢，自己現(xiàn)在不過替她爹娘出氣說句話，對方居然就直接急眼了。
    唉，這人素質(zhì)真不行。
    陳皎三言兩語，全然不提自己找茬，還說是陳游禮太計較。這極品邏輯，把對方氣得夠嗆。
    其他大臣見此，忍不住在心中慶幸。大家平日見陳皎這小子沒臉沒皮，原來她平日對上他們時還保留了實力，沒有火力全開啊！
    否則若是換了他們，一把年紀(jì)估計能被陳皎這張嘴氣死。
    大家紛此時此刻，都忍不住對被陳皎針對的陳游禮有些同情了。
    有人悄悄拉著他袖子，小聲道：“算了吧，你新來的，不懂她的厲害！”
    陳游禮覺得這些人根本就是怕了陳皎。
    他氣急不肯退讓，冷笑道：“陳世子口口聲聲說是為殿下安危著想，認(rèn)為這冰糖來路不明，你若是真如你口中那么愛戴太子，就一口把它吃了替太子試毒！”
    陳皎非常謙虛：“算了吧我不行，這種機會還是讓給其他大人吧。”
    她才不想吃陳游禮做的東西呢，鬼知道制造過程干不干凈。
    所有人看她的目光登時不對了。
    合著平時你小子討好太子一套又一套，真遇上事要頂缸的時候，你小子就溜溜球是吧？！
    其他大臣義憤填膺，時不時委婉看向上首的太子殿下，見對方正在淡定喝茶，不由心急如焚。
    若不是顧及著身份，大家都想直接拉著太子殿下大喊道：快看快看啊！這小子終于露出馬腳了！！
    陳皎雙手揣袖，語氣十分淡定地說：“為了太子殿下，我當(dāng)然義不容辭了，可陳才子如此激動，想必這枚冰糖是沒什么問題。我吃一顆，殿下不就少一顆嗎？這么珍貴的東西，我怎么敢搶殿下心愛之物？”
    其他人：……
    陳皎又說道：“更何況就算要試毒，也應(yīng)當(dāng)這糖的主人，陳才子你來啊。”干嘛找她啊。
    她就一找茬的。
    陳游禮冷笑：“說到底，不過是貪生怕死之輩。”
    陳皎被罵了也很淡定，說“非也非也，我不是貪生怕死，而是比較珍惜生命。”
    陳皎義正言辭，信誓旦旦：“我可是我們老陳家三代單傳留下來的命根子！我爹娘說了，我的命頂頂珍貴，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們也都活不下去了。所以我身上背負(fù)的不只是一條命，還有我爹我娘我祖父祖母，以及在天之靈的曾祖父曾祖母他們！”
    陳皎痛心疾首：“所以我怎么能不珍惜生命呢？！你們?nèi)绦目粗业锼麄儌模娓缸婺杆麄儼装l(fā)人送黑發(fā)人嗎？我相信諸位大臣必定不是那種狼心狗肺的人。”
    太子本來在淡定喝茶，聽陳皎演戲懟人。然而等聽到對方義正言辭，鏗鏘有力地說出：“我是我們老陳家三代單傳的命根子”時，他終是沒忍住，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所有人：……
    太子接過張公公遞來的絲帕擦拭嘴角，忽然對陳皎說了句：“以后我喝茶時，你不許說話。”
    陳游禮本來慷慨激昂想要揭發(fā)陳皎的真面目呢，聽見對方的話，看見對方悠閑鎮(zhèn)定的姿態(tài)后，頓時哽住了，心中有一萬句草泥馬。
    他忽然想到穿越前網(wǎng)上流行的“那么普通又那么自信”，再結(jié)合眼前的陳皎。
    陳游禮忽然覺得，真應(yīng)該讓那些人來看看陳皎，這他媽她就完完全全是普信男三個字啊！
    到底是什么人，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神情坦然地說出自己是三代單傳的命根子這種不要臉的話！
    陳游禮牙都快咬碎了，努力鎮(zhèn)定道：“陳世子今日為何屢屢針對我？若是我做了什么事……”
    他還沒說完，陳皎便睜著一雙清澈的眼，微笑說：“我沒有針對你啊。”
    她純粹是閑的沒事做，損人不利己罷了。